西里鑽進公共廁所,希望此時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可是,他發現一個人竟然站立在廁所裡,臉衝牆角。那人既不蹲在大便池上,也不站在小便池前,非常奇怪。西里發現他在。西里進來的時候,那人也許正處在聚精會神想入非非**即將來臨的階段,在他的眼前出現的幻象也許是他單戀的情人或者是他的女同學當中最最漂亮最最**的一個。那人對於走進廁所的西里一丁點兒也沒有察覺。西里也像突然痴呆了一樣,他愣愣地站著,目睹了現代城市裡出現一幕“一陣金雨”的金黃色的輝煌神話。那人把金色的雨滴噴濺到牆壁上的過程中,他朝前拱到最大限度的腰椎猛然回縮過來,發現有人在背後看他。他先是全身猛一顫抖,嚇了一大跳。接著,他鎮靜下來,怒目而視。他慢慢束好褲子,然後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那人走了以後,西里還在發愣。後來他意識到那個人為什麼對他表現出一副瞧不起的姿態,一定是自己在那個人眼中更加顯得狼狽,滿臉是血,衣衫不整,一個被打的倒黴鬼。他開啟水龍頭,用手擦洗他的臉。臉上流下來的水是淡紅色的。他洗了很長時間,最終使臉上流下來的水變得清澈了。他用衣襟擦了擦臉。他走出廁所,還在想著剛才那個人居然在公共廁所裡。那人的慾望那麼高?他大概是個學生,性壓抑者,或者是個要做精液檢查的人,如果是做檢查的,那就沒有什麼羞恥的,雖然羞恥的問題解決了,但其它方面的毛病可就嚴重了。他想他平白無故捱了一頓打真是值得記憶值得誇耀的恥辱。他在一部小說中看到做精液檢查的人是如何去留標本的,而且那一切方法和技巧都是在化驗室小姐的面授機宜下才學會的。由於想起了小說中的細節,他才突然想起了他剛剛買的那本書。他想起它是在捱打的時候丟失的。他拔起腿奔跑,奔跑了一陣,停下來走著。他想那些民眾也許已經散去了,也許仍舊聚攏在那兒。他想先在遠處窺探一下,然後再去找書。他一邊想著一邊朝東大街商場走著。那兒的樓頂曾經是那個人獸棲息的地方。
散生和他的嫂子在四處尋找他的哥哥她的丈夫她的兒子他的侄兒。對於馬路上聚整合圓圈的人群,散生在陽臺上時就已經看得清清楚楚了。他知道那裡面有頭死驢,還有一輛翻倒的驢車,蜜橘滾了一馬路。他帶著他嫂子徑直朝小巷盡頭的廣場走去。民眾圍了一圈又一圈,散生好不容易才擠進去。在擠進去以前,他擔心也許他的哥哥和侄兒出了大麻煩事了。當他看到是個穿得非常土氣的戴著草帽的農民躺在眾人圍成的圓圈裡時,他才鬆了一口氣。緊接著他的那一口氣又緊張起來了,他發現那原來是一具屍體。謀殺就發生在他哥居住的樓下,而他的哥哥又失蹤了,難道是他殺了人畏罪潛逃了?不會吧?他突然想起他的哥哥已經在戰爭中失去了雙腿。
東大街商場前面的人群已經基本上散開了,西里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過去尋找他丟失的書。法國梧桐樹葉狼籍一片。他看到他的一灘血跡在那兒變稠、凝固,已經跟稠粥一樣了。樹下沒有任何書的影子。他朝樹上看,樹上連個鳥毛都沒有留下。樹葉子飄落下來,飄了一地。他在樹葉子堆裡發現了一張紙。他刨出來一看,正是他的那本書的封皮。右下角標定價的地方標的定價是8.00元,以及書號。他把那張封皮疊在一起,非常心酸地揣進兜裡。他匆匆趕了一陣路,來到他前不久買書的書店。走進書店,聽見店裡的人在紛紛議論城市今天早晨發現的那個百年不遇的怪物,一個會飛的人,一個會飛翔的無腿人。在西大街街口的時候,西里曾經看著飛翔的怪物預感到了大災難的來臨。當他跟隨人群奔跑到東大街看熱鬧,結果是他本人遭了大難,捱了打,丟了書。他對售書小姐說:“請把《別墅》拿一本。”售書小姐大約有二十二、三歲的樣子,非常俊秀,非常漂亮。她對西里說:“你不是剛才買了一本嗎?”西里笑笑說:“可我丟失了,只好自認倒黴了,再掏8元。”漂亮的小姐說:“光今天你為買一本書就花了16元,你一個月要花多少錢買書,工資夠嗎?”他還從未遇到過有人對他買書表示關心,特別是賣書的,一般情況下是他們巴不得你把他們的書通通買去。西里說:“工資夠了,其實我買的全是我經過精心選擇的書,對我來說是迫切需要的,比如這本《別墅》,假如我又丟失了,那我還得來買一本,那我就得為一本書花24元錢了,可我一點兒也不會心疼。”“我們一共進了四本,你再丟失一本,那不是就幾乎全部銷給你了。”小姐笑得非常甜蜜,聲音也異常地圓潤。
“呀,可不得了了,咱們城裡出了一個魔鬼!在天上飛呢,你看見沒有?”
“我還沒有看到,可我聽我的一個同事說那不是魔鬼而是什麼天使,說是天使飛到了我們的城市,我們的城市將要吉星高照了。”
“我看不對吧,什麼天使?聽說很多人組織起來要把那個傢伙抓住,然而那傢伙從來不往低處落,不是棲息在樓頂上,就是歇息在電線杆頂上,也沒有人敢用槍打。”
散生和他的嫂子穿過小巷路過體育場時,聽見許多人在談論城裡出現了一個怪物,也不知道究竟是天使還是魔鬼。散生心裡想什麼天使呀魔鬼呀,全是一路貨色,魔鬼不過是反叛的天使而已。美蘋抓住散生的肩膀說:“你哥哥該不會變成什麼天使吧?”“誰知道呢。他變了天使,那我們的城市可得舉市共慶了。幾百年來可從來沒有聽說過來過天使什麼的,只是聽爸爸說一百年前城市遭到‘紅毛’圍困,遭了大災難,市民幾乎死絕了。後來,‘紅毛’撤退以後,把餓死的嚇死的打死的人埋葬,把北邊的大凹地都填平了。埋一層人墊一層土,就跟冬天窖藏蘿蔔一樣一個屍體緊挨一個屍體,把所有的大坑凹地都埋成了山包,把那埋人的地方叫做‘四大冢’。”
“你知道‘四大冢’在哪兒嗎?”一個陌生的男人在問。
扒在散生肩膀上的美蘋的手鬆開了。他們兩個怔了一下,說:“不知道。”
那個陌生男子手中拿著一本書。
“‘四大冢’就是石馬坡。那四座大墳後來經過風吹日晒人踏車輾,漸漸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面大坡。當時城裡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因為人吃人,有些人被官府殺頭,可是那剛剛被斬首的頭落到地上還在滾動,就被那些饑民搶過去吃了。就那樣生吃開了,啃那頭上的肉,啃得他們滿嘴頭髮。有些快要餓死的人叫他的家人把他吃掉,趁他還沒有死透,趁他的肉還新鮮,因為不這樣的話就會全家死光,他不願他們斷子絕孫,滿門滅亡。你們看看,我的這本書裡也有這種場面的描寫。”
“關於石馬坡還有一個美麗的傳說。”
“什麼傳說?”
“一群石馬常常從天上飛下來到那兒的肥沃的坡上(下面是腐爛的骨殖)吃農民種的麥子,農民非常憤怒,他躲藏在麥地裡,等石馬飛下來吃麥子的時候,他用鋤頭把一匹石馬的翅膀打斷了,石馬飛不回去了,就留在了人間,所以那個坡現在叫做石馬坡。”
他將書遞過去,散生把書拿到手中。
“《別墅》,智利,何塞·多諾索。”他正翻閱,美蘋也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她站在一旁伸著腦袋在看。就在這時,從體育場南邊像洶湧的洪水一樣湧來了千軍萬馬,彷彿整個城市的民眾集中起來在賽跑。只見天空中有一隻大鳥在緩緩地扇動翅膀雍容地飛翔。西里一驚,朝天空望去。與此同時,那隻大鳥已經飛到他頭頂上,它不偏不依正好把一痰吐到西里的眼睛上。緊接著,城市洪流洶湧過來把他和拿著他的書的散生和美蘋衝散,淹沒了。
我追隨在人群之流的末尾。當人流停下來,我才意識到我爸爸已經飛到我家的陽臺上。他棲息在欄杆上,俯瞰著馬路和馬路上的人群。馬路上的驢車和驢子以及那輛驢車主人的屍體暴露曝裸在藍天之下。公安局的人還沒有來處理這個剛剛發生不久的凶殺案。我在人隙中擠著,有時候我乾脆從他們的胯襠間鑽過去。我穿過馬路,上了樓。當我來到陽臺上時,我爸爸衝我笑了笑。他說:“支於,你這個小子,你一直在跟著我跑,你也跑得真叫快呀。我可是在飛呀。”
我說:“你飛得不快,你總甩不掉尾巴後頭那些爭奇好勝的人群。那些傢伙可真夠煩人的,老是跟著你幹啥,好像成了你的忠實信徒。”
我爸爸說:“我是故意逗他們玩兒呢,把他們折騰折騰。他們跟隨我在城裡大街小巷恐怕至少已經奔跑了幾十里路了吧,剛才我在體育場那兒還趁機朝一個傢伙吐了一口痰哩,正好吐在那個傢伙的眼睛上。我看見你的媽媽和你的叔叔在那兒正在看一本什麼書,他倆可真夠他媽的悠閒的,居然在綠色的草坪上讀黃色的小說。”
“是不是跟我的這個一樣的黃色的小說?”我從兜內把書掏出來讓我的爸爸看。我爸爸念道:“《別墅》,哈,就是它。我想你媽媽正在夢想著一幢別墅哩,這個願望我很快就會使她實現的,她到時候住進了別墅還以為在做夢呢!”
我與爸爸說話的時候,樓下大批大批的人群都在翹首張望。我很生氣,我朝他們大喊:“喂——,回去吧,我爸爸已經回家了,你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