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下到那片廣闊的平原上,發現那裡佈滿了坑和頭顱。大批的人被活埋後,只將頭留在外面。有的坑仍然**,好像仍在貪婪地渴望著將路過這裡的所有的人全部吞沒。那些**在外面的頭顱有的已然枯萎,蔫蔫垂下;有的仍然挺直地昂舉著。少女們嚇得面無血色,連哭泣都不會了,幾乎成了白痴。我在這人頭組成的世界裡盲目地奔跑著。我想這裡一定有餘青岡的頭顱——那個早已絕望的餘青岡的頭顱。我繞過一個又一個的頭顱,發現有的雖然頑強地挺直著,但已經枯木一樣死去了。也許只是寧死不屈的精神使他們死後仍能保持活著時的姿態。
在迷茫的月光下,我終於發現了一個戴著眼鏡的頭顱。我俯下身去,跪著去看,我認出了他——它就是餘青岡的頭顱。可是,我向四周一看,發現所有的頭顱都戴著眼鏡,都與我眼前的這個頭顱一模一樣。我摸摸那頭顱,發現它還有點溫度,就喊他。
過了好久,他的眼睛才在鏡片後睜開了。與此同時,我發現周圍所有的頭顱也都睜開了眼睛。
“它們要的是所有的文鯨和年瑩,它們……”我覺得是周圍所有的餘青岡都在說話,聲音蕩向遠方。
“它們要所有的年瑩和文鯨做長城的鎮物!”“鎮物?”頭顱們說:“就像鄉里人修房造屋一樣,地基下埋個活物,作為鎮物保佑房屋永久不頹,那活物就像神靈一樣。”
我說我明白了,我哭叫著說我明白了。我氣憤地朝餘青岡的頭顱踢了一腳。我憤恨極了。這些枯朽的頭顱居然還能睜開眼睛說話,在我的怒腳之下餘青岡的頭顱喪氣地頹落了下去。他們徹底死亡了。我抬起迷離的淚眼,看見茫無邊際的頭顱平原的遠方騰起了熊熊的大火。火光照亮了慘烈淒厲的頭顱平原。我看見大火騰起處,汽車一輛輛隆隆開來,傾倒一車又一車書籍——那通天的大火原來是以書作為不竭的燃料的。
焚書的大火燒紅了天空,照亮了頭顱平原。我沒有找見年瑩們和文鯨們——那些與我一起來到頭顱平原的姑娘們連一個蹤影都不見了。我望著空寂的頭顱平原,面對餘青岡耷拉下去的頭顱以及他方才告訴我的一切,我似乎跌落進了失重的太空之中,任風把我吹向迷茫的宇宙深處……我形影相弔煢煢獨行在死寂的頭顱平原,心想年瑩肯定是跟那群文鯨和年瑩們跑了——由於恐怖她們已經跑出了無望的頭顱平原,而我獨獨被拋到了這孤立無援的境地。於是我對於生還不抱任何希望了。我想起我曾對餘青岡發生過的單戀之情。那時的愛情遭遇也幾乎使我陷入絕望,我對於他是那樣崇拜和傾慕,簡直超出了我的理智。……沒想到他會在這,陷入瞭如此境地,成了秦俑們的俘虜和囚犯。他的無望他的死徹底摧毀了我求生的計劃和信心。我漫無目的地在頭顱平原上奔跑著。
跑累了,便停下來,慢慢走。我的眼前總是餘青岡的頭顱,我絆倒了,趴在地上,我喘息著,我爬起來,猛然之間異常恐慌,拔腿飛跑起來,被餘青岡的頭顱絆倒,爬起來又被絆倒,又爬起來——我也不知道跑了多長時間,好像一個世紀過去了。大火仍然在猛烈地燃燒著。我想我會死在頭顱平原上的,我恐怕一輩子也逃不出頭顱平原了——它是這樣寬廣和無垠,寬廣和無垠的程度即使我想一下都要不寒而慄。是所有的餘青岡都被埋葬了,還是餘青岡成了千千萬萬?我疑惑萬端。我依然像瘋子一樣狂奔著,突然絆倒了。我爬起來一看——穿白大褂的年瑩被一個秦俑壓在無數頭顱之間**著。我就是被他們的軀體絆倒的。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秦俑——一個二千年前的古文物如何**一個當代的少女的夢魘現實。我成了一具僵木。過了足足有一刻鐘我的意識才恢復正常。我將手握成拳頭狠命砸向強暴者的頭顱。但它絲毫不理會我,它仍在作踐著年瑩。我欲哭無淚,我又能有什麼辦法拯救年瑩?我猛然將餘青岡的頭顱拔下來去砸秦俑的頭顱,可是餘青岡的頭顱就像我的拳頭一樣被彈了回來。我更猛烈地去砸,直到把餘青岡的頭顱砸得粉碎,像無數的花瓣飛向四方,而秦俑仍在**著她,就好像我從來沒有碰過它一樣。我毫無辦法,想了想,然後平靜地看著秦俑趴在年瑩身上的姿勢和動作。……當秦俑從年瑩身上站起來後,我才突然意識到我自己的同樣的處境。可是,我醒悟得太遲了……二我感到我那個地方,那個**的部位腫得麵包似的。
疼痛襲上心來,我甦醒了。我兀自被一個秦俑扛著。年瑩和那些姑娘在我前方。是它們將我們扛出死寂的頭顱平原的?是如何走出來的?我以為我們永遠走不出頭顱平原了,它是那樣的無邊無際,就像茫茫太空,就像無邊的沙漠。
我看見了崢嶸的群山。進入群山以後,我們又行進在了險巇的崎嶇山道上了。我那地方腫得厲害,疼痛在跳動。
“年瑩——”我喊。年瑩抬起頭,望著我,她不說一句話。所有的年瑩和文鯨都將作為長城的鎮物——餘青岡的死亡的聲音又迴盪在我的耳際。那麼說在遙遠的邊境將要重建一座長城,還是將損壞殆盡殘破不堪的一段段的長城連起來造成一個大圓圈?這在當時我躺在秦俑肩上的時候,還一點內情都不知道。我們被扛著走進了一條沖溝似的、雞爪一樣生長的溝壑。進了溝壑以後,我看見了許多許多的土洞。那裡邊有活動的人影。這兒的人們居然居住在土洞裡跟蛇蠍差不多,這使我難以想像。在一個大土洞前,秦俑們放下我們,進洞以後,整個山谷沉寂異常,好像什麼事都未曾發生一樣。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幾百萬億年來什麼都沒有變化。我們被丟棄在露天野外,飽受風霜雨露的襲擊和侵害。在那潮溼而骯髒的地面上,我們勉強休息了一會。山谷好像在中世紀的天空下,在世界的邊緣地帶。這與上幾次遇到的情況一樣,存在著良好的逃跑條件。但是每掙扎一次,就會招致來越發嚴重的災難——第一次逃亡使我好像過了死之河;第二次就更可怕,好像在地獄中又深入了一步,到了殘暴者相互殘暴的第七圈,我和年瑩遭到了強暴。我們麇集在一起,摟抱在一起相互取曖。那些文鯨們和年瑩們說她們都遭受到了與我們同樣的厄運。餘青岡像死亡一樣的話音仍在大腦深處提醒著我——我們決不能變作長城中的嶙峋白骨。一有機會,我們就要想方設法千方百計地逃跑,儘管每次逃跑的路線與結果都好像是越發靠近了邊境——然而,這又怎麼能確定呢?
她們再也不願跟上我冒險了。對於我周密籌劃的一切,她們已經不感一點兒興趣了,即使現在有人要殺她們,她們也會無動於衷的。我把惟一的希望寄託在了年瑩身上,但她也像她們一樣徹底絕望了。哀莫大於心死。於是,我只好獨自逃亡了。
在山口那條泛著黑光的柏油大道旁,我發現了一輛車。路上和車上都沒有人影。難道這是一條空寂的幽靈出沒的大道?我爬到車上,藏在車廂裡,用貨物把我掩蓋起來。過了一會,從路旁山谷裡走出了一個人。他正在系褲帶。那輛車在山谷裡好像瞎子一樣疾駛了幾天幾夜,在一個無名無姓的地方停下了。那個人走下車去,消失在了一個山洞裡。趁這個機會,我跳下車,隱進了一個神祕的山谷。我聽見車開走了。我在山谷裡漫無目標地走著。
渴了,我趴在小溪岸邊喝一口冰涼的山澗水。水裡浸透了原始山谷的味道。餓了,就採一把山坡上的野果——“刺盤兒”聊以充飢。我順著山谷往裡走著,走著,發現了一個小男孩。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上面是另一條山溝,他站在山崖下正在解開他的打滿補丁的褲子。他掏出他的小**,尿流向土崖衝擊過去,發出很大的濺迸聲。他尿完了,然後用手捋玩起了那東西。我看見他屁股背後揹著的草綠色的書包在忽扇著。我想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他在集中精力夢想著一個豐滿美麗的女人——這個他想像中的女人有可能是他鄰居的大姐姐或他的漂亮的母親。他在非現實的世界中**。我站在那兒已經看呆了,忘記了自己當前的處境。那男孩終於發現了我。可是沒等我喊他一聲,向他解釋,他已經飛速爬上山崗,消失到了山崗背後。我多想留住他呀!我一點也不鄙視他。他一定是嚇壞了。
我繼續往前走,走到谷間一片平地上。我發現一個鬍子老長老長的老頭躲藏在一棵樹後。他手中拿著一隻兔子。我朝他走過去時,他招手暗示我別出聲。我停下腳步。
他悄然躡足過來,壓低嗓門說他正在狩獵兔子。因為來耕地時,發現有隻兔子碰死在了樹下,他現在要等第二隻兔子。這時,我才看見谷壑裡還放著一張犁,有兩頭牛在山坡上默默地吃草。這個長長的鬍子的老頭兒的有趣的行為使我暫時忘卻了邪惡的秦俑。我告訴老大爺說那是白費勁。但是,他不聽我的,而只相信擺在他眼前的事實。
老人堅持要在樹下等第二隻兔子,他要拎著兩隻撞死的兔子回家。他告訴我說前邊那座村莊叫灰房溝。我離開他以後,下了一道坡。小路幾乎與谷底平了。後來,我又爬了一道坡,一直爬到那大坡高高的頂上。我看見那裡有座大壩。山谷裡蓄滿了綠綠的水。我沿著水庫邊時而露出水面時而被水淹沒的蜿蜒小路向裡邊走去。走著走著,我看見了一棵棗樹。我爬上那棵棗樹所在的黃色的臺地。臺地中有大大一個壕穴,那底下長著野生的苞谷。
苞谷又高又細,黃瘦黃瘦。臺地裡邊的山坡底下有幾口土洞。土洞前靠近水庫的空地裡長有四五棵巨大的棗樹。
當我敲那已經腐朽的籬笆門時,有一條狗在院牆裡邊叫開了。過了一會,我看見一箇中年女人從深深的土洞裡出來了。從她走路的姿勢可以看出她是一個慈母心腸的女人。一定是一個養育了眾多兒女的慈母。我望著她慈祥的又胖又大的臉盤說:“大媽,我能進去嗎?”她看了我好一會,充滿憐愛地說:”閨女,你打哪來?”我告訴了我的具體遭遇,可她一點兒也聽不懂;尤其對於我告訴她的我從哪兒來的地方的名稱——江中,她陌生極了。從她的表情判斷,她好像從來就不知道似的,連她的老祖爺也沒聽說過。這使我的心猛然往下一沉,這兒距離我的江中故園的遙遠端度已經超出了我的想像。
她見我凍得渾身打哆嗦,就在土洞裡生了一堆火,讓我烤。我看見土洞裡邊還有另外一個小土洞;那裡邊臥著一頭肥腴的白豬。在這裡,人畜共宿的現狀使我目瞪口呆。本來,他們蛇鼠一樣住在陰暗潮溼的土洞裡已使人夠可畏的了。我在烤火,那女人去給我弄吃的去了。她說灶火在旁邊那個土洞裡。過了半個時辰,她給我端來了半碗玉蜀黍做成的稠粥。她非常抱歉地說玉蜀黍也不多了,她從來沒有吃過白麵。她指的是小麥磨成的麵粉。她說要不是有十分嚴格的任務必須喂肥這頭大豬,連玉蜀黍和紅秫黍也吃不到。紅秫黍只不過是上邊給豬的口糧。
人就偷吃豬吃剩下來的紅秫黍稠粥。她說大多數情況下,那頭貪婪的豬總是把鍋中的口糧吃得精光,她就只有捱餓了。這使我剛剛烤熱的心又涼了——她居然和我同樣絕望,處於死亡的邊緣,只不過有個可以存身的土洞而已。她出了門,走到空地邊的崖畔那棵棗樹下朝遠處張望。我渾身覺得暖和了,便吃了些粥。
我出門時,那條狗已經向我搖尾巴了。我從壕地邊緣走過到了棗樹下,我說:“大媽,你是等大伯吧?”她很高興地說:“閨女,你怎麼知道?”我說我路過那兒時見到他還在等野兔呢。
她笑笑說:“他總是去等兔子。要不是野兔,我們早餓死了。”
我感到蹊蹺,說:“能等到嗎?”
她說:“能的。他總是不空手回來。”
果然,老頭子趕著牛,扛著犁回來了。他手中拎著兩隻野兔。他從那女人身旁走過時,高興地說:“又有吃的了。”隨後,他把野兔扔過來,跟著牛隱到山崖背後去了。
那女人與我離開崖畔,正走在壕地邊緣。這次經過時,我才看見壕穴下面有許多奇形怪狀的大洞通到水庫裡。
我問那女人大伯為什麼還不回來。她告訴我說他到灰房把牛送回去,那是“公家”的牛。她還說一般情況下一個月能等到兩隻野兔日子就不用熬煎了。假如我要在這裡住下的話,那麼我不會尋找到更好的出路。我也得等野兔撞死在樹下,才能活下去。
我在灰房溝住了下來。大伯大媽膝下無兒無女,對於我非常喜歡。日子雖然異常艱難,但相對於晚來得女的歡樂來說是可以忍受的。大伯說向溝壑上游走不遠就是灰房,那兒住著七戶人家;再往上就到了溝裡頭,那兒也住了七八戶人家。我暫時還不敢到處亂走,我怕暴露以後又得忍受秦俑的戕害。他們竟然對於秦俑的暴行一點訊息也不知道,他們說我是做了一個噩夢吧。可是對於我如何到了這裡,他們又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後來有一天,大伯家的豬被他趕走了。他說村裡的頭要將豬送到首都去。他叫我也去看一看熱鬧。
我站在灰房遠處的山嘴後面,看見灰房的大場上擠滿了豬。過了一會,有一隊人將豬趕出了溝壑,爬上了前邊那道大坡,最後隱到了高高的坡頂背後。大伯說肥豬送走以後,全村人也就斷了口糧了,都將鑽進深深的土洞進入冬眠。只是他家離村子遠,非常背靜,而且每月總能株守兩隻野兔,所以,漫長的冬季來臨以後只要有火烤就可以活命了。他說他和大媽曾經在沒有天賜的野兔之前冬眠過好多年。他說那滋味簡直跟在地獄裡一樣。假如溫度過低了,就會永遠醒不過來;溫度高了,能量消耗過快,冬季未結束之前就會餓死。他們村裡至今還有一些人家仍在沉睡,永遠醒不來了。好些人家都死絕了,絕了戶。
他們的命運使我深深感激上蒼對我的厚待;但是與秦俑的殘暴相比,我寧可冬眠。可喜的是,大伯有野兔和炭火。
他說整個冬季他和大媽就靠在炭火旁過日子,除非他外出撿野兔的時候。我說我與大伯一起去。他說女人可去不得。你大媽去了一次,我們便幾個月見不到野兔的蹤影,差點餓死。我再沒有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