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陽光下的陰謀
1
王永昌匆匆趕來河頭花園時，鮑爾溫和胡華正在西餐廳一起吃飯。西餐廳裡只有稀稀落落的幾個外國人。角落裡，一個義大利的琴師在拉小提琴，旁邊坐著一個留辮子的中國人，在用大提琴為他伴奏，氣氛優雅而又安靜。鮑爾溫抬起頭，看一看風風火火的王永昌，皺皺眉問，王總辦，什麼事？王永昌咧咧嘴說，鮑爾溫先生，我估計……你們就在這兒吃飯呢。鮑爾溫嗯一聲說，你說吧，什麼事。王永昌說，有個重要情況，腰窩礦，要搞股份制了！
鮑爾溫立刻與胡華對視了一下，問，這個訊息準確嗎？
王永昌得意地一笑說，非常準確，我在孟家有內線。
鮑爾溫點點頭說，這倒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情況，還有什麼？
王永昌想想說，好像……他們還要買機器。
鮑爾溫看一看胡華，用英語說，赫伯特，你對這件事怎麼看？我想聽聽你的想法。胡華一直在沉思，這時也用英語說，我覺得，腰窩礦業要搞股份制，這件事並不讓人感到意外，孟凡浩是從美國留學回來的，而且，他在哥倫比亞大學讀書時學的就是工商與企業管理專業，應該接受了很多西方企業管理的理念。我想，如果他搞股份制我們是阻止不了的，倒是腰窩礦要添置機器裝置，這個問題很值得我們注意。胡華又想了一下說，腰窩礦自身的煤儲量，加上它所佔據的幾條礦脈，如果再將周圍的小煤窯聯合起來，儲量就已經遠遠超過開平煤礦，一旦再添置了新型的挖掘裝置，就會如虎添翼，到那時對開平礦的威脅就會更大了。不過，我剛才想了一下，與股份制相比，他們添置裝置這件事，我們還是可以控制的。
鮑爾溫聽了微微一笑說，嗯，我聰明的赫伯特，你說說看，怎樣控制？
胡華若有所思地說，這……我還要再考慮一下。
王永昌看一看鮑爾溫，又看一看胡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鮑爾溫眯起一隻眼，半開玩笑地說，王總辦，你的工作很出色，我發現，在你身上具有特工的素質，你對情報工作有一種天生的**，我應該送你去倫敦，到我們大英帝國的情報局去接受一下專門的訓練。王永昌立刻驚喜地說，鮑爾溫先生……要送我去英國留洋？
鮑爾溫和胡華對視一下，都哈哈大笑起來。
2
凡浩感覺到，自己對蔡宣霖有一種很複雜的情感。尤其在父親去世以後，凡浩在蔡宣霖的身上總能找到一些父親的感覺。同時，蔡宣霖又像是一個很理解自己的朋友，每到關鍵時刻就會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幫助。但與此同時，蔡宣霖又是美娟的父親，是自己的岳父，這就讓凡浩總感到與蔡宣霖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尷尬。但無論怎樣說，凡浩的心裡很清楚，管家老蒯說得對，蔡宣霖對孟家是有恩的，僅憑這一點，自己就應該永遠感激蔡家。
凡浩在這個下午按蔡宣霖的叮囑，來到小山街的芳墨齋選了一方上好的硯臺。從芳墨齋裡出來時剛好看到胡華沿街走過來。胡華笑著打招呼說，孟先生好雅興啊，買了什麼？
凡浩哦一聲說，買了一方硯臺。
胡華說，我知道，在你們的文化裡，文房四寶是很有講究的，說起來不過是筆墨紙硯，但如果一樣一樣認真地講，那就沒有這麼簡單了，最講究的是湖筆、徽墨、宣紙、端硯，這應該是你們文房四寶裡的極品，孟先生想必也是買了一方端硯？
凡浩說，看來胡華先生對我們的文化，確實很有研究啊。
胡華連忙說，哪裡，只是愛好，瞭解一點皮毛。然後看一看凡浩，又說，孟先生，我正想和你聊一聊，如果沒什麼事，我們去茶園喝喝茶好嗎？
凡浩遲疑了一下，還是和胡華走進前面的同樂茶園。
胡華和凡浩在一張清靜些的茶桌前坐下來。胡華看一看凡浩，笑著說，孟先生，我們要一壺龍井好嗎？根據我的觀察，你一定喜歡龍井。凡浩哦一聲問，為什麼？胡華說，像孟先生這樣的文人雅士，應該喜歡清雅恬淡的龍井茶。凡浩眯起一隻眼
，看著胡華笑一笑說，看來胡華先生並不真正瞭解我，在我身上，也有赳赳武夫的一面呢，一旦誰冒犯了我，我可就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了。胡華點點頭說，嗯，這從你身上的肌肉……可以看出來。
這時附近一張茶桌上突然有人爭執起來。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衣男人，在跟一個老者爭吵。老者氣得面紅耳赤地說，天底下哪有你這樣不講理的？我這個蟈蟈兒葫蘆放在桌子上，你拿著就走，還說是你的，你……你這不是明搶嗎？！黑衣男人說，你說是你的，這葫蘆上哪兒寫著了？你叫這蟈蟈兒，它答應你嗎？老者這時已經氣得鬍子亂抖，手指著這黑衣男人說，你……你這不是胡攪嗎？蟈蟈兒是個草蟲兒，它能答應嗎？
凡浩朝那邊看了一陣就起身走過去。他來到那個黑衣男人跟前，突然將他拴在腰上的一塊玉佩拽下來。黑衣男人立刻急了，瞪著凡浩說，你……幹嗎拽我的玉佩？！凡浩將手裡的玉佩掂了掂說，這上面哪兒寫著是你的了？你叫它，它答應嗎？黑衣男人又看了看凡浩，點點頭說，我知道，你是孟家的大少爺。凡浩說，知道就行，把這個葫蘆還給這位老先生。
黑衣男人哼一聲說，我要是不還呢？
凡浩面無表情地說，你再說一遍。
黑衣男人說，我不還……
黑衣男人的話剛一出口，凡浩突然抄起桌上的茶壺砸在他的頭上，與此同時，已經伸手拿過那個蟈蟈葫蘆，接著抬腿又是一腳，一下將這黑衣男人踹出去一丈多遠。黑衣男人再爬起來時，頭上就已經流出血來。茶館兒裡的人一片叫好。凡浩看著這個黑衣男人說，這次是給你一個教訓，以後記住，不是自己的東西，別亂拿，這叫搶，搶別人的東西，打死你都不冤！說著掏出一塊碎銀子，扔在他面前的地上，去吧，找個地方兒包上去！
黑衣男人沒敢再說話，從地上撿起那塊碎銀子，捂著頭走了。
凡浩轉身走回來，又坐到茶桌前。
胡華點點頭說，現在，我看到孟先生的另一面了。
凡浩說，我最恨搶別人東西的人，這是不要臉的強盜行徑。
胡華稍稍愣一下，尷尬地笑笑說，孟先生真是嫉惡如仇啊。
這時凡浩才問，胡華先生，想跟我聊什麼？
胡華說，我聽說，腰窩礦業準備搞股份制？
凡浩立刻警覺地看一眼胡華說，你的訊息很靈通啊？
胡華連忙說，哦，腰窩礦業在灤州畢竟是舉足輕重的企業，如果有什麼動靜，當然會受到關注。孟先生，我很佩服你的魄力，在灤州，敢像你這樣改制圖新的人不多啊。
凡浩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說，胡華先生過獎了。
胡華又說，聽說，孟先生還要為礦上添置新裝置？如果有需要幫助的地方，請告訴我，我有一個朋友，也是美國人，他是一個很優秀的技師，在礦山機械方面可以說是專家，哦，對了，他現在正為你們的鐵路設計一臺機車，我想，也許他會對你有幫助。
凡浩點點頭說，謝謝，如果有需要，我會請教的。
3
凡浩從街上回來。一走進院子，老蒯立刻迎過來。凡浩向他使了一個眼色，示意到書房去說。老蒯會意，跟著凡浩來到書房。凡浩將門關上，對老蒯說，從今以後，再有什麼事，到我書房來說。老蒯點點頭說，是，大少爺，明白了。然後又說，下午百利船業的於老闆又來了，剛把他打發走。凡浩嗯一聲說，這個人不用理他，以後他再來，你讓他跟我說話就是了。接著，凡浩問老蒯，我們礦上要搞股份制的事，你在外面說過嗎？
老蒯想想說，沒有啊，跟誰也沒提過。
凡浩說，這就奇怪了，那天在商會，我也只是說了一下股份制是怎麼回事，並沒提腰窩礦業要實行股份制，怎麼只這兩天的時間，訊息就傳到外面去了？
老蒯說，您的意思，是說……？
凡浩說，總之，以後在家裡說話，要小心。
……
深夜，胡華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寫一份材料。可以看到，這份材料的封
面上寫著：“info on mineral resources of the Qing dynasty”（大清國礦藏資源材料）。胡華經過深思熟慮，在這份材料的開頭這樣寫道：開平煤礦的周圍礦藏豐富，煤質優良，如果在這裡著力投資肯定是值得的。這絕不是一種投機事業，而是一個會產生高額利潤的實業……
這時金達敲門進來。胡華立刻用一張紙將這份材料遮蓋住了。
胡華問，怎麼樣？
金達說，胡華先生，我已經跟孟凡浩談過了，我向他提出，去腰窩礦實地考察一下，他也同意了。這幾天，我看了一些他們礦上的資料，也到井下去過了，這個煤礦給我的總體感覺是，生產方式落後，但基礎很好，這個礦，將來確實會有發展前景。
胡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金達又說，我這裡寫了一份詳細的報告，你可以看一下。
金達剛剛將手裡的報告放到胡華面前的桌子上，王永昌闖進來。
金達立刻站起來說，胡華先生，如果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胡華點點頭說，好，謝謝你。
金達就轉身出去了。
胡華問，王總辦，你有什麼事？
王永昌立刻氣急敗壞地說，聽說，您要幫腰窩礦買機器？
胡華微微一笑說，是啊？
王永昌說，那……怎麼行啊？！
胡華說，哦，為什麼不行呢？
王永昌說，你幫他們買了機器，腰窩礦一旦發展起來，我們開平礦怎麼辦？胡華聽了笑著站起來，從桌子後面繞過來，拍拍王永昌的肩膀說，王總辦，你只要把屬於自己的事情做好就行了，別的事，不要你操心，好了，你去吧。
王永昌看看胡華，一時摸不著頭腦……
4
凡浩從在美國留學時就養成一個習慣，每天早晨要用冷水沖澡。他覺得這個習慣很好，可以讓人一下振奮起來，而且一天都能保持旺盛的精力。在這個上午，凡浩晨讀之後用冷水衝過澡，又吃了早飯，就來到後面的花園裡散步。這時老蒯匆匆來說，大少爺，商會的人剛剛送來請柬，說是今天晚上要在小山街的慶豐樓請大家吃飯。
凡浩聽了感到奇怪，問，誰做東？
老蒯說，請柬上沒說。
凡浩接過請柬看了一下，點點頭說，你下午早一點備車，先去蔡府把蔡大人接上，然後，我和他一起去小山街。老蒯應了一聲。凡浩又將他叫住說，把我從芳墨齋買的那方硯也帶上。
傍晚，凡浩讓老蒯先去接了蔡宣霖，然後就一起去小山街的慶豐酒樓。
蔡宣霖在車上問凡浩，購買機器的事，有眉目了嗎？
凡浩說，前幾天去芳墨齋買硯臺，遇到了胡華先生。
蔡宣霖說，你是說，那個美國人？
凡浩說是，他給介紹了一個叫金達的技師，也是美國人，胡華先生說，他是礦山機械方面的專家。據這個金達說，他先考察一下腰窩礦的情況，然後可以從德國購買機器。
蔡宣霖想想問，你見過這個金達了？
凡浩說，見過了，這個美國人看上去還算可靠。
蔡宣霖說，洋人都是黃頭髮藍眼，恨不得把咱們大清國安上軲轆推回他們國家去，尤其美國人，從來都是說一套做一套，你要謹慎些才是，可不能輕信他們。
凡浩點頭說，是，我明白。
凡浩和蔡宣霖走進慶豐酒樓，夥計立刻迎過來。
蔡宣霖問，商會的人都到了？
夥計說，都到了，就等您二位呢。
夥計一邊說就引著蔡宣霖和凡浩上樓，來到一個包廂。凡浩和蔡宣霖撩起門簾走進來，立刻都愣住了。商會的人已經都到了，而坐在主人位子上的，竟然是百利船業的於老闆。於老闆一見凡浩和蔡宣霖進來，就笑吟吟地從桌邊站起來。
凡浩立刻沉下臉問，於老闆，這是怎麼回事？
於老闆說，孟少爺，沒有怎麼回事，今晚是我做東，二位請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