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凌府的大門不斷有人進進出出,招財、進寶神色匆忙地往外走著,剛出府不遠,便見得朱子文率著一群家丁招搖過市。朱子文臉色不好看,這幾日不知為何,爹令他不準出門,鎖他在屋裡三日。今夜他才趁著朱家有客時,偷溜出來了。
“我們避下”,進寶偷偷拉著招財往一旁走去,招財一把甩開他的手,不躲不閃地站在路中。
“喲,這誰呢?凌家短命鬼的跟班啊”,朱子文的狗腿在旁冷言冷語地說道,引得眾人大笑起來,“住..住口..”,招財指著朱子文,臉色陰沉,雙手拽成拳頭,“給我打!”,朱子文心情本就不好,一口怨氣直接發洩在他二人身上。平日裡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凌雲染墜落山崖,生死未卜,凌家怕是要垮了。
一聲令下,八、九個家丁圍著招財和進寶拳打腳踢起來,“朱子文,我看你是活夠了”,一聲懶洋洋的熟悉的聲音在耳朵裡響起,朱子文渾身劇震,嘴脣發白,不會的,不會的,他緩慢地轉過身,昏暗的天色下,一個血淋淋的狼頭湊到眼前,
“媽呀”,朱子文嚇得跌坐在地,雙手撐地拼命往後退著,“就你這膽子,還敢欺負我凌家的人”,狼頭抬起,下面是一張清朗的小臉,正帶著懶洋洋的笑容,望著他。凌雲染小臉黑瘦了些,眼眸異常閃亮,身形矯健,像一隻渾身漆黑的豹子,透著威壓和侵略性,彷彿隨時撲過來,撕咬你的喉嚨。
“凌..凌..凌...”,朱子文哆哆嗦嗦,話說不出整句,“不錯,就是你老子我”,凌雲染惡狠狠地抬腿踩在他身上,翻手就是兩巴掌,身形騰挪下,八、九個家丁還愣在遠處,臉上早已是通紅的兩個巴掌印。
“招財、進寶,他們剛才怎麼打的你,現在就怎麼打回來”,凌雲染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眸子裡透著冷厲,敢欺負凌家人,不想活了。
招財、進寶望著凌雲染,臉上全是喜悅,“少爺,少爺回來了”,二人拉著凌雲染便往凌府走去,“再有下次..”,凌雲染望著朱子文,眾人在她惡狠狠的視線裡,連滾帶爬地逃了。
“我凌家人有仇必報,你倆倒好”,凌雲染看著兩個不成器的人,搖了搖頭,招財卻是拉著她,一臉焦急,“少爺,快回凌府,要出大事了”,凌雲染見得二人神色嚴肅,不敢怠慢,立刻往府中走去。
凌府空蕩蕩的,不見什麼人影,“我爹呢?”,平日裡,凌傲天用完晚膳後,總習慣在堂前哼哼小曲,逗逗八哥,“老爺,老爺..”,招財滿臉通紅,說不出話,“我去喊夫人過來”,還是進寶機靈,趕緊去把蘇如眉喊來。
“染兒...”,蘇如眉神色憔悴,雙眸紅腫,話語有氣無力,似是哭了很久的樣子,見得死而復生的凌雲染,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癱在一旁哭著,
“娘..娘..以為...你..就..這麼扔下娘..走了”,蘇如眉抽抽噎噎,傷心欲絕,“娘,染兒怎麼會有事?染兒回來是好事,娘別哭了”,凌雲染解開身上的包袱,轟的一堆東西掉在地上,她抬手拍著蘇如眉的後背,開口哄道。
咚..咚..咚...一陣急促的鼓聲在京城上空響亮的響著,聲聲催人,竟是戰鼓,震天如雷神的戰鼓,響起了殺戮的前奏,是戰爭爆發的前奏。
京城裡,自先皇奪下江山,建立周朝後,城中戰鼓再沒響過。沉寂數十年後,軍隊的最高召集令,在寂靜的夜晚,毫無徵兆的奏響,一遍遍的響起,足足響了九遍,隨著戰鼓的響起,一陣陣震天的怒吼響起,沉悶的鼓聲不絕,響徹在京城上空。
“九道催戰鼓?娘,怎麼回事?”,凌雲染低下頭問道,蘇如眉恍然大驚,“染兒,出事了,你祖父和你爹......,出大事了”,說完,眼睛一翻,昏死過去。
鼓聲震天的響起,整個京城上空,在瞬息之間變得無盡肅殺!漆黑夜幕籠罩之下,變得格外的沉重起來。
突兀的鼓聲絲毫不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減緩,反而越來越響,到後來,已經從京城的四面八方響起,隨著沉悶的鼓點,慢慢匯成一股巨大的聲音,在整個天地之間轟然的響起!
戰鼓一旦響起,只會意味著如山屍骨,如海血泊!只會意味著萬馬千軍的廝殺,無數生命的消亡!只會意味著,一批批勇士永遠的閉上眼睛,也會有一小部分的倖存者踩著屍山,趟著血海踏上高位!
凌雲染焦急地守在床側,凌府中空無一人,她遣了招財去找大夫,讓進寶去給祖父和爹送信,她等不及地掐了掐蘇如眉的人中,她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戰鼓與凌家有關,與她有關。
凌雲染不知道的是,當她墜落山崖的訊息,傳到凌家後,凌重山老爺子,魁梧的身軀搖晃幾下,臉色煞白,一聲不響的向後摔倒,瞬間沒了氣息。
凌傲天大驚,一陣掐人中,捶胸口,才讓老爺子甦醒過來,報告訊息的周熊顫抖著跪地不起,一動不敢動,任誰都知道凌雲染這位紈絝少爺在凌家的地位,凌雲染已死,凌家再無任何希望!
凌重山醒後,先是吐出了一口鮮血,臉色變得灰敗,一雙眼神昏暗渾濁,凌傲天本已花白的頭髮,瞬間純白如雪。
“把事情經過講清楚”,凌重山的話語很低,卻帶著巍巍高山的沉重,周熊將當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凌重山讓凌傲天扶著自己,勉強拄著龍頭杖,站在凌家祖祠裡,那裡排列著一塊塊凌家先烈的靈牌,他們隨著凌重山助先皇踏過屍山血堆,一步步奪下週朝江山。
凌重山的兄長、旁系的血親,都葬身在沙場,三個兒子,死了兩個,只剩下凌傲天這一脈,當日,當凌雲翼戰死沙場時,凌重山萬念俱灰,馳騁沙場,金戈鐵馬的鐵血將軍,竟在戰場上,老淚縱橫。
凌雲染的出世,給了凌老爺子最後的希望,如今,就連這最後的一絲的希望也斷送了!
凌重山望著一排排的靈牌,渾濁的淚,從眼眶滴落,我凌重山少年從軍,一生千百戰,從百萬屍骸中殺出了凌家的地位,為周朝立下了赫赫功勳,舉國之間,無人能比!
我凌重山三個兒子,兩個孫子,兩個兒子為國捐軀,大孫子征戰沙場,英年早逝,現在,凌家唯一的骨血,也死在了戰場之上……
滿門忠烈的凌家,就這樣絕了後!既然如此,凌家還有什麼希望!
既然天要滅凌家,周朝要亡凌家,那何不讓所有與我凌家作對的人一起亡滅!
凌重山望著凌家數代的靈牌,悽愴的笑起來,越笑聲音越大,笑著笑著,笑得滿臉是淚。
“爹..”,凌傲天攙著他,凌重山卻猛地站起身來,眼神如雷似電,帶著通紅的血絲,冷冷的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轉過頭來,嘴脣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麼,似乎想跟列祖列宗解釋什麼,又似乎是在做最後的告別。
凌老爺子微微的眯起了眼睛,猛地轉身,摘下牆上塵封多年的隨身寶劍,魁梧的身軀大踏步走出,白髮肅然,再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