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習習,吹亂了阿爾薩斯的白髮,輕撫著他的臉頰,而他笑了起來。他喜歡回到這更為涼爽的地區。精靈國度彷彿永遠處在初夏時分,那種鮮花盛開萬物萌生的濃郁芬芳讓他感覺不自在。讓他回想起和吉安娜在達拉然花園中度過的時光,回想起巴尼爾農場盛開的金魚草。而涼風令他清醒,寒冷結束了回憶。這些回憶一無是處,只會讓他變得軟弱,而現在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心中容不得半點軟弱。
他一如既往地騎在忠誠的戰馬無敵背上。在奎爾薩拉斯,安納斯特利安那個混賬國王居然懦弱地去攻擊一匹無辜的坐騎,而不敢正面迎戰它的主人。無敵的雙腿折斷了,就像它生前的那次事故一樣,阿爾薩斯的感覺糟糕透了,他彷彿重新回了那個可怕的時刻,發自內心地顫慄起來。他爆發出一陣冷酷的狂怒,併成功地把它發洩在了安納斯特利安身上。
在阿爾薩斯的身前身後,他的軍隊不知疲倦不知寒冷地穿過積雪的道路。在這支龐然大軍當中,漂浮著一個女妖。阿爾薩斯無暇顧及她,現在他的興趣集中在克爾蘇加德身上。克爾蘇加德在他身邊寧靜地滑行著,如果這個詞能夠被用來形容一個巫妖的話。是他引領著天災軍團來到這個邊寒之地,而阿爾薩斯迄今未曾一問。可行軍途中愈發無聊,於是好奇的王子抿嘴微笑起來。
“那麼說,”他開玩笑地說道:“真不介意我殺過你一次?”
“別傻了,”復生的死靈法師回答道:“巫妖王已經告訴過我,我們的邂逅將會如何結束。”
這讓阿爾薩斯吃了一驚。“巫妖王知道我會殺了你?”他皺起眉頭,低頭看看橫在大腿上的長劍。現在它靜默地沉睡著,既不發出低聲輕語,符文上也不再閃耀著能量的光輝。
“當然了。”克爾蘇加德回答道,陰森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得意。“早在天災軍團建立之前,他就選定你成為他的勇士了。”
阿爾薩斯感覺愈發不快了。從沒有人徵詢過他,甚至告知他自己的命運。可是既然他現在知道了自己的命運,還要欣然接受嗎?不,他暗自決定。他不願成為別人的傀儡,但他也知道,寶劍鋒從磨礪出的道理。他必須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命運,否則就早該拒絕的,那樣他和吉安娜就還能在一起,而烏瑟爾和他的父親也就能——
“如果他真的全知全能,怎麼還會被恐懼魔王們控制起來?”
“因為他們效命於創造吾主之人:燃燒軍團那可怕的魔王。”
這個詞讓阿爾薩斯戰慄起來。燃燒軍團,寥寥數字,不知為何卻彷彿昭示著令人迷醉的力量。霜之哀傷也在他的腿上微微閃爍起來。
“那是一支龐大的惡魔軍隊,曾毀滅過無數的世界。”克爾蘇加德的聲音彷彿催眠一般,阿爾薩斯閉上眼睛,隨著巫妖的講述,腦海中逐漸放出一幕幕場景。他看到一個籠罩在紅色天穹下的紅色世界。一群生物順著山脊蜂擁而下,它們像獵犬一樣奔跑著,但絕不是野生的獸類——它們有著長滿利齒的可怕大嘴,肩膀上還生著奇怪的觸手。拖著綠色尾焰的巨石從天而降,就像有了生命一樣活動起來衝向敵人。
“現在,它要前來燃燒這個世界了。吾主正是為了給軍團的降臨鋪平道路而生。而恐懼魔王們就是派來確保他事畢功成的。”
阿爾薩斯腦中的場景變換了,他看到了一個雕飾華麗的傳送門,儘管從未親眼所見,但他知道那就是黑暗之門。門中放射著綠色的火焰,大群惡魔環繞四周。阿爾薩斯搖搖頭,於是眼前的景象隨之退去。
“這麼說洛丹倫的瘟疫、諾森德的要塞,還有屠殺那些精靈……全都是在為惡魔的大規模入侵作準備?”
“是的。你遲早會發現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將會影響到我們的整個歷史。”
阿爾薩斯仔細考慮著。霜之哀傷顯然已經甦醒過來,於是他脫下右手的護甲輕輕撫摸著它。寒冷、徹骨的寒冷。就連他那隻透過血腥考驗的手,那隻死亡騎士的手也在觸及劍身時感覺到了刺痛。他聽到輕語再度響起,然後笑了起來。
“不只這些,對不對巫妖?”他問著,一面轉頭看著克爾蘇加德。“你說過那些恐懼魔王囚禁著我們的主人。現在說來聽聽。”
克爾蘇加德已不再是血肉之軀,也就不會有面部表情來出賣內心活動。然而從他亡靈之身的細微變化,阿爾薩斯看出他心中的不安。即便如此,他還是說道。
“巫妖王計劃的第一階段就是建造天災軍團,消滅任何可能阻礙軍團降臨的組織。”
阿爾薩斯點點頭。“比如洛丹倫軍隊……還有高等精靈。”他感覺胸口一陣莫名發悶,卻沒有多想。
“確切地說,第二階段的計劃就是召喚惡魔之王發動入侵。”巫妖舉起一支白骨手指,指著他們前進的方向。“這附近有一座獸人營地,他們控制著一座尚能運轉的惡魔之門。我必須透過這個傳送門來和惡魔之王聯絡,並且聽取他的指示。”
阿爾薩斯騎在無敵背上沉默了一會兒。他回想起在斯坦恩布萊德與聖光使者烏瑟爾一同與獸人作戰的情景,回憶起那些獸人用人類來向他們的惡魔主子獻祭。那時他和烏瑟爾都是既厭惡又驚駭。阿爾薩斯甚至還勃然大怒,於是烏瑟爾向他宣講不能心懷憤怒投身戰鬥。“如果我們放任自己的憤怒轉變為嗜血,那我們就變得和獸人沒什麼兩樣了。”烏瑟爾是這麼說的。
好吧,烏瑟爾已經死了,阿爾薩斯還在殺獸人,可他現在卻和惡魔共事了。他眼角的肌肉微微**著。
“那我們還等什麼?”他大喝一聲,策動無敵向前奔去。
獸人們勇猛地戰鬥著,但這終歸毫無意義,任何試圖阻擋天災的舉措都毫無意義。阿爾薩斯縱馬向前,無敵敏捷地越過獸人橫陳的屍體。他久久地注視著傳送門,對一個如此野蠻的種族來說,構成這道門的三塊石板顯得有些過於優雅,儘管門邊上就矗立著泛起暗紅色光澤的巨大動物骨骼。在石板圍成的空間當中有綠色的能量在緩緩旋轉著。這是前往另一個世界的通道。吉安娜會對此感興趣,但這過於恐怖,令她不會繼續深究。這正是她的弱點。
這……正是她之所以為吉安娜的原因……
“那些畜生都殺光了。”阿爾薩斯往地上唾了一口,“惡魔之門是你的了,巫妖。”
那具骷髏骨架興奮地顫抖著,飄向前方懇求地舉起雙臂。拱門前砌著數級階梯,而阿爾薩斯注意到巫妖並沒有走上去。他只是遠遠地站在臺階下,要麼出於尊敬,要麼只是為了避免受到傷害。阿爾薩斯往後退了退,從無敵背上專注地望去。
“我來了,阿奇蒙德!您謙卑的僕人請求您的接見!”
綠色的薄霧繼續旋轉著。接下來,阿爾薩斯感覺從中隱隱辨出一個形狀,一張臉孔,和他更為熟悉的恐懼魔王相比既有相似又不太一樣。
阿爾薩斯猜想這個生物的面板是藍灰色的,儘管在綠光的映照下難以辨明。然而毫無疑問,這個惡魔的身體極為強健,他的胸脯如水桶般雄壯結實,雙臂粗大有力,而下身看起來就像山羊一樣——阿奇蒙德的雙腿往後彎曲,長著一對羊蹄而不是腳。與阿奇蒙德鎮定而自制的舉止不同的是,他的尾巴在身後擺動著。他的肩膀和四肢上都覆蓋著閃亮的金色鎧甲,上面裝飾著骷髏和尖刺。他的頦下吊著兩條細長的觸鬚,但那張長臉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其中射出的邪惡綠光甚至比旋轉在他四周的綠霧更加明亮奪目。儘管阿奇蒙德並沒有身在此地,並沒有真正進入這個世界,可他的現身也讓阿爾薩斯為之動容。
“你呼喚了我的名字,渺小的巫妖,現在我來了。”惡魔隆隆地說道,阿爾薩斯覺得自己的每一根骨頭都在隨之振動。“你是克爾蘇加德,對不?”
克爾蘇加德低下生著長角的頭顱,然而阿爾薩斯注意到他毫無卑屈之意。“是的,偉大的主,我正是召喚之人。我懇求您,告訴我如何為您開啟前來這個世界的通道。我只為侍奉您而存在。”
“你必須找到一本特別的典籍。”惡魔之王高聲吟詠道,他朝著阿爾薩斯打量了片刻,然後視而不見地轉過目光。這讓阿爾薩斯有點暗自惱怒起來。“那就是最後的守護者麥迪文僅存的一本法術書。只有他失傳的咒語有足夠的力量將我帶入你們的世界。那本典籍被保藏在凡人之城達拉然,去哪裡找到它。三天之後的黃昏時分,你就可以開始召喚了。”
阿奇蒙德的影像消失了,而阿爾薩斯兀自久久盯著原處。
達拉然,那是艾澤拉斯大陸之上除奎爾薩拉斯外最大的魔法中心。
達拉然,那是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受訓的地方。現在她可能還在那裡。一陣痛楚在他心中一閃即逝。
“艾澤拉斯最強大的法師們保衛著達拉然。”他緩緩對克爾蘇加德說道。“我們不可能隱匿自己的行蹤,他們會好整以暇迎戰我們的。”
“就像奎爾薩拉斯一樣?”克爾蘇加德發出一陣空洞的笑聲。“想想看,這支軍隊是如何輕鬆碾壓他們的。達拉然的結局也會是一樣。再說,別忘了我也曾是肯瑞託的一員,與安東尼達斯關係密切。當我還是肉體凡胎的時候,達拉然就像是我的家一樣。我知道它的祕密、它的防禦符咒,知道如何從他們防不勝防之處偷溜進去。那些傢伙要想讓我放棄我的道路和命運,現在該我用恐怖來懲罰他們了,這種感覺真是甜美極了。別害怕,死亡騎士,我們不會失敗。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夠阻擋天災軍團。”
阿爾薩斯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些許動作。他轉過頭,看到那個曾經是希爾瓦娜斯?風行者的漂浮靈體。很顯然她聽到了他們的全部談話,也看到了他對這個新任務的反應。
“這場關於達拉然的談話令你動容。”她狡猾地說道。
“閉嘴,鬼靈。”他低聲喝道,心中卻回想起他護送著吉安娜第一次踏進達拉然大門的情景,那時的天真無瑕再也不會回來了。
“也許,那有你在乎的人?美好的回憶?”
這該死的女妖就不肯消停麼。他放任自己陷入憤怒,舉起一隻手,讓她痛苦地掙扎了好一會。
“不許再提一句了。”他警告道。“做你的事去。”
希爾瓦娜斯沉默了,但在她慘白可怖的臉上露出一絲殘忍而滿足的微笑。
“我能幫上忙。”吉安娜的聲音冷靜得連她自己都沒想到。她正站在安東尼達斯溫馨可愛、亂得驚人的書房裡,一本正經地盯著自己的師匠。“我所學的已經夠多了。”
大法師揹著雙手凝望著窗外,神情自若彷彿在看著學生們練習一般。
“不,”他輕聲說。“你還有別的責任。”他轉過身來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讓吉安娜心中一沉。“那是我和泰納瑞斯,願聖光安息他的靈魂……我們兩人所推卸過的責任。正因為拒絕聽信那個奇怪的先知,他死於自己兒子的謀殺之下,整個王國化為廢墟死亡橫行。”
直到現在,吉安娜還不敢直面他講述的現實。阿爾薩斯……
到現在仍舊難以置信。她曾那麼愛著他……哪怕直到現在。她總是在心中默默祈禱,想著他一定被某些不可抗拒的力量所左右。因為,要是他做出這些都是發自內心的話……
“他也曾問過我。而我也傲慢地自以為是。因此,親愛的,我們落入了今天的境地。我們必須依照自己的選擇去生存……或是死亡。”安東尼達斯悲哀地說著,吉安娜使勁眨著眼,不讓眼中的淚水流出。
“讓我留下。我能——”
“保護好那些你允諾要保護的人,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安東尼達斯說道,聲音和表情中都帶上了幾分嚴厲。“多一個少一個……都沒什麼分別了。還有別的人指望著你。”
“安東尼達斯……”她再也說不下去了,衝上前一把抱住他。以前她從沒敢擁抱過他,他看起來總是那麼令人生畏。可是現在,安東尼達斯看起來……蒼老。是的,蒼老衰弱,最糟糕的是……聽天由命。
“孩子,”他親切地說,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然後笑了起來。“不,你不再是個孩子了。你現在是個女人,是位領袖了。而且,你最好得走了。”
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清晰有力而又熟悉。吉安娜感覺如受重擊一般。她倒吸一口冷氣,從導師的懷抱中掙脫開來。
“肯瑞託的法師們!我乃巫妖王麾下第一死亡騎士阿爾薩斯!我要你們立刻開啟城門向天災軍團投降!”
死亡騎士?吉安娜轉頭震驚地看著安東尼達斯,大法師朝她悲哀地笑了笑。“我早該告訴你的……不過至少現在你知道了。”
她感到一陣發昏。阿爾薩斯……就在這兒……
大法師大步走向陽臺。蒼老幹枯的手略為有些顫動,他的聲音就和阿爾薩斯之前一樣洪亮。
“你好啊,阿爾薩斯王子。”安東尼達斯大聲說道。“你尊貴的父王近來可好?”
“安東尼達斯大人,”阿爾薩斯回答道。他在哪?就在外面?要是她走出陽臺站到安東尼達斯身邊就能看到他嗎?“你用不著挖苦我。”吉安娜轉開頭擦了擦眼睛,她想說些什麼,卻又如鯁在喉。
“我們已經準備好迎接你的到來,阿爾薩斯。”安東尼達斯鎮靜地繼續說道。“我們已經設立好了防禦結界,能夠摧毀任何闖入的亡靈。”
“你那可憐的魔法阻擋不了我,安東尼達斯。你大概聽說過奎爾薩拉斯發生的事吧?他們也曾以為自己無懈可擊。”
奎爾薩拉斯。
吉安娜感覺一陣噁心欲吐。當幸而逃脫的生還者前來達拉然報信的時候,她就在現場,而奎爾多雷王子也在那裡。他從沒見過凱爾薩斯如此的……如此激憤、如此震驚、如此痛苦。她想要去溫言安慰他,但凱爾薩斯轉過頭狂怒地盯著她,讓她把臨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啥也別說。”凱爾薩斯緊握雙拳怒吼道。吉安娜震驚地看到,他幾乎忍不住想對她動手了。“傻女孩。這就是你和他上床的那個怪物?”
吉安娜眨眨眼愣住了,沒想到如此粗野的話竟能從這麼一個有教養的人口中說出。“我——”
可是他根本不想聽她說些什麼。“阿爾薩斯是個屠夫!他殺死了成千上萬無辜的平民!兩手沾滿的鮮血窮盡海水也洗不乾淨。而你還愛他?選擇了他,而不是我?”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平素悅耳自制的聲音變得沙啞起來。淚水湧進吉安娜的眼中,她突然明白了。凱爾薩斯對她發難,是因為他無法去攻擊那個真正的敵人。他無能為力、絕望無助,只能朝身旁最近的目標發洩怒火。朝著她,吉安娜?普勞德摩爾發洩;他曾追求過她的愛,最後卻失敗了。
“唉……凱爾薩斯,”吉安娜溫柔地喚了一聲,“他做了出……可怕的事,”她開始說道,“你的人民所遭受的痛苦——”
“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痛苦!”他喊道,“你就是個孩子,頭腦簡單思想幼稚的孩子。把你的心交給那個——那個——他殺死了他們,吉安娜,然後把屍體變成了亡靈!”
吉安娜沉默地看著他,她現在明白了他的感受,那些話也不再令她感到刺痛。“他殺害了我的父王,吉安娜,就像殺害他自己的父親那樣,我——我要在那該多好。”
“和他一起死掉?帶著你剩下的人民一起死掉?如此輕生有什麼好的——”
她剛一開口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凱爾薩斯立刻尖銳地打斷了她。
“我能夠阻止他的。我該要阻止他的。”他挺直身子,滿腔怒火突然間被冷酷驅散,接著又動作誇張地傾下身來,“我要馬上離開達拉然,這裡對我來說已經毫無價值了。”他話音中的空虛和辭意讓吉安娜有些害怕。“我真是個絕頂傻瓜,居然以為你們人類會伸出援手。我要告別這個充斥著老人的昏聵和年輕人野心的地方,你們根本一點忙都幫不上。我的人民需要我接過領導的擔子——”
他沉默了,然後艱難地嚥了口氣。“我必須去找他們。去找那些少得可憐的倖存者。那些忍受磨難,因死者的鮮血而重生的人。而那些死者,如今侍奉著你的愛人。”
他揚長而去,優雅修長的身軀每一寸都顯露出憤怒,他的痛苦令吉安娜感同身受。
而現在,他在這裡;阿爾薩斯就在這裡,指揮著亡靈大軍,自己則成了一名死亡騎士。安東尼達斯的聲音讓她突然回過神來,她眨眨眼睛,想要回到現實當中。
“帶著你的軍隊撤退,否則我們就不得不對你全力以赴啦!決定吧,死亡騎士。”安東尼達斯從陽臺上退了回來,轉頭看著吉安娜。“吉安娜,”他用往常的聲音說,“我們馬上就要設立防傳送障壁了。你必須馬上走,否則就會被困在這了。”
“也許我能勸勸他……也許我能……”她突然沉默了,想想自己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她甚至沒能阻止他殺害斯坦索姆的無辜市民,也沒能阻止他前往諾森德,哪怕她明知道這是一個陷阱。就連那時他也沒聽她的話,如果阿爾薩斯真的被某種黑暗力量所左右,他現在又怎麼可能為她所勸阻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後退去,安東尼達斯溫柔地點點頭。她有千言萬語想要對這個人、對她的導師、她的指引者說。可她所能做的,只是朝他艱難一笑。他們都心知肚明,這很可能是他最後的戰鬥,可她甚至連句再見也說不出口。
“我會照顧好我們的人民。”她咕噥著說道,然後施放傳送法術消失不見了。
戰鬥的第一階段已經結束,而阿爾薩斯已經得償所願。他已經拿到了麥迪文之書,這本典籍又大又重,包著鑲金的紅色皮面,封面上精心刻飾著一隻雙翼展開的黑色烏鴉。這本書上還沾著安東尼達斯的鮮血,阿爾薩斯懷疑著會不會使它更為有效。
無敵在他身下動了動,踏著前蹄搖動脖頸,好像它還有肉身被蚊蠅侵擾一般。他們在一座小丘頂上俯瞰著達拉然,儘管街道上血流成河,城市的高塔仍然閃耀著金色、白色和紫色的光輝。不久之前與他交戰的法師們如今站在他的身邊。他們中大多數人肉體損壞得太過嚴重,只能當做炮彈投向來犯之敵,但有些……有些還能排上用場。他們生前所學的技能如今在死後為巫妖王所用。
克爾蘇加德就像是冬幕節早上的小孩一樣興奮,他匆匆翻閱著麥迪文之書,一門心思撲在這件新寶貝上。於是阿爾薩斯有些不高興了。
“能量之環已經按你的要求佈置好了,巫妖。你做好開始召喚的準備了嗎?”
“差不多了。”亡靈回答道,他的骷髏手指在書上翻過一頁。“需要吸收的知識太多了。麥迪文光是對惡魔的認識就足以令人震驚。我懷疑他實際上遠比任何人所想象的更為強大。”
克爾蘇加德說話之時,一道暗綠色的漩渦開始形成,提克迪奧斯正好在他說完話時現出身來。恐懼魔王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傲慢自大,於是阿爾薩斯更不高興了。“可以確定的是,他還沒有強大到能夠逃脫死亡的地步。一句話,他開始的工作,由我們來完成……就在今天。讓召喚開始吧!”
他又同樣迅速地消失了。克爾蘇加德朝召喚的位置飄去。在四座小型的方尖塔標出的範圍正中,有一個閃亮的圓環上面刻著奧術標記。當克爾蘇加德拿著書就位的時候,圓環的邊界有生命似的發出紫色的光芒。與此同時,隨著一聲輕微的炸響,八道火柱從他身邊騰起。克爾蘇加德轉過頭,眼睛閃亮著凝視住阿爾薩斯。
“達拉然城中的倖存者能夠感應到這個法術的能量。”克爾蘇加德警告說。“別讓他們干擾我,否則我們就完了。”
“我會保護好你的骨頭的,巫妖。”阿爾薩斯朝她保證道。
正如克爾蘇加德允諾的那樣,進入達拉然、殺死那些設立結界阻擋他們的人、然後拿到他們所需之物,這可以說相當容易。阿爾薩斯甚至還殺掉了大法師安東尼達斯,他還原以為這人多麼強大呢。
要是吉安娜在的話,他相信她一定會出來面對他,和從前那樣懇求他。可她以前就沒能成功,這次也不會有更好的運氣,除非——
他很高興用不著和她戰鬥。
阿爾薩斯突然把注意力集中回了現在。達拉然城門大開,阿爾薩斯抿起灰色嘴脣笑了。之前天災有著奇襲的優勢。是的,達拉然總會有許多強大的法師,但他們卻沒有訓練有素計程車兵,再說也不是肯瑞託的法師們全都在城中。可現在過了這麼幾個小時,而他們也沒閒著。
他們傳送來了一支軍隊。
很好。他正需要這麼一場惡戰,好把那些有關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和他少年時代的思索埋進心底。
他舉起霜之哀傷,手中感覺到寶劍的興奮,腦中傳來巫妖王溫柔的聲音。
“霜之哀傷飢渴難耐,”他對麾下軍隊說道,劍指偉大法師之城頂盔貫甲的守衛者們。“讓我們滿足它的渴望吧。”
天災大軍咆哮起來,希爾瓦娜斯痛苦的尖嘯在刺耳的吼聲中尤為響亮,這讓阿爾薩斯愈發笑了起來。就算她已經死了,而且無法違抗他的命令,她仍然反抗著他,而他也把強迫她殺死那些她寧可去保護的人當做一種樂趣。在他身下,無敵蜷起身子,然後長嘶一聲全速往前衝去。
他的恐怖大軍有一部分留在後面保護克爾蘇加德,但絕大多數都跟隨著它們的領袖。在肯瑞託傳送來保衛城市計程車兵當中,阿爾薩斯認出了許多人的制服樣式。他們曾經是朋友,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就像昨日的天氣一樣無關緊要。這下來得輕鬆多了,除了滿足之外一無所想。霜之哀傷也同樣歡快地饕餮靈魂,它不斷起落,削開板甲就像切開皮肉那般容易。
第一波士兵都已經倒下,要麼復生為天災而戰,要麼被毫無價值地拋棄在原地。這時第二波攻擊又衝了上來,這次的隊伍中還有法師助陣,他們身穿達拉然的紫色長袍,上面繡著巨大的眼睛徽記。可是,阿爾薩斯也有他的援軍。
看起來,惡魔也想要保護他們自己。
巨大的隕石呼嘯著從天而降,後面拖著綠色的邪能火焰。它們的衝擊震撼大地,留下巨大的撞坑,接著石制魔像一樣的東西爬了出來,由邪惡的綠色能量結合和控制著。
阿爾薩斯從肩頭往後瞟了一眼,克爾蘇加德懸浮在空中,雙手伸展開來,長角的頭顱往後仰著。劈啪作響的能量從他身上射出,逐漸形成一個綠色的球體。然後,巫妖突然放下手臂,一步步退出圓環。
“來吧,阿奇蒙德大人!”克爾蘇加德大叫道:“進入這個世界,讓我們沐浴在你的力量之中吧!”
那個綠色的球體放射出光芒,不斷擴大升高,變得更加明亮起來。突然間,一道火柱直衝上天,似是迴應一般,幾道閃電噼啪落下,擊在圓環的外緣上。接著,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矗立著一個身影——高大健壯,有著某種黑暗而危險的優雅。阿爾薩斯把注意力轉回戰場。撤退的聲音響起,顯然法師們看到了正在發生的事,他們的軍隊掉轉馬頭,盡數衝回了達拉然這個避難所——儘管在阿爾薩斯看來也不過暫時安全而已。當他們逃跑的時候,一個低沉、洪亮的聲音壓過了戰場的喧囂。
“顫抖吧,凡人,絕望吧!毀滅已經來到了這個世界!”
阿爾薩斯抬起手,只消一個最簡單的手勢,天災大軍就停住腳步往後退卻。當他縱馬奔向克爾蘇加德,眼光不離那個巨大惡魔的時候,提克迪奧斯傳送了過來。像往常一樣,他總是等所有的危險都過去之後。
恐懼魔王深深地鞠了一躬。阿爾薩斯遠遠拉住韁繩觀望著。
“阿奇蒙德大人,所有準備工作都完成了。”
“很好,提克迪奧斯。”阿奇蒙德回答,朝那個下級惡魔隨意地點點頭。“巫妖王對我已經別無用處了,天災軍團現在交給你們恐懼魔王來指揮。”
阿爾薩斯突然很是感激過去花在冥想訓練上的時間。全靠這樣他才能控制自己的震驚和憤怒不至於表露出來。即便如此,無敵也感覺到了他的變化,緊張地騰躍起來。他猛一拉韁繩讓亡靈軍馬平靜下來。巫妖王已經別無用處了?為什麼?他到底是誰,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阿爾薩斯身上又會發生什麼?
“很快,我將命令軍團開始入侵。但是首先,我要用這些渺小的巫師來殺一儆百……讓他們的城市成為歷史的塵埃。”
他大步走了下來,驕傲而威嚴地挺立著身軀,他的蹄子每一步都重重踏在地上,盔甲在暮光映照下變幻著玫瑰色、金色和淡紫色的流光。在他身邊,提克迪奧斯亦步亦趨,始終恭敬地彎著腰。阿爾薩斯耐心地等他們走遠,這才轉向克爾蘇加德大聲喊道:“開什麼玩笑!這算是怎麼回事?”
“耐心點,年輕的死亡騎士。這同樣是在巫妖王的預計當中。他的巨集大計劃中或許還會有你的一席之地。”
或許?阿爾薩斯飛快地轉頭看著克爾蘇加德,他張了張鼻翼,終於還是抑住了自己的憤怒。不管惡魔還是巫妖王本人——要是有誰把阿爾薩斯當成用過就丟的工具,他會立刻讓他們知道這個想法是多麼的錯誤。他已經做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為此割捨了太多。
這一切不能毫無價值。
這一切絕不可以毫無價值。
大地隆隆震動。無敵不安地動著,抬起馬蹄似乎想要儘可量減少與地面的接觸。阿爾薩斯抬頭朝法師之城飛快地瞥了一眼。在一天中的這個時候,城市的高塔總是一幕可愛的景緻,在漸濃的暮色下閃耀著驕傲和榮光。但當他望去的時候,一陣低沉的斷裂聲傳來。城市中最高最漂亮的那座塔樓的尖頂突然緩慢而無情地倒下,翻滾著往下墜落,好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攔腰捏住塔樓的中央。
城市的其他部分也很快碎裂崩塌,毀滅的巨響如雷般迴響在阿爾薩斯耳畔。這聲音令他有些發怵,但並沒有挪開眼睛。
他一手促成了銀月城的陷落,率領天災大軍攻破了它。但這——就像是隨手一揮,輕而易舉……銀月城是浴血奮戰得來的獎品。而阿奇蒙德好像用不著親臨戰場就能毀掉人類最偉大的城市。
阿爾薩斯若有所思地抓撓著下巴,仔細考慮著有關阿奇蒙德和提克迪奧斯的事。
在他的腿間,霜之哀傷閃耀著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