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雨重,卻少見著今日一般的霏霏連綿,但一日過來,那一色的濃綠淺翠浸了溼意,越發得清透幽然。 但這溼透了的綠意之中,只那一點點一簇簇鮮豔嫵媚的花兒,雖被雨打風吹去了些,那明豔的芳菲卻彷彿更勝了幾分。
淡如神色凝然,身著竹青梅紋綾短儒,下著素紗裙,外面卻披著一件石青飛鳳如意紋的斗篷。 身側的琥珀正撐著一把竹骨油紙傘,將淡如送至車內,自己才堪堪收了傘,緩緩入了內裡來。
看著那琥珀多有些沾著雨lou了,淡如微微一笑,只側過身取來一方粗厚的棉綾巾子,遞與琥珀,道:“快快擦去身上的雨lou,若渾忘了,當心著身骨經不住寒氣,眼下不著緊,明兒便鼻塞頭重的起不了身了。 ”
笑著應了一聲,那琥珀臉容上卻多有幾分喜樂之意,她自擦拭著身上的雨lou,邊看著淡如道:“小姐,風公子遣人請您去,可是那人有了什麼信兒?”
“這一時之間哪裡說得清的,想來他也是經歷過的,又有了準備,怎會如此容易就捉著了去。 ”淡如神色自若,眼裡卻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半日,才低下眼簾,極輕微嘆息了一聲。
琥珀看著淡如那略帶幾分迷茫與悵然的神色,心裡一驚,想了半日,不由湊上來道:“小姐,您可是哪裡不舒服,面色不大好著的。 可是昨日睡著不大安穩?”
淡如只嘴角勾起一絲弧度,抬眼看著琥珀,溫聲道:“無事,不過昨日有些驚著了,心神不定罷了。 ”
說著這話,那淡如邊就緩緩xian起車簾子往外看去。
外頭依舊是綿綿細細地煙雨,轔轔的車馬聲裡。 一色新綠淺翠的色調在車外緩緩退去,行人撐著描著各色的花鳥蟲魚的油紙傘。 嬉笑談論中,一朵朵水中花來來往往,極有水鄉溫柔的寧靜感。
看著這來來往往的油紙傘與行人,淡如不由思及昨日之事來。 昨日那一場火雖見著極大,但園中原有溪泉,花木亦多地,加上那些僕役見機早。 風展辰指揮著很是得當,倒也只表面看著難堪了些,內裡卻未曾損了多少。
見著這般,自己也鬆了一口氣,先讓那風展辰進來,商談詢問了一番,卻才曉得內情來。
原來,這祈樂樓之事風展辰才堪堪聽了信。 那朱家的僕從便送了信來,說那江欽守竟被十來人帶走了,聽那兩個捕快說來,這些人俱是江欽守地手下。 因此,風展辰一邊安置著祈樂樓的事,一邊報了官衙。 自己卻急急著往淡如這裡過來,畢竟這江欽守之事,說起來大半都與自己相關著的。 只不過,風展辰才過來便見著火勢,只詢問了淡如的行蹤,便指揮著撲火救急了。
此後且不必說,雖自己百般推拖,但那風展辰詢問了些話,卻以謹慎小心的意思,吩咐了自己再三。 方留下三兩個報信的小廝。 自家去了。
迴轉來,以自己的想法。 這件事怕有些問題才是。 畢竟,這縱火傷人、毆打捕快等等地罪名,可都不是那麼容易推拖了去的。
便自己的一宗案子了去,也不過小事,那江欽守為何執意犯了許多事,平白惹了官府,又得不了什麼好處?
心裡這麼想了半日,淡如越發得覺得繁雜,就琥珀在邊上說著一些話,也只隨口應了三兩句,耳裡卻不曾細細聽聞了去。
卻不知那琥珀見著淡如神色頗為暗淡,想了想,竟取了一碟糕點與淡如嚐嚐。 淡如應了話,琥珀自往前面遞過去,此時淡如正心不在焉的,猛見著一片不知道什麼東西在眼前,不由一驚,下意思地便將那東西打了出去。
這一碟糕點,琥珀原也不在意的,輕手拿著的,哪裡經得住淡如這一擊,立時便打翻出了窗簾,飛到一人的傘上。 這飛來橫禍,那傘也不大經得住,竟啪的一聲砸了小半個窟窿。 這傘地主人,立時叫罵起來。
淡如見著立時回過神來,曉得原是自己的錯,忙忙吩咐車伕停了,自下車想與那人告個歉,陪一些銀錢。 那琥珀見著忙隨了去。
只待得淡如與了銀錢,又再三說了歉意,那個傘的主人走了,那琥珀卻停了下來,湊到淡如耳邊道:“小姐,那邊上的一個人死死看著您,也不曉得什麼緣故。 ”
聽得這話,淡如不由回首看去,只見濛濛的雨霧之中,一個人傴僂著腰,縮頭縮腦著正看向這裡。 雖隔著雨霧人群,但淡如分明能感覺到那人眼裡嘴邊浸出的怨恨與嗤笑來。
心裡略略一思索,淡如正覺得有些恍惚,那人卻緩緩著轉身,望著這裡緩緩走來。 行動間,那人倒頗為爽利,只那右腳似有些外側出來,走起來總覺得有些奇異。
淡如地眼眸猛然睜開,臉色一片死寂,半日才緩緩著轉過來,上了車馬,方探出頭,與那車伕說了三兩句話。
那車伕聽了半日,臉色也微微一變,只晃了晃,與邊上的兩個粗僕說笑了幾句,方緩緩著將那車馬行駛過去。
那琥珀見著淡如神色雖寧靜,但眸子卻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冷然凌厲,雙手亦是緊緊握著,那指甲都死死嵌入肉裡了,她看著心驚,不由湊了過去,輕聲道:“小姐,您……”
這話還未說得一句,那車轎猛然晃了晃,便聽得外頭一陣叫罵的聲響,不多時那聲響俱無。 琥珀見著吃驚,才想說著什麼,那車簾子已是xian了起來,外頭的一個車伕正笑眯眯著道:“小姐,這賊人已是逮住了。 ”
琥珀聽得吃驚,不曉得是哪裡來著的賊人,只xian開車簾往外看去。 那家裡幾個粗僕正死死按住一個人,看著衣衫形容,卻正是方才說著的死死看著自家小姐的人。 琥珀看著卻納悶,那些粗僕將這人從地上抓了起來,轉首過來,琥珀差點兒就驚叫起來。
竟然是他!
琥珀不由猛然轉過頭來,那車內的陰影裡,淡如正安然坐著,一片陰霾遮住了神色,只覺得她凝然端莊,似一座佛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