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回頭巷,寂靜的路面上像冰封的湖面一樣,不時的升騰起嫋嫋的霧氣,暗黃的光線忽有忽沒地在路的前方顯著;兩旁鋪面的門板緊緊地關著,一片矮矮的房屋中間擠出了這條巷子。這時,馬蹄聲從遠方滴答滴答的響了起來,後面跟著車軲轆的聲音,聲音慢慢地走近了,倏地,一輛馬車從遠方駛進了視線,馬蹄聲沒有停下來,馬車被奔跑的馬帶著風一般的速度駛出了巷子口,左拐,順著菩提路去了。從巷子口回顧來路,回頭巷忽地消失在了你的前方,前方什麼都不存在了,只有一幅破舊的畫掛在牆上,畫上是一條似乎誰都認識的巷子,但從這路過的人卻誰也不認識它。
辛一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屁股感到坐骨的堅硬,兩塊硬物體擠著屁股上少量的肉,這讓他感到十分的不舒坦。他已確定了自己坐著的是什麼玩意兒,剛才耳朵聽到的滴答滴答的聲音他已鎖定了馬,是嗎?不是嗎?這讓他想了很久,除了馬的蹄子能發出這種聲音,還會是什麼?是騾子,是驢嗎?一定不可能。雖然他從來沒有坐過馬車,但他已確定,他此時坐的一定是馬車,是的,馬車,無可爭辯。種種跡象表明他已離開了汽車,至於他們是怎麼把自己弄上這玩意兒,他卻始終想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馬車還在前進,他隱藏在眼前的黑暗中,感覺自己比剛才舒緩些了,像是待久了就好了一樣,這正像是剛進廁所的人還捏著鼻子,聞不了裡面的臭味,當在裡面蹲上一會兒就什麼都不覺得了;剛才窒息的那種感覺已經不知道跑到那裡去了,他的眼睛睜著,努力的想從黑暗中望到些什麼,但眼睛卻什麼也看不到,只是眼睛一用力就感覺虹膜上就會綠一下,隨著綠的消逝,眼前便會回到無盡的黑暗中來。
一胖一瘦的警察像兩個馬伕一樣坐在馬車的前面。瘦警察坐在右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手攥著鞭子,他靠在身後的木板上,眼睛乜斜著前方,馬車正在菩提路上行駛,他拉著長音疲憊地說,“終於又回來了,每次都是這樣,接一回犯人像是自我死亡一次一樣,正是煩人的情緒。”
“我一點也沒有不適的感覺,就這麼幾分鐘,一眨眼的工夫,只要你時時地知道你的妻子在掛念著你,你就不會感到這樣的沮喪和難受了!”
“總是提你的妻子來氣我,你給我閉上你的臭嘴,討厭的傢伙。”他蔑視地對胖胖警察說,“你不是有掛念嗎?好了,你一會兒送他去法院,怎麼樣?我累了,我要去跟我的朋友們喝上一盅,去法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我相信你一定乾的能讓我滿意。”
“我可……!”
“千萬別告訴我你不行,就這樣定了,我在那等著你,你一會兒也來,一醉方休。”
“好的,希望你玩的開心!”胖警察勉強地說,“我不去了,我把他送到法院我還要回家呢!你是知道,我的妻子不等我回去,他是無法入睡的。”
“荷,你可是少女們朝思暮想的模範丈夫呀!”
辛一坐在木椅上,眼睛起不了一點的作用,耳朵卻沒有辦法地聽著外邊的交談,“可憐的傢伙!”他想,“就這麼忍氣吞聲吧!”他的眼睛無法看到一絲的光明,就像地上的植物看不到陽光一樣無奈地閉上了,腦袋在短暫的休憩後再次恢復了剛才的思緒,他感到了心臟的跳動,但跳動的並不緊緊是心臟,還有血管、肌肉、大腦、骨頭,他感到他身上的一切都在跳動,那種被監視的感覺又回來了。他常常會在孤獨中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受監視,他會在某一秒中以為四周充滿了眼睛,每當這時,他都會感到身體是這樣跳動的,有點像拔毛的鴨子一樣驚恐不已,害怕自己會被仍進沸騰的水鍋裡去。
車輪咕嚕咕嚕地軋著地面向前,忽然,車軲轆停了下來,馬兒也不再前進了。
兩扇木門猛地在辛一的面前打開了,外邊的暗灰色光線照了進來,他的眼睛猛地睜開,看到了眼前的一絲明亮,眼前是兩匹高頭大馬,馬背上的木棍一直延伸到他的腳下,是的,我的眼睛證實了我的猜測。
“下來吧,你到達了你的第一站!”瘦警察從一扇木板的後面探出頭來說,“快點,不要磨磨蹭蹭的了,我們可沒有多餘的時間給你浪費。”
“我要去接受懲罰嗎?”
“不要羅嗦了,一會兒你就什麼都會明白的!”瘦警察用手去拽他的袖子,“眼睛不要在滴流滴流的轉了,這兒沒有什麼好看的,下車吧!”
辛一在恍惚中被拽下了馬車,他酥麻的腳掌嘭地一聲踩在了菩提路的路面上,他遊移般的眼睛望著沉寂的四周,一切都躲藏在睡夢中,不願意出來與他想見,他望著遠方屋頂上升起的白色和黃色的煙霧,他心中產成了一股無名的恐懼,從他的眼神中,無名的恐懼不經意地流露了出來。他們將把我帶到哪去?他的眼睛望著冷清的四周,腳步在瘦警察的推動下邁上了臺階,腦袋在思索中變的錯綜複雜,他們將把我帶到哪去?他的眼睛在腳步的帶動下看清了牆上木牌,上面寫著:
法院登記處。
他的情緒在瘦警察的拽拉下又恢復到了上車時的慌張,但從外表看上去卻顯的相當的平靜,像是一片沒有浪淘的海面一樣,實際,深海中卻蘊藏著無限的殺機和危險。胖警察沒有跟進去,他站在馬車旁邊,思緒紛飛,手託著肥垛垛的下巴,思念著家中賢惠溫柔的妻子。
他們順著幽暗的長廊向裡走,長廊牆壁上惟妙惟肖的壁畫一幅連線著一幅,鸚鵡被放大了,螞蟻被放大了,昆蟲被放大了,當你走在長廊裡時就彷彿置身於動物博物館一樣,牆壁上逼真的動物標本,實際只是出於畫家之手的雕蟲小技而已。長廊只有兩三米的寬度和兩三米的高度,走在裡面,像是在穿越一條狹長的地下管道一樣,唯一與地下管道不同的是牆壁上處處展現著藝術家的作品,這些作品是藝術家的靈魂,與他們的靈魂融合在一起不會讓你感覺到孤單,這正如古代的人們見了皇帝的手諭像是見到了皇帝一樣下跪。腳下的磚塊整整齊齊的排列在地上,鞋與他們一接觸,長廊裡就會發出微弱的響聲。辛一不由自主地走在前面,瘦警察帶著狡黠的微笑跟在後面,像是一隻黃鼠狼跟著它的獵物一樣,但他此時卻還並不清楚獵物的能力,它要跟上一會兒才能下手,那樣,吃到嘴邊的肉才不至於飛走。辛一的腦袋轉也不轉地說,“你將把我帶到哪去?”
“這是必然的程式,你一會兒就什麼都會明白的!”瘦警察走著說,“這些我根本就用不著向你解釋,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你將一一經歷,實踐比我說的會更讓你興奮不已!我相信,是這樣的,你不用著急地想知道你的下一步是什麼,這有點像面對死亡,誰也想知道死亡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但誰不會去經歷呢?你現在要做的正如死亡時的狀態一樣,等待,它將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會像但丁描述的那樣痛苦和殘忍嗎?”
“什麼?但丁,是那位瘋了的詩人嗎?”
“是的!”
“他只會編一大堆謊言來欺騙你們這些小孩子而已!實際上他什麼都不知道!”瘦警察歪歪脖子說,“你相信他的話?你覺的他的話是真的嗎?不相信,不是真的,沒錯,那全是他的想象而已。地獄、煉獄、天堂都跟著他的那些想象見鬼去吧!”
“你還想知道些什麼?”瘦警察問走在他前面的辛一,辛一高出他一個額頭,他跟在後面,正好隱藏在了辛一的陰影中,從後面看上去像是沒有他這個人一樣,“我很樂意跟你解答!”
“謝謝,沒有了,我只感到疲憊,我只想躺在一張屬於自己的**好好的睡上一覺。”
“這個願望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你一會兒就會躺在一張屬於你自己的**。”瘦警察伸出手撓撓自己的耳根說,“躺在**,喝點白酒,抱著豐滿的女人睡上一覺那才叫舒坦呢!是吧?”
辛一沒有回答,他問道:“我們還得走多久?”
“快了,從那拐彎就到!”他指著前面的牆壁說,“往日這都是人山人海,從來都沒有這麼消停過,今兒真是奇怪了,連一個人影也看不到了,門口也空蕩蕩的!但這樣也好,能跟那兩個搔貨眉來眼去會兒,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時機,你一會兒就能見到了,長的實在是水靈,像是玉做的一樣。”
辛一的眼睛望著前方的拐角處,那面牆上的光亮異常的耀眼,跟長廊中牆壁上的矮小蠟燭相比,像是一隻螢火蟲在跟太陽叫勁一樣。腳步越走近拐角,眼前也越變的黑暗,他像是瞽者一樣,在陽光普照下失去了光明,他真的看不到了嗎?不是,他只是失去了內心的光明而已。有的人的內心的眼睛永遠都是亮著的,也許他長在臉上的眼睛捕捉不到光亮了,但他內心的眼睛卻還亮著,時時的為他的前方照明;也有的人的內心的眼睛是緊閉著的,他的內心一片黑暗,他只是利用臉上的一雙眼睛看到了眼前的一片光亮,再遠一點呢?他看不到了,他不是瞽者,實際上他是真正的瞽者。辛一就停留在了這樣的狀態裡,眼前看到了一片光亮,內心的眼睛卻看不到,這樣,他成為了瞽者。有嗎?沒有嗎?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光線變的越來越暗淡了,誰知道呢?
沉溺在不著邊際的想象中,眼前一片灰暗,人影在他的眼前走來走去,像是從墳墓裡跑出來的骷髏一樣;辛一像非洲草原上的一隻野鹿一樣瞪著前方的幾隻獅子,他們給予他野獸般的感覺,他不知道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是怎樣跑到他身上來的,從他在長廊中望到盡頭的那些光亮開始,這種恐懼就已經開始在他的身上蔓延了,而且速度極快,這讓他有點猝不及防,他傻頭傻腦的站在地上,望著瘦警察在他的眼前走來走去,瘦子的臉上是如此的得意和喜悅,在他眼中,他以為那是在狡猾的微笑,從那些微笑著的臉上,他聯想到了無盡的恐怖,恐怖像是一隻螞蟻一樣從他的腳趾爬到了脖頸上,先是怪癢癢的感覺,這時卻成了一團黑色的雲霧,小的雲霧從他們微笑著的臉上跳出來,彙集在他的眼前,像是一隻怪獸一樣向他奔來,他驚叫一聲,跑出了幽靈般的墓穴式的法院登記處,但他還沒有邁出去幾步,就被及時察覺的瘦警察一把抓住了,瘦警察怒號著,安靜點,安靜點,你怎麼了?發瘋了嗎?一巴掌下去,他安靜了下來,像原先一樣站在了那裡,瘦警察小心翼翼的放開了手,繼續爬到了櫃檯上與兩個女警察交談了起來。
“他這是怎麼了?”其中的一個女警察問。
“發瘋,神經出了問題!”瘦警察爬在櫃檯上說,“進來的時候還很正常,就是進了這間陰森的屋子他才變成了這副德行,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個傻子一樣!”
“我想是被我們的這位嚇瘋的!”另一個女警察爬在桌子上寫著些什麼,這時他抬起頭,望了望瘦警察,腦袋向她的右邊動了動,對瘦警察說,“是我們的這位太美貌了!以至把前來的犯人都嚇瘋了,只要我一說出去,她就能招徠一大幫的新聞記者,那時,我們這兒就將熱鬧了!你說是不是啊?”
“當然,這可是聞所未聞的新聞!”瘦警察貧嘴地說,“那時,你將會家喻戶曉,婦孺皆知!”
“我們將因有這樣的朋友而感到驕傲!”她繼續嘲笑她的同事說,“給,添上他所有的資料!”她的腦袋指了站在地上的辛一,她把剛才添的東西遞到了櫃檯上,瘦警察利索地添上了,並且遞給他她說,“是的,因我們有這樣的朋友而感到驕傲!這是作為她的朋友的莫大的榮幸!”
“此時我真想找出一根針來!”被嘲笑的女警察撓了一下長髮說。
“找針幹什麼?”瘦警察不等她說完就問道。
“你說我能幹什麼?”她瞪了瞪眼睛說,“把你們的那兩張臭嘴縫上,讓你們以後休想再戲謔人。快點把他拉過來簽字!”
“我籤不行嗎?”瘦警察問。
“你籤就把你送到法院去!”她假裝生氣地說。
“過來,過來簽字!”瘦警察對辛一喊道。辛一在隱隱約約中聽到了呼喊他的聲音,他的臉本能的轉向櫃檯這邊來,他望了瘦警察,瘦警察正站在櫃檯前叫他過去,他的腦袋感到極度的混亂,但他依然走了過去,雙手顫抖著,他瞪著眼睛問,“什麼事?”
“簽字!”瘦警察不耐煩地說,“叫你簽字呢!”
筆和紙早已放在櫃檯上了,他慌慌張張地拿起筆,在需要添上自己名字的地方寫上了辛一,當他寫下辛一的一剎那,他問自己,我叫辛一嗎?這時,瘦警察已從他手中把筆奪了過來,遞給了女警察,女警察說,“好了,你領他走吧,記好時間,千萬不要遲到了!”
“幾點?我一向很糊塗的。”
“現在是一點五十四,兩點半開庭,你們自己把握時間!”女警察叮囑說,“抓緊時間帶他去他的親人哪一趟,就是見一面也行!”
“我們知道的地址不會有錯吧?”
“沒錯!走吧!”
“行了,兩位美女,再見!”瘦警察推著辛一,走出了屋子說。
兩個黑影順著長廊走了出來,上了馬車,馬車緩緩地開動了。在菩提路的拐角處,瘦警察興高采烈地走了下來,朝一家吵鬧的酒吧走去。馬車繼續前進,轉彎,拐進了絲綢街。
辛一糊里糊塗的又坐回到了黑暗的小匣子裡,剛才的混亂已經消失了,馬蹄聲依然鑽進耳朵,此時當他獨自坐著時,他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雖然自己隱藏在了黑暗之中。
他正在接近那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