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用鋼筆,我的文具盒裡放著一支鋼筆,那代表我的字寫的很好,代表我和別人不一樣,代表我是一個好孩子,我有光明的未來。
低年級時,所有同學的成績都差不多,無非是細心地考了兩個一百分,粗心的得了九十九分,怎麼樣也不會差距多少,每次考完,都有人在心裡暗暗下決心,下一次一定要瞪著眼睛做題,考雙百超過誰誰誰。所以,一時間,大家評價一個學生的好壞,不是簡單的去看差距不大的成績,而是一部分是看他是否受到同學們的歡迎,一部分就是,看你的字寫的如何。
從二年級開始,楊老師宣佈我們可以用鋼筆了,但是隻可以是寫字寫的很好的同學用。於是,全班都開始了暗中練字的比試。
我聽爸爸說“字如其人”,在爸爸的鼓勵教育下,我一直打心眼裡覺得自己算是個小美女,所以絕對不允許我的字不像我這個人。
纏著爸爸去書店買了很多字帖,回家後除了寫作業和看書,其餘時間幾乎都在練字和上補習班學英語和作文。到了學校,為了不讓別的同學知道我在暗中練字,只能裝作自己毫不關心練字這件事,拉著吳棣,吳夢婷找了趙珩來到操場上做遊戲。但心裡幾乎是時時刻刻想著練字的事。
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
在我的辛苦勤奮下,加上我的瞞天過海的練字戰略,我順順利利的成為了班上第一個用鋼筆的人。
當我把那隻三塊五買來的墨藍色的新鋼筆,從文具盒裡拿出來時,我覺得我周圍的所有人都投來了羨慕的眼神。那一刻,我所有付出的努力都值得了,我的中指上被磨出來的繭也不那麼難受,不那麼難看了。
高湛瞥了一眼我的鋼筆,不屑的扭開頭。
我當然沒有生氣,壞學生怎麼會理解我心裡的自豪之情呢。我拿著鋼筆小心的在新作業本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嚴希為”,那一刻,只覺得天地都在歡笑,都在為我高興。
於是,我徹底打敗了一直以來我心裡的假想敵,班長吳夢婷。成為了二年級2班成績最好,最得老師喜歡,最團結同學的學生。
我硬著頭皮跑去馮鈺的班級門口,想告訴他這個好訊息。他是除了吳棣和趙珩以外,我最想分享這件事的朋友。我也不清楚,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把吳夢婷主動地排出了我的交友圈,心裡再也不把她視為朋友。但我是第一次來高年級的教室門前,顫顫巍巍的探頭探腦,一直是遲遲疑疑不敢說話。
“小妹妹,找誰?”一個高年級的哥哥看著我。
“找,馮鈺。”
“馮鈺?在那邊,不是我們班的。”他不耐煩的看我一眼。沒等我走,他扯住我:“你不是那個……和男生打架的那個二年級的小丫頭嗎?”
我渾身一顫,心裡有幾分自豪。原來已經過去一年,我還是小有名氣,連高年級的也認識我,還一眼就認出了我。看來我想徹底扭轉我的“壞形象”,還真不容易。
“希為?”馮鈺拉住我的衣服,把我拉到了身邊。
“馮鈺哥哥,我來找你,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一看見馮鈺,高興地想和他立刻說說我的揚眉吐氣的事。
馮鈺拉著我來到轉角處,笑問:“什麼事這麼開心?我猜猜。”
“你猜吧!肯定猜不到!猜到請你吃乾脆面。”
馮鈺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說:“用鋼筆了?”
我目瞪口呆。
“看來,有人要請我吃乾脆面了。”
“你怎麼知道?你怎麼這麼聰明?”我一臉驚訝和崇拜的看著馮鈺。
馮鈺拍了一下
我的頭,笑說:“弄得衣服上都是墨水,誰看不見?快去洗洗。恭喜你啊!乾脆面就換我請你,算是送你的。”
我豪爽的連連點頭說:“好!”
“馮鈺!”那個領著我入隊宣誓的姐姐,蔣玲玲在樓梯口叫道。看到我和馮鈺站在一起,走了過來說:“你妹妹?”
“不是,在學校認識的朋友。”馮鈺笑著看著我。
蔣玲玲朝我點點頭說:“你好,我是蔣玲玲。馮鈺的同學。”
我點點頭,甜甜的朝她一笑。
“我先過去,你快點來。”蔣玲玲也不多說,轉身就走了。
馮鈺看了她一眼說:“就來。”
“馮鈺哥哥,你認識她?”我好奇地問。
“她是3班的,學校的大隊長。我們兩被選作旗手,這幾天都在練升旗。你怎麼也認識她?你倒是認識很多高年級的人呀。”
我聳聳肩說:“我認識她,她不認識我!“馮鈺笑起來:“我要去練習了,你快回二樓吧。好好練字。”
我點點頭,興高采烈的跑回自己的地盤去。
假期裡我極其刻苦的練字,上補習班。
爸爸的同事很不理解,為什麼要送一個二年級的孩子學這麼多東西,英語有什麼可學?我其實也不明白。
“你好好學,以後就明白了。”爸爸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於是我埋頭苦學。
每天八點起床,練完一篇字帖,然後吃早餐,然後收好書本,去青少年活動中心補習英語。一直到中午才回家,匆匆吃飯,然後躲進自己的房間,大聲揹著英語。我很不喜歡英語,嘰嘰咕咕,聽不懂在說什麼,但又覺得也有意思,可以說別人不會的話,這樣罵人別人也聽不懂!
我的假期就這樣過去了。
三年級開學了幾天,我身邊的座位一直空著,我心裡有幾分高興,但也有幾分疑惑。難道我每天的詛咒成真了?高湛生病不來學校了?我看他平時瘋來瘋去,滿學校的跑,球場上,走廊裡,教室裡,哪裡都少不了他的身影,不像體弱多病的人……
事後才知道,他轉學了。
這個訊息太突然,我先是有幾分震驚,後來才開心起來,我終於遠離了我心裡的頭號敵人,徹底讓他滾出了我的世界。
“希為,以後我就是你同桌了啊。”吳棣朝我擠擠眼。
我心裡一萬個願意:“好!互相關照啊!”
吳棣低聲說:“高湛怎麼轉學了?”
我把紅領巾從脖子上取下來,塞進書包裡:“不知道。他轉學了也好。他好像是北京人,也許回北京去了。”
吳棣哦了一聲,低著頭在抽屜裡找東西,翻了好久還是沒找到。
這個動作好熟悉。
過去的這兩年裡,無數個週一到週五,那個我恨之入骨的高湛,也是這樣低著頭,手伸進抽屜,埋頭找東西,一找就是好久。
可惜,高湛轉學了。
可惜?我竟然說可惜?我狠狠的鄙視自己,順帶憤憤的提醒自己,你的班長之位,是被誰舉報後奪走的?
他走了最好!
三年級上學期,一切都很平靜。
我成績很穩定,一直穩穩坐著班上的第二把交椅。吳夢婷從頭到尾都是我的對手,一開始我只是嫉妒她,到了期末考前,我已經變成了和自己較勁,每天不寫作業到九點,絕不睡覺。一想到吳夢婷也許還沒睡,立刻像打了雞血一樣,精神抖擻。
週末也不睡懶覺,照常早起。
在我努力下,我的成績自然是上升的。不過,吳
夢婷也沒有停下來等我,她還是壓著我,除了偶爾一次,我能跑在她前面,其他時候我還是緊緊跟著她。
楊老師也許看出來我的心思,私下找我談過一次。
“嚴希為,你有一個目標是好的,但是要學會去找自己的路,經驗,對於每個人都一樣,但不會意味著每個人都能憑藉經驗走的順利。成功的路,多半都是要憑自己摸索出來的。你和吳夢婷是我最得力,最喜歡的學生,老師希望你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我並不覺得“做朋友”和“比學習”有什麼相牴觸的地方,所以完全沒把老師的話放在心裡,繼續固執的堅持著暗暗和吳夢婷比較。
終於在三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我考了雙百。甚至連語文這樣從二年級後很少有人得滿分的學科也拿到了滿分。我的作文被楊老師拿到班上朗讀,當做範文講解。我的自豪之情溢於言表,興奮的幾個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想著,自己打敗了吳夢婷。
三年級下學期,學校開始流行起騎腳踏車。我再三央求下,爸爸答應我,只要我學會騎,他就給我買一輛新的腳踏車,但是仍舊不允許我自己騎著去學校,只能當做閒暇時的娛樂專案來玩耍。
不管如何,有條件就是好的。
我晃晃悠悠站在車站的等公交車時,心裡琢磨著如何先去借一輛來學會再說。馮鈺正騎著一輛腳踏車從我眼前飄過……
“馮鈺哥哥!”我立刻脫口而出叫住了他。顧不得站臺上的人奇怪的目光,我跑向他,看了看他的腳踏車,笑說:“你的車嗎?真好看!”
他已經六年級,是整個學校裡面年紀最大的學生,也是所有低年級學生不敢“招惹”的大哥哥。他對我很照顧,我們常在下課時泡在一起說話,吃東西。他偶爾還會跟我講講高年級的學習,還有他們的班主任,當然,還有蔣玲玲。
蔣玲玲是一個很要強的女孩子。當然也很聰明。馮鈺說起她的時候,很尊重,很敬佩的樣子讓我越發的把蔣玲玲視作追趕物件。
我的對手還真不少。有一個同班的吳夢婷已經很辛苦了,再加上大隊長蔣玲玲,我恐怕要夜不能寐了。
“是我媽媽給我買的。”他下了車,站在路邊。
“你可不可以……”我猶豫著怎麼開口。向一個只是偶爾見面,偶爾打招呼,甚至都不認識的人開口要他教我騎腳踏車,實在是難住了我。
“教你騎腳踏車?”
我盯著他,目瞪口呆。他怎麼這麼聰明?
“可以啊,不過只可以放學以後。”馮鈺竟然一口答應了!
我連連點頭,恨不得把頭上的髮夾甩掉:“好好好!今天就學!”
馮鈺笑著搖頭,把我背上的書包拉下來,往腳踏車前面的籃子裡一放,拍了拍後面的座位朝我說:“今天先帶你騎一程,熟悉熟悉車。明天正式學,摔跤可不許哭鼻子!”
“好!”
於是,每天下午放學後,我不再坐公交車,在校門前等著馮鈺,然後他教我騎腳踏車。我剩下了坐車的那一塊錢,沒有自己拿來用掉,而是留著,偶爾給馮鈺買一瓶健力寶汽水,以此表達我的感激之情。
那時候國內還沒有可口可樂,百事可樂之類的汽水飲料,健力寶已經算得上是飲料裡面的奢侈品。我買了兩次後,馮鈺再也不肯收下我的“好心”,於是我又轉變策略,開始買小浣熊乾脆面……孜孜不倦,總覺得應該買東西給他,這樣才能表達我的感謝。
在一個月後,我牢牢死記馮鈺的宗旨“安全第一”,已經可以自己騎著腳踏車在馬路上慢慢的“賓士”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