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春終於從老爸那裡弄出來外匯券兒,到友誼商店尋麼了個蛤蟆鏡回來。大春真捨不得給黑子,可是說好的事情,不給就顯得不仗義了。
黑子踩著電報大樓報時的鐘聲推開了大春他家虛掩著的院門。
不用黑子招呼,聽到電報大樓的鐘聲,大春準時邁出屋門,並高聲喊道:“奶,我上學去了!”
倆人出院,大春回身關上大街門,拉著黑子就往一個拐角走。
“幹什麼去?”黑子問“帶郵票了麼?”大春直截了當的問黑子。
“沒有。”黑子說“蛤蟆鏡你不要了?”大春問“要啊!”黑子不敢相信大春真的能搞到。
“那不就結了。”大春得意的一笑。
“趕緊的,我看看!”黑子眼睛直盯著大春斜跨著的軍綠書包。
大春開啟書包,拿出一個咖啡色、做工精緻的軟皮搭扣三角形眼鏡盒,小心的開啟、再掀開上面的眼鏡布,黑子一眼就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蛤蟆鏡!
“太棒了!大春,這大墨鏡真是蓋了冒了!”黑子小聲讚道。
大春不忍心讓黑子就這麼上手摸,說:“別動!先在我這裡多放一會兒,我還沒仔細端詳那!”
黑子沒帶著郵票,不好意思直接就接過蛤蟆鏡,只好搓著兩手看,乾著急。
終於盼到了放學。黑子趕緊顛兒回家,翻出那張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郵票,心裡嘀咕了一下,這麼小合適麼?就夾進語文書快麻利兒的趕緊給大春送去。
趕上大春奶奶在家,黑子不敢多呆,叫出大春,在大院門口的拐角,兩人悄沒聲兒交接。黑子把語文書遞給大春,翻開讓大春確認郵票在裡面夾著;大春從自己的袖籠裡順出裝著蛤蟆鏡的鏡盒,黑子趕緊接了也趕緊順進自己的袖口,閒話少說,兩人趕緊各回各家。
二
週三中午,黑子回到家,吃完中午飯,就戴上了蛤蟆鏡。他沒捨得把上面標籤扯下來,擋著眼睛又總覺著礙事兒。他小心的把標籤用哈氣哈了一下,輕輕撕下,然後重新貼在緊靠右側眉沿上的位置。
他照照鏡子,感覺不錯,穿上水兵褲,特別注意把大拇哥分別插在兩邊的褲兜裡,晃起肩膀,有意無意的模仿著麥克走路的步態,來找大春去張倩、曉芳院裡上學習小組。
剛要推大春家大院門,就聽到好像有人在大聲說著什麼,沒等黑子聽清楚,就又安靜了下來。
黑子輕輕把大街門推開一條縫兒,戴著蛤蟆鏡的腦袋探進門縫裡,向院裡張望。
這時大春正紅著臉、低頭往這邊過來,到門洞才發現黑子。
大春見黑子戴著蛤蟆鏡,慌忙回頭看看,見沒人在後面跟著自己,就悄悄推黑子出去,自己也跟出去,把大街門帶上。
他拉著黑子快步走到一個沒人能看到的角落,說:“黑子,你最近千萬別戴這個蛤蟆鏡到我們院裡來,讓我媽看到非饒不了我!”
“怎麼了?這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嗎?憑什麼偷偷摸摸的?”
“哎呀,老哥,我爸媽他們不知道我哭著喊著要的蛤蟆鏡給你了,他們以為我剛買還沒戴就丟了!”
“嘿,你丫幹嘛不實話實說啊?”黑子有點不高興了。
大春:“你用一小張外國郵票換我一個蛤蟆鏡,誰信啊?
”
黑子:“你的意思是說那張外國郵票換這蛤蟆鏡不值?”
大春:“我倒是沒那麼想,就是回去端詳一端詳,覺著那張票一個角有點兒殘了——”大春沒敢直說回家仔細看了那張郵票,發現了好多毛病,品相不是很好了。
本來黑子拿郵票過來跟大春換蛤蟆鏡時自己心裡也有點兒虛,他也沒想到大春為一張指甲蓋大的小郵票,能換給他一副那麼難弄的蛤蟆鏡。
後來他轉念一想,這事兒是兩廂情願,各取所好,沒辦法衡量值不值。
今天聽大春這麼一說,心裡又重新忐忑起來,他說:“哎呦,你丫早說啊,娘們兒似的,不知道的就好像我欺負了你!我再尋摸看看吧,再給你找找看看還有沒有,行了吧?”
“得嘞,那敢情好了!”大春高興起來
三
這幾天黑子總往大六部口東南角郵局後門跑,那裡聚集著好多倒騰郵票的人。
他再也不捨得拿大哥鐵盒子裡的那些外國郵票給大春了,他感覺那些小郵票太值錢了。
這天,他剛溜達到大六部口,就有一個人湊過來,悄悄遞給他看一個郵票冊子。
他一翻開,臉就紅到耳朵根了,滿眼是白的讓人眼暈的外國女人**全身像,擺著各種姿勢,整個就是妖魔鬼怪、牛鬼蛇神啊。
黑子想起大哥那個大箱子裡有一本《聖經的故事》,封面和裡面的插圖跟這個圖片很是接近,但是書裡的女人比這個看著更舒服。
說起來這些郵票都比他給大春的那張票大多了,而且色彩特別鮮豔,就像油畫一樣。他問:“怎麼賣?”
“10塊一張!換也行!”對方回答。
“怎麼個換法?”黑子問。
“去安源的,一張換三張,其他的看情況……”
“去安源的?”黑子有點不知道對方說什麼“毛主席去安源的那張。就是毛主席穿一件藍長衫,手裡拿著一把傘,去開展工人運動的那張畫。明白了?有麼?”對方見黑子是生手,主動提示黑子。
黑子心想,誰不知道那張畫啊,好多家還買來掛在牆上那,沒想到還做成郵票了。
黑子回家熟門熟路翻開床底下大哥的箱子,他看到有兩張一模一樣的橫幅郵票,上面是黑人和中國人歡笑的大頭像,最上面有一行“亞非拉人民大團結萬歲!”他挑出一張有點兒折的,夾到本里。
放學之後,黑子獨自溜達到大六部口郵局門口。他找到躲在不顯眼地方的那個倒郵票的,從書包裡掏出那張郵票,讓那個倒郵票的人看。
那人接過黑子遞上來的郵票就不放手了,卻表現的無所謂的樣子,拿起來仔細瞅了又瞅,半天還不放下,黑子有點兒著急了:“您要不要?”
那人慢條斯理兒的磨嘰說:“這個吧,品相差點,只能湊合著收。您看我的,個個嶄新,您再看看我這票,個兒比您的大多了,你自己說我這票漂亮不漂亮,每個齒兒都齊的,再看你的,犯舊,又小。”
“您的意思我這個不能換?”黑子心裡實在沒了底氣。
“換倒是可以換,就是……品相差點兒,給不出個好價兒……”那人又給了黑子一點點希望“那您覺著能換幾張?”黑子問。
倒郵票人:“幾張可換不了,一張換一張。”
黑子:“兩張怎麼樣?不然我不換了。”
倒郵票那人在冊子左翻翻、右翻翻,找出一個巴掌大,沒有齒的外國畫片,有點兒像明信片,但是又不太像,整張是豆綠色,再用深綠色勾勒出一個日本女人,身穿飄逸的和服,並且能摸出圖案凹凸的線條,顯然這是一張日本東西。
倒郵票那人見黑子有點兒猶豫,就說:“這好像是外國明信片,不是紙做的……”
黑子從來沒見過,挺新鮮的,感覺值了。
四
用一枚“亞非拉人民大團結”郵票換回兩張大的外國的郵票和明信片,黑子在外面轉悠了大半天掉頭回家。
黑子進了屋,把書包往**一扔,就直接去找大春。
他在大春家大院門口一嗓子把大春喊出來,徑直帶大春來到自己家。
黑子開啟書包,怎麼都沒找到剛才那個本子:“媽,媽!”
黑子媽走進屋來,問:“幹什麼啊?!”
黑子:“您看到我書包裡的本子了麼?”
黑子媽:“你整天不幹正事兒,上學用的書包都放些什麼亂不七糟的東西啊?多虧我瞅見了,要是讓你老師看到你就寫檢查吧,弄不好還會把你當流氓抓起來!”
黑子:“媽我又怎麼了,還上綱上線的?”
黑子媽:“你說你書包裡放的都是些什麼?牛鬼蛇神,資產階級的東西!”
黑子明白老媽看到他換回來的郵票和明信片了!黑子趕緊說:“媽,別什麼都上綱上線的,我那本子裡的都是郵票,都是外國的,是人家大春放我本里,怕給弄折了。這不是他過來拿來了麼?你放哪裡了?”
“大春的?”黑子媽看看正犯傻的大春:“你怎麼有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啊?還帶到學校給我們家黑子看?拉攏腐蝕啊?”
大春沒看到是什麼,就被黑子媽數落一溜夠,也不敢不接著黑子遞給他的話往下說,趕緊打岔:“這是一個外國友人到友誼商店買東西,我爸接待的,人家為了感謝那裡面的服務員特意送他們的,我偷偷拿出來給黑子瞅瞅,也是稀罕稀罕的,您別想的太多了。”
“哎呦,你爸怎麼也沒有階級鬥爭這根弦兒,沒有革命立場,不提高革命的警惕性啊?那都是什麼東西啊,人家給他就接著?還不趕緊交給組織?”黑子媽越說越急“大媽,這個郵票是外國友人送的,又不是階級敵人送的。”
“還不是階級敵人啊?我看像美帝國主義的東西!專門腐蝕你們這一代年輕人的思想。毛主席就說了,美帝國主義就是用糖衣裹著的炮彈腐蝕拉攏我們的第二代、第三代,不提高警惕哪行啊!”黑子媽開始教育黑子和大春。
大春不好再糾纏下去了,不然自己的老爸都要躺槍了。
忙求饒:“大媽,麻煩您趕緊給我吧,我錯了您那!我是悄悄拿出來的,讓我爸發現了準一頓臭罵……沒準兒、可能他們也是為了給職工做一個教育宣講用的反面教材。”
黑子媽說:“躲開!”她把黑子從床頭推開,掀開床墊褥子,把黑子的本子遞給大春。
大春趕緊道謝,點頭哈腰的接過本子,也不敢翻開看一下,就倒退著往屋外走。
黑子跟著大春出了大街門,在拐角處停下,說:“你丫先瞅瞅怎麼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