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刻被困沼澤,周遭毫無可依附之物,稍一動作便會往下深陷一分,幾次之後已經陷至胸口,便再不敢動彈。
周遭霧氣環繞,荒無一物,連稍大些的石頭都沒有,我根本無法借力脫困,幻術也是施展不出分毫。
早先有聽聞雲霧之地內,每一處的時間都錯亂不堪,同一處地方竟可以使人的身體垂垂老矣長成幾十年後的模樣,而記憶又倒退回到過去的年月,難不成此處正是使我的幻術倒退回了尚未修煉的時候?
如果真是這樣,我應該算是幸運,倘若是記憶出現錯亂,怕是再無法離開這裡了。
時間一點一滴悄然流逝,我逐漸開始感到不安,一種恐慌慢慢籠罩在心頭,不止是因為被困,更多的是那種孤苦無助,心中的感覺似被勾回到了昔年某個痛苦的時刻。
那種不知所措,茫然不安,無依無靠的恐懼使我顫抖,我真的……沒有辦法忍受……無論何種境地我都可以支撐下去,但獨獨這種感覺,慌到我的心都在顫抖,我寧願死了的更好。
意識漸漸模糊起來,如果再沒有辦法脫困,我想我真的會死在這裡,還有商雲,想到商雲,我又強撐著睜開了眼睛,心中思慮萬分,終是準備再搏一次,雙手用力撐地,僅憑著一股信念用力,卻終究博不過黏膩至極的沼澤地,手臂痠痛不堪也僅僅是將身子撐出了不足半掌的高度,但倘若一放手,便不是陷回去半掌那麼簡單了。
厚重的泥漿死死攪住我的身軀,如千萬隻手在拉扯一般,就在我思慮著該放棄還是繼續撐下去時,我看見一雙腳停在了我的面前,抬眼望去,竟是楚嵐,他折回來了?
一個分神使我差點重新跌回去,並不指望那廢人能幫我,我自顧自繼續用力,卻總也不能將身子提高半分,越來越強烈的絕望感湧上心頭,怕就這麼死了,怕離開這個世界,真是奇怪,明明被這個世界折磨的夠嗆,明明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明明是死了也無所謂甚至不覺得一絲可惜,但卻又如此貪戀這個世界,我到底是在貪戀些什麼呢,或許與死亡本身無關,只是出自對於另一個世界未知的恐懼。
未知,本就是世間最可怕的,我並不怕死,可卻如此貪生。
楚嵐抿了抿嘴,嘆了一口氣,似是不情願一般走向我,拉住了我兩隻手開始往後拽,我想我真的被他的舉動驚到了,他竟然沒有袖手旁觀,他竟然出手救我了。
由於沒有支撐點,只好任憑他使力,心下自然也盤算了如果他突然鬆手,我該如何確保自己不會陷得更深,但他卻好像突然換了個人一樣,竟然輕鬆地將我拉出了半截。
想到自己身無幻術的情況,楚嵐突然變得力大無窮似乎也說得通了,但倘若如此的話,力大無窮到底是將來的他還是從前的他?完全無法想
象這與廢人一般無異的人,在從前或將來的某個時刻是那樣厲害,但關於這一點容不得我多想。
因為他最終沒能將我從沼澤中拉出,就在我只剩小腿未出來之時,他像是突然卸了力一樣跟我一起衝進了沼澤地裡。
泥漿漫過口鼻,呼吸被扼住,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本就受困兩日虛弱至極,此刻更是動彈不得,任由身軀緩緩沉溺……
就在我以為會這樣逐漸失去意識直至走向死亡時,身子卻像是在這緊緻黏膩的泥沼中突然遊走到了寬裕境地,一個鬆懈,我掉進了一方圓池中。
我顧不得尚被淤泥遮住的眼鼻,猛地將身子抬出水面大口喘息著,又聽見“撲通”一聲響,想必是楚嵐也掉了下來。
想到楚嵐本已逃走兩日,竟又折了回來救我,倒也是存了善心的,當下對他放下不少防備,只是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時的他那樣軟弱怕事,即便是心有善念,又怎抵得過恐懼對於生命的要挾,到底不過是在這茫茫之地迷了途,兜兜轉轉又繞回原點罷了。
用這池子裡的水清洗過後勉強可以睜開眼,但見楚嵐默不作聲地站在我面前,說來也怪,從方才落下之後便沒有聽見他的叫喚聲,實在是不像往日的他。
“你怎麼了?”
我上前一步詢問他,他回過神一般盯著我,雙目微顫,就連整個身子似乎也籠罩了一層揮散不去的恐懼。
我又問了一次,他才吞嚥了一下,答非所問道:“上次的雲霧蠻族,你、你一次能對付幾個?”
我有些不解地打量了一下他,想從他臉上找出答案,他的目光看向了我身後,而我順著他的目光轉過身,這才發現不大不小類似密室的空間內,竟有數十隻蠻族。
身子一個釀蹌,往後退了一步。
這些蠻族個個體態龐大,別說是皆懷幻術,就算是肉體凡胎也是要費些功夫才能消滅,如今我又身受影響,施不出幻術,還需帶著楚嵐,能不能攻出去……當真是毫無把握。
我瞧了眼緩緩向我們集中過來的眾蠻族,保持著警惕,又轉過身看向楚嵐道:“一會兒你能躲就躲。”
他自然是連連答應,軟弱的態度想必這世間男子無人能敵了吧。
可這密室內除了那圓池以外,可謂空無一物,根本避無可避,就在我被一隻巨怪困在掌心之時,楚嵐也因為無處可避,眼看就要被一腳踏下,他只有蹲下.身,本能地伸出雙手遮擋。
可這一伸手,卻是金光萬丈,非但眼前那蠻族倒了下去,就連它身後的三隻也相繼倒了下去。
是了,我怎麼將這事忘了,此處雖然使我幻術盡失,卻也將楚嵐帶到了某個充滿力量的時刻,他顯然也被自己這能力嚇著了,呆愣當場。
“楚嵐
!”
我叫了他一聲,示意他繼續,他這才反應過來我們此刻的危險,上下翻飛一陣,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數十蠻族悉數滅了去。
先前在上面他能很快就將我拉出泥沼已經使我驚訝,如今竟又有了這般強大的幻術,無論這是將來的他亦或是從前的他,實在與眼前這人極為不配。
“我……我這是……”楚嵐仍舊呆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掌,但慢慢就轉為一陣欣喜,最後竟哈哈大笑起來,“我有幻術了!這麼厲害!以後再也沒人敢欺負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商行淵,這次可又是我救了你,你既然幻術不如我,以後就給我當跟班吧,哈哈!”
他高興得前仰後合,我不想理會,也沒有與他解釋時間錯亂的事情,由得他自己高興去,眼下於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趕緊找到出路,商雲還在等著我。
四處摸索幾番過後,毫無頭緒,這密室只是簡簡單單的四面牆,除了邊角似是供蠻族飲用的水池外,再無其他。
楚嵐懶散地倚靠在牆邊望著我,見我不再動作,才打著呵欠問道:“怎麼樣,找到出口了嗎?”
“沒有。”我簡單地回答,心下卻是厭煩至極,但我也並不指望他能主動做些什麼,一口氣悶在胸口,重重一拳打在了石壁上。
望著滲血的拳頭,我想到如今身無幻術的情況,終於無力地坐下。
不知商雲如今怎樣了,方才看到的那透明人如果真的是商雲其中一魄,也不知他處境如何,種種情緒忽地就湧上心頭,滋味難耐。
我意識到我害怕失去商雲,怕到心都在顫動,可這“怕”究竟是為了商雲,還是反過來為了我自己?
在漫長的殺戮歲月裡,在母親即便關懷卻給予不了理解的歲月裡,荒涼孤寂中,商雲如同一盞油燈照亮了我生命的路,即便微弱,卻牽引著我一路前行,即便渺小,卻絕不容許忽視與丟失,我用盡全力守護,緊緊攥住的依靠,唯一能照亮我的依靠,母親絕給不了的另一種依靠,沒了他,這世上再沒人能懂我,我會失去與這世界交流的唯一媒介。
為他的安危而擔心?為我將要失去依靠而恐懼?哪一樣更多些,連我自己也不明確,也許我就是這樣自私吧,賣力地去守護只是為了自己,誰又能說得清呢。
楚嵐斷斷續續地說話聲打斷了我的思緒,我回過神時只聽到他在問我這些天都在找些什麼,說見到我與商雲總是在雲霧之地的邊界徘徊,像是準備上來找什麼東西一樣,此刻我哪裡有多餘的心思應付他,全當耳旁風散去了。
他見我不理他,大約心中也有了數,竟少見地主動起來,靠近我身側蹲了下來,滿臉自得地說道:“你別擔心了,不是還有我呢嘛,我現在可是一個打幾十個的高手呢,保準帶你安全離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