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鴻蒙大陸的邊緣,冰火半島和雲霧之地交界處,有一座小城名為別離城,城門口立摩崖石刻碑一座,上書:我自關山來,白雪逐客衣,浮生如逆旅,天涯同歸去。道盡了人生在世,身世浮沉的離散之苦,故稱“別離”。
一。
鴻蒙舊曆三十七年,天下共主。
時年十月廿二,枳子城大雪,諸事不宜。
綿延在大陸北部的戰火終於接近尾聲,只待冰火半島與雲霧之地交匯處的那座無名小城放棄抵抗,這鴻蒙大陸的統一就會圓滿成功。
共主的心願即將在今日達成,他雖然極力剋制著自己的興奮,但眼神中的狂喜,卻已經讓人輕易窺見他的情緒。
共主並沒有等很久。
在他的耐心尚未消失之前,使者帶著勝利的訊息,踏雪而來。
使者全身縞素,白衣似雪。烏髮披散著,自宮門遠處緩緩走來,高大巍峨的宮門,愈發地顯出使者的渺小。
共主很滿意,來人正是那座小城的城主之一。
小城雖不過彈丸之地,卻抵抗自己所向披靡的鐵騎將近十年之久,共主很想知道這小城的兩個城主究竟是怎麼樣的人。
使者平靜地跪在共主面前,面容不過弱冠,面色蒼白無血色,神情倒是毫無懼意,甚至可以說是面無表情。
共主此生閱人無數,能從細微末節處看透一個人,然而他卻偏偏看不透此刻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
“你的名字?”共主問。
使者抬起頭,說:“韓繁。”
二。
天地浩瀚,雪融人寂。
城主韓繁常年穿著單薄的衣衫,即使是寒冬臘月裡,他也不曾為自己添過一件衣服。
外人看來,韓繁武功必定是深不可測,然而事實是韓繁天生怪病,畏熱至極,他本人也只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而已。
有
時候人命很脆弱,但大多時候,人命卻很頑強,鴻蒙大陸之大,總有辦法讓人活下去,所以,韓繁來到了小城,成了城主之一。
共主的鐵騎已經踏遍了鴻蒙大陸的所有土地,唯有小城在城主的帶領下已經抵抗了近十年,從同盟眾多到如今的困守孤城。
有時候,人不得不向命運低頭,以前韓繁不信,現在他不得不信。
當另一位城主明霄決定讓全城的女人,無論老幼,必須以身殉城的時候,韓繁就知道這城再也守不下去了。
明霄竟然想以女子殉城的怨氣,去抵抗共主的鐵騎,將一切希望寄託於鬼神之事,還不如乖乖投降,當初守城的初心,不也是為了這一城的百姓嗎?明霄這樣做,與共主又有什麼區別?
城主府外,已經被憤怒絕望的百姓圍了三天。
男人們犧牲了全城的女人,並沒有換來共主鐵騎的離開。
不知怎麼地,人們對自己當初的決定開始後悔,並把一切歸咎於明霄的過錯。
現在,百姓要明霄給他們一個交代,即使這個決定是他們當初全部參與了,並付諸了行動。這錯也不會是百姓的。
這城裡每一個人都不是無辜的,他們的手上都沾滿了自己妻女母親的鮮血。
回想那日,小城的所有人都變成了魔鬼。到處鮮血淋漓,濃重的血氣已經使韓繁失去了辨別味道的能力,男人們將屠刀伸向了自己的妻女母親,瞬間女人們的身體支離破碎,男人們做這一切,為的也只不過是保住自己的一條性命而已。
韓繁無法阻止這一切。
大家都瘋了,他的腳踩過的地方,積滿了厚而粘稠的血汙。
韓繁恰恰在這種時候,知道了一個人身體裡竟然會有如此多的血液。
此情此景,說不出地譏誚和諷刺。
三。
城主府外,人聲嘈雜,空氣中的血腥味也並未散去。
庭中積雪未消,明霄一身縞素,站在中央,手中握著劍,默然不語。
韓繁看著他,“你這是在給誰戴孝?”
明霄笑了笑,“為這城中所有殉城的女子。”他頓了頓,繼續說:“也為了我自己。”
韓繁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酒,說:“飲盡此酒,就上路吧。”
明霄點了點頭,仰頭將酒一飲而盡。
片刻之後,他橫劍頸前,輕輕地說了句:“怎麼會變成這樣?”
隨後鮮血噴射而出,濺了韓繁一臉。
韓繁俯身拾起了劍,在明霄的頸間比劃了半天,最後將他的頭顱割了下來。
當韓繁託著明霄的頭打開了城主府的門,人群瞬間安靜了。
他說:“明霄已死,舉城歸降。”
這一刻,歷時近十年的抵抗,隨著韓繁的歸降,劃上了句號。
歸降的路途,漫長而寒冷,伴隨著鴻蒙大陸百年不遇的大雪,訴說著無盡的哀傷。
當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枳子城中,共主的餘威散去之時,人們只記得曾經初代共主的一位得力大臣韓繁,官至大理寺卿,鐵面無私,行酷吏手段,於三十五歲那年,被人當街刺殺而亡。
在為韓繁整理遺容之時,人們驚訝的發現,他早已是兩鬢斑白。
昔日在朝堂上神采奕奕的他,竟然要靠著染髮來遮掩自己的提前衰老。
對於他的死因眾說紛紜。
那麼韓繁的白髮是不是為了那場風雪中的別離?
後記
炎國馮牧之遊歷鴻蒙大陸,途徑無名小城,得知此事後,在破敗的城門口立了一塊石碑,石碑上字型蒼遒勁樸:我自關山來,白雪逐客衣,浮生如逆旅,天涯同歸去。
人們問詩中之意,馮牧之一笑,答曰:韓繁重情,了結前人遺願,殊途同歸而已。
別離,別了摯友,別了堅持,也別了回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