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滄山有點不一樣。
一大早,練早功的眾人便被尖細的女性嗓音擾得不能安心蹲樁。
“哎喲,我早說過了小心點兒,這可是咱們家小姐最愛的一隻蘇窯花瓶,看你,粗手粗腳的,缺了個口小心受罰。”
“你們這些粗魯漢子真是的,小姐的雕花銅鏡弄得又是塵又是土,怎麼照呢?”
“小心小心,小姐的書可別弄散了,弄散了小姐的書,我菱兒可就不好交代了……”
莫愁和其他天易門的門眾,腳下雖然規規矩矩地站著樁步,眼角卻好奇地往外瞟,看是誰人這麼尖聲大嗓又無禮,在肅靜的練功場旁如此放肆。
只見一個婢女模樣的少女,指揮著天易門幾個壯漢,搬了一些花瓶、屏風、銅鏡等拉拉雜雜的事物上山來。
莫愁不禁皺眉。哪家的千金小姐閒著沒事上滄山來,聽說滄山武訓時間嚴禁閒雜人等,怎麼放這千金小姐上山來?
轉念一想,她和秋無念也算千金小姐,不也上山來了?姐妹倆可是簡簡單單的一個包袱,沒這般羅咳費工地將整個家當搬過來。
聽著聽著,那個叫菱兒的丫頭對幫忙搬東西的大哥們著實傲慢無禮,莫愁愈來愈火大,偷眼瞧一下在後頭喝茶的殷五,好像沒事人似的,朱羽一言不發地擦著他的寶刀,方蓮生則是臉尷尬之色。
莫愁終於忍不住,自行起身收式,大步走到那名叫菱兒的丫頭面前,指著練功場前的牌子說道:“喂!你沒看到這個‘靜’字嗎?”
菱兒聞言轉過頭來,看到個頭小小的莫愁,不屑地說道:“小丫頭,輪不到你管我們家小姐的事。”
莫愁不悅地說道:“你大聲吵鬧,妨礙練功,我就管得。”
菱兒神態傲慢地說道:“好大的口氣,你知道我們家小姐是什麼人嗎?”
莫愁諷道:“難不成是門主夫人?就算是夫人來也會知禮數地噤口。”
菱兒怒道:“你……”
“菱兒。”隨著輕柔的女聲,一朵白色纖細的身影上來了,亭亭立在莫愁面前,宛如一枝自荷花。
莫愁看得呆了。她從未見過如此秀雅清麗的姑娘,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但見她微笑、姿態優雅地朝莫愁走來,柔聲道:“這位小姑娘可能是初次上山,還不識得我,菱兒,你就別為難人家了。”
人雖美,語音雖柔,講出來的話卻讓莫愁不能苟同,尤其是那溫柔中帶著驕傲,使莫愁對她的好印象滅了幾分。
“蘭妹,有需要為兄幫忙的地方嗎?”方蓮生走了過來,溫柔地說道。
啊!原來她就是紀蘭,蓮哥的未婚妻。莫愁心道。
未料紀蘭僅是淡淡地說一聲:“沒有。”神色間頗為冷淡疏遠。
“蘭妹,上回你說要看看我畫的墨竹,我帶來一幅,你要看看嗎?”
方蓮生此時的語氣溫柔得令一旁的莫愁心中大不是滋味。
紀蘭不屑地說道:“現下已不流行墨畫啦,你自個兒收著吧。”
隨即蓮步輕移,朝殷五走去,神態嬌柔地說道:“五哥,許久不見,我這回上山特地帶了一幅彩畫花烏讓你瞧瞧。”和對方蓮生的態度有如天壤之別。
就算是對情愛鈍感的莫愁也瞧出其中不對勁。她用手肘推推身旁的朱羽,悄聲說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朱羽笑道:“紀蘭瞧不起自己的未婚夫,看上殷五啦!”
莫愁皺眉道:“蓮哥有什麼不好?雖然濫好人了些,但是善良誠實,會是忠貞不貳的丈夫。殷五那傢伙腦子裡在想什麼,讓人完全猜不著。紀蘭姑娘像無念姐一樣聰明,喜歡猜謎麼?”
朱羽笑道:“紀蘭有才女的神態,卻無才女的智巧。美人愛英雄才子,是千古不變的道理。殷五武功高,智計多,外表俊美文風度翩翩。蓮生雖然底子深厚,卻從不彰顯自己,從外表來看,這小子哪點像英雄了?”
莫愁不服氣他說道:“不管什麼英雄才子,蓮哥就是蓮哥,我不會因為他看起來功夫差就少喜歡他一些。”
“喔?”朱羽若有深意地瞧了她一眼。“不曉得當初是誰左一句書呆,右一句儒生地形容他喔?”
莫愁不好意思地搔搔頭:“誰叫他那副軟趴趴的書生樣,捱打又不還手,教人看了火大。不過相處久了,也漸漸喜歡蓮哥的好心腸。”
朱羽嘆道:“要是紀蘭也如你這般想就好了。”
她和朱羽對話的當兒,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方蓮生。看到他凝望著未婚妻和殷五談笑,神色雖然平和,溫和純然的眸子卻有一抹黯然。
不知為何,她覺得心兒微微地疼,立即走到方蓮生身邊,輕輕挽住他的手臂,說:“蓮哥,咱們進屋吧,我泡茶給你喝。”
方蓮生轉頭對她溫雅一笑,溫和地說道:“那就勞煩你啦。”
莫愁一挺身,大聲說:“有事弟子服其勞,這是應該的。”
方蓮生被她正經的模樣給逗笑了,適才的不快一掃而空。
“嗯,好茶。”方蓮生俊雅的容顏在熱氣氤氳中綻出滿足的微笑。
盯著他的笑顏,她心下大慰,想著,這麼溫柔俊雅的笑,為何紀蘭不屑一顧呢?如果她每天都能看到蓮哥的笑顏,情願一輩子為他泡茶。
她心中如此想著,絲毫沒發覺有何不妥之處。若是秋無念知情,必會不擇手段幹掉方蓮生這個茶敵。
“蓮哥,你那幅畫讓我瞧瞧好嗎?”
方蓮生將手中的畫遞給她,復又想起紀蘭適才不屑的語氣、冷淡的態度,不禁神色黯然。
莫愁見他如此,便故意搖頭晃腦地大聲讚道:“好畫!好畫!”
他聽了眼中露出一抹興味,奇道:“莫愁,原來你也懂得書畫之道,不光是會練武而已。”
他知道尚武的莫愁對這些文人雅士的玩意兒最為排斥,今日卻有模有樣地賞起畫來,頓感好奇。
莫愁煞有介事他說道:“你這幅畫中斧劈皴用得很巧妙,頗有吳帶當風之勢。”
方蓮生聞言不禁啼笑皆非:“斧劈皴是畫山岩的技法,我這是幅文人墨竹,其中哪裡有山的影子了?‘吳帶當風’是形容唐朝畫師吳道子做人物畫時衣紋有力的線條,這幅畫中又哪裡有人物了?”
莫愁吐了吐舌頭,笑道:“我這幾句唬人的言辭,還是騙不了蓮哥。平時聽爹爹和那些文人雅士品評畫作,也就學了一兩句,碰上真正的內行人,還是矇混不過去。爹老說我不學無術,也許真有幾分正確。”
他笑道:“人各有所長,你一身武功,令尊就望塵莫及了,不是嗎?”
莫愁拍手笑道:“就只有蓮哥和無念姐瞭解我。”
說完歪著頭瞧著那幅墨竹,說道:“蓮哥,我雖然不懂得畫的好壞,可是我看得出你是很用心在畫的啊!只要有心,便是好畫了,不是嗎?”
方蓮生微笑著輕撫她的頭,心中暗歎:要是蘭妹也能如她一般懂得我的用心,那該有多好?唉!
莫愁仰著小臉問道:“蓮哥,你會畫人物畫嗎?”
他輕聲地道:“我只畫過一幅人物畫。”
那溫柔的眼神,令莫愁一看即知,他唯一畫過的人必定是紀蘭。不知為何,她心中湧起一抹酸酸苦苦的滋味。
莫愁聲音乾澀他說道:“紀蘭姐姐如此美麗,在蓮哥筆下一定是美若天仙了,你們兩人站在一起,真是如古人所說的一對美壁了。”
她嘴裡雖然如此說笑,心中卻隱隱有一絲嫉妒,這是自她見到紀蘭後才有的心情。
紀蘭清麗嬌美,她卻如孩童般矮小稚氣,而從來不在意外貌的她,此時竟感到自慚形穢。
不一會兒,朱羽等眾人也陸續進屋、來了,好規矩的莫愁當然是一人奉上一杯茶。
朱羽說道:“咦,寒月怎麼還沒到?”
殷五輕啜了口茶,說:“也許是路上有事耽擱了。”
紀蘭向殷五說道:“我在路上碰到寒月妹妹,邀她一同上山,她卻推說有事,不肯同路而行。”語氣雖然溫柔,卻大有責怪之意,聽起來好像在向他告狀。
莫愁皺眉,心道:誰要跟你一同上山,搬那些拉拉雜雜的東西啊!
方蓮生溫言說道:“寒月不是虛言敷衍之人,應該是真的有事。”繼而轉向好友說:“五郎,要不要派人下山支援?”
殷五緩緩說道:“不用了,她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