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懊惱地扯了扯美髯,忽然想到一事,說:“險些忘了,你們姐妹倆明兒個就要上滄山,包袱收拾好了沒?”
滄山是天易門門徒鍛鍊武藝的地方,莫愁早就想上去和各家好漢切磋武藝,今年終於得到父親允許,便強拖著文弱的秋無念一起去了。
聽到這話,秋無念的表情如喪考妣,莫愁卻是興高采烈地說:“早就收拾好了,我連無念姐的份都收好了。”
秋翰林點點頭。他知莫愁做事一向能幹俐落,從小就不讓大人操心,總是將自個兒的事——連同姐姐的事也打理得好好的。
秋翰林續道:“念兒體弱,是應該上山去練練,至於你麼,”他語氣停頓,轉向莫愁:“上山後可別惹是生非。”
莫愁冤枉地叫道:“爹,我什麼時候惹是生非了?”
“你每回出去‘行俠仗義’,不是打折人家手臂,就是踹斷人家腿骨,街頭巷尾誰人不知翰林府出了一個凶霸霸的小姑娘。”
想到那些帶著雞鴨水果上門來感謝“秋女俠”的純樸小民,他就頭痛,總是叫管家推說府裡沒“秋女俠”這號人物。雖是如此,過年過節時,秋府門口還是常“撿到”包得好好的糕餅點心,教他好笑也不是,埋怨也不是。
莫愁理直氣壯他說道:“路見不平,當然要拔刀相助啊!見義勇為才符合孔孟之道,仁義仁義,不是嘴上說的,而是要去實踐。”
秋翰林又被她說得語塞,心中納悶:奇怪,四書我可背得比她熟多了,可怎麼老說不過她呢?
“總之,莫兒你這回上滄山,看在李世伯的面上,可別欺負天易門那些英雄好漢。”
莫愁杏眼圓睜,抗議地說道:“欺負他們?爹,你把天易門當做尋常鏢局武館嗎?我這回上山,沒被人欺負就要謝天謝地了。”
“這可難說,你天生武骨,而且性子太過直率,凡事想到就做。”秋翰林指著小女兒:“千萬要記得爹的囑咐哪,上山後可別一言不合,就和李世伯的子弟動起手來。”
“知道了。”莫愁乖乖地應聲。心中卻想著:就是要動上手才好玩哩!練武不動手,難道要用寫的嗎?爹說這話就十足是外行人了。
和父親又拉拉扯扯的聊了一會兒後,她才回房準備就寢。
躺在**,她腦中思緒有如野馬奔騰,心情興奮難捺一一
明天會遇到真正的武學高手嗎?她有機會一睹絕世的武藝嗎?師父常說“真正的武者”究竟是什麼樣子?他會出現在滄山嗎?
想到明天的滄山之行,她興奮得幾乎一夜不能閤眼。
七天後,滄山。
“無念姐,聽說等一下有人要上山來呢!咱們快去瞧瞧吧!無念姐!”
莫愁興奮地嚷著走來,看到秋無念如一攤爛泥似的倒在樹下,不禁搖了搖頭。
秋無念是她唯一同父同母的姐姐。她們姐妹皆遺傳了母親的體弱,但有別於天生懶惰的秋無念,莫愁從小就決心痛宰“衰弱”二字,經人指點,拜了名師勤練功夫。她性情堅毅,又肯吃苦,年紀雖小,定性卻相當足,從沒一天少過功課,十年練下來,和那體衰氣弱的姐姐已有天壤之別。
看著秋無念滿是汗水的素顏浮現睡意,竟然就靠著樹幹睡著了,她輕手輕腳地拿了件外套,披在秋元念身上,嘴裡念著:“你這懶貓,就這樣睡著了,也不怕著涼。”
有時莫愁真搞不清,到底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秋無念雖天生聰明,但懶散成性,生活小節全靠她打理,所以莫愁小小年紀就過著自律的生活,每天五更剛過就起床,在灰濛濛的微光中練早功,直到日頭大光亮,她再去叫秋無念起床,開始一天的生活。
秋無念愛喝茶,卻手拙不會泡,所以莫愁十二歲的時候就跑到爹的書房,踞著腳尖從高高的書架上抱下“茶經”、“茶典”、“天下茗茶”、“茶道”等她從來不會看的書,悶頭研究了一整個月。
老天!那是她這一輩子看過最多的書,那麼多的字,看得她眼睛酸。經過那次之後,她覺得還是練武比看書有趣多了。
不過,當她看到秋元念捧著茶碗露出滿足的表情時,覺得這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莫愁,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專情?”有回,秋無念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嘎?”當時她正在練拳,聽到這句話,手腳驚訝地停擺了。
“你對所愛的人、事,會全心投入,付出所有,這就是專情。”秋無念一本正經地說道。
當時她側頭想了一會兒,說:“是嗎?”
秋無念意味深長地說:“將來不知是哪名男子有幸得到你這分深情。”
“拜託喔!本姑娘才十五歲,別跟我談“情”字,聽不懂啦!少年人要談有益身心的事,譬如養身健體——來,我教你練太極健身術。”
“不要。”秋無念扭頭就走。
“懶貓。”
不知為何,莫愁腦中突然閃過這一段記憶。她快滿十六歲了,武學仍是她的最愛,情?她不屑地撇撇嘴。殘害健康身心,等她老了再說吧!
“趕快去瞧瞧,究竟是什麼人物上山來了。”
莫愁撒開小腿,往練功地跑去。
她身形和十二歲時一模一樣,絲毫沒有發育長成,面容也如孩童般稚氣可愛,師父說是因她自幼練功過勤所致,再過幾年,自然會發育長大,面容也會細緻美麗。
反正,她不在乎。她向來不在意外貌美醜,她眼中除了武功,沒有別的。
“究竟是什麼人要上山來啊?”她扯了扯身旁一名門眾,悄聲問道
“是咱的八傑,咱天易門的八傑要上山來了!”那名門眾的臉上閃著景仰和興奮。
聽到這句充滿自傲的“咱的八傑”,莫愁不禁好奇心大起,問道:“八傑?那是些什麼人啊?”
似乎是對她的孤陋寡聞微感不悅,瞥了她一眼,那名門眾續道:“八傑是咱天易門外八堂的堂主,平日駐守外地,不輕易露面的。”
“不輕易露面,那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呢?”她還是沒有抓到要點。
又瞟了她一眼,那名門眾續道:這八位堂主可都是難得一見的高手哪!”
“喔!高手。”莫愁似懂非懂的點頭。“可是,他們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呢?”
她遇到過很多自稱是高手的人,走起路來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到處讓人“前輩、大俠”的喊,但是,一旦真正動起手來,卻是不堪一擊,好一點的可以撐過十幾招,差一點的,兩三下就被她摔飛了出去。
有過幾次經驗之後,每逢聽見人提起某某高手,總使她產生兒分質疑。還有——大人都是這麼愛吹牛的嗎?年幼的她常常對此感到困惑不解。
“江南八傑,武林一奇。這句話你沒聽說過嗎?”這名門眾似乎對她的無知有點上了火。
“沒聽說過。”莫愁老實地回答,接著小頭一歪,認真地思索著:“不知他們的武功比起我來如何?”
“小姑娘,你口氣很大喔!”
年輕而陌生的男子聲音在她身後響起,莫愁一驚,立即轉身,五指疾張、扣住對方手腕,用力一翻。
這是所有練武者的本能。
不料,對方反應比她更快,她只覺身子倏地騰空飛起,接著眼前一黑,立即失去了知覺。
“糟糕糟糕!小姑娘該不會被我這一下給摔得嗚呼哀哉了吧!”適才的年輕男聲焦急地說道。
“誰叫你想也不想就出手,這毛躁性子始終改不了。”另一斯文溫吞的嗓音從另一方傳來。
“還說哩,剛才你也看見了,她年紀雖小,一出手就是精妙無比的擒拿,嚇得我……”
“只好使出‘驚天雷’將她摔出去了,是嗎?虧你還是咱們八傑之一,居然用成名招式打一個小妹妹。”
“打?”青年冤枉地叫道:“老五,你別亂說,我……我才不是存心要對付她!”
“好了,閒話少說。”感覺到男子溫熱的鼻息湊近她的臉。“這是哪家的小姑娘,武功練得如此紮實。”說完拍了拍她的頭。
討……討厭,她仍緊閉著眼,小臉卻皺了起來。除了親姐姐無念,她最討厭讓人當作孩童一般摸來摸去。
“對啊,我在她這年紀,在師門中也算神童,卻也沒她如此身手……嘿!臉頰好嫩,真好捏。”
大人的手,好粗魯。好……討厭!
“不要**啦!”她終於忍耐不往,大吼一聲的坐起身來。
“啊!原來你早就醒了啊!”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她睜開眼,看到眼前站著兩名青年男子。一名身材削瘦,俊朗的面容堆滿了笑,看來是性情快活,好相處的人;另一名則是身穿藍衣長袍的書生,容貌俊美,神態瀟灑,手中一柄摺扇,正輕鬆地搖著。
眼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兒,她一骨碌的爬起身,朝他們走去。
“剛剛把我摔出去的是你,對不對?對不對?”她一把揪住那瘦長青年,一疊聲的問道。
“我……我可不是故意的,”以為她要興師問罪,他慌亂地搖手澄清著:“你該不會因為這一下,就要我償命吧!”
仍是緊抓著他的衣袖,她的眼中閃著熱切。
“教我剛才那一招!”
“嘎?”青年臉現錯愕神情。
“教我,剛剛把我摔出去的那一招!”她語氣堅定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