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衣錦還鄉
“凌雲,這次回來有何打算”許俊嶺在一曲結束,另一曲還沒播出時問她。
“回外交部,看人家怎麼著安排吧!”她彷彿成熟了,穩重了,也沒有剛畢業那陣子的反叛情緒,雙眼柔曼地看著他,裡面充滿了愛意完全是那種柔柔弱弱,情意綿綿的樣兒。
“芬蘭一去三年,你完完全全變了個人。”
“醜了嗎”她狡黠地側過頭,一雙角線很長的大眼看著許俊嶺。
“變成大美人了。圓溜溜的屁股,比蜜蜂的還漂亮呢!”許俊嶺是過來人,來了句反傳統的溢美之詞,“我懷疑,是不是芬蘭浴的效果。”許俊嶺又想起請魏處長去海軍招待所桑拿那回事。
“搞錯沒搞錯。有你這樣夸人的嗎”範凌雲的手過來了,做出要掮耳光的架勢,卻划向一邊,滑膩膩地捏了下他的耳朵。
“給你開車,我有開飛機那種感覺。”
“太誇張啦吧,有那種感覺嗎”
“凌雲,我現在追你,你不以為可笑吧”
“不可笑,追吧
!”她的笑很迷離,也很溫柔,似雲似雨又似霧。他們完全沉浸和迷失在高速中了。就連車也彷彿發洩著一種胸臆,釋放著一種靈氣,噴射著一種意念。車外的景物譁、嘩地急著往後藏蹤。
兜車回來的路上,範凌雲笑聲不斷,歌聲不斷。而且全用的是英語,唱到動情處就飛給許俊嶺一個吻。進城時,已是黃昏。
“想吃點什麼”
“喝咖啡吧!我想起三年前的愚人節。”範凌雲已經在電子郵件中知道了,她幫我賺的錢,超過了白爽幫許俊嶺開咖啡店十年、二十年、幾十年所能賺的錢。她一份王公貴族家公主似地道。
“許總統,以你時下的進項,比做總統還富有吧”
“我請你吃乾隆爺吃過的涮羊肉。”
“行哇,那我可得好好吃上一頓,讓它激盪激盪我的心。”
範凌雲旅歐回國,調侃也不似以前那麼無所顧忌。她笑嘻嘻地說,
“哎喲,肚子確實餓了。口水都流出來了呢!”
他們走進涮肉館時,食客們的眼“唰——”地都望了過來,被範凌雲的美統統地吸引住了。找一個臨窗的位子坐下,她嘻嘻地笑著問“怎麼樣,注目禮夠多的吧”
“他們大概在想,這麼高貴、漂亮的人,應該吃西餐,而不應到這等地方來吧。”
“on。”她笑著說了句芬蘭人應酬場上的調皮話。
吃是一種文化,涮肉館的照壁上就畫著乾隆皇帝當年進食的隆盛場面,背景是車水馬龍的街景和熙攘的酒肆。窗外街上的各色行人,彷彿電影裡不斷置換的鏡頭。他們剛坐下,就有白衣白帽的服務生把菜譜遞了過來。
“不是說好吃涮羊肉的嘛!”三年間,北京的吃食變化不小,已經不是過去單一經營的方式了。比如喝咖啡就有各種搭配的點心。單這涮肉就有羊肉、牛肉、駱駝肉等,帶有海鮮、山珍和各種時鮮蔬菜。
“中國入世了嘛
。”許俊嶺把點好的選單給了服務生後笑著說,
“我的小公主,涮羊肉只是個招牌,吃好才是全部內容。三年前還可以喊你小姐,現在大庭廣眾喊一聲小姐,你可能無所謂,其他人不笑我老土,就一定認為我是嫖客!來什麼飲料”
“照你說的,我被首都拋棄了。你看著辦吧!”
許俊嶺要了鮮葡萄汁,是家鄉大洛山裡產的那種。涮鍋很科學,陰陽魚似的鍋裡,湯料一邊是三鮮,一邊是麻辣,而且料理都放在場裡。範凌雲見眨眼間上了十幾個葷素菜盤,開口笑道,“行啊你,俊嶺,你這麼好擺譜,是不是有意向國家公職人員挑戰哩”
“告訴你,我的小學妹。”許俊嶺往湯鍋下著菜說,“如果你要競選總理,我不敢誇海口提供全部經費,可你要是結婚,北京的飯店、酒樓隨你挑,所有花銷我全包了。”
“毛病,我現在還不想結婚。”
“怎麼,白馬王子沒出現”
“他有負於我。”範凌雲笑著說,“我本來跟他約三年為限。可我前腳走,他後腳就結了婚,而且孩子都有了……。”
許俊嶺知道,她在說他。可她的話,許俊嶺只當開玩笑,從來沒當真過。部長的女兒,從小嬌生慣養不說,年齡小了一輪多,又何況他來自落後封閉的泥崗溝。能在北京的皇城跟下追到杜雨霏,也實在是他的造化。她明澈的眸子看過來時,許俊嶺笑著挾過一個猴頭菌,打著馬虎眼說,“凌雲,我給你講個一條褲帶上百個結的故事吧!”不等她開口,許俊嶺就把翠翠的兩個男人先後死在紅魚嶺礦洞裡。為了查明真相,替夫報仇,翠翠領著“哥哥大”,裝神弄鬼,賣引魂雞謀生,卻用結繩記事的辦法,在褲帶上打結記錄紅魚嶺死人數目的事講了一遍。
“想想看,一個疙瘩接著一個疙瘩,上了三位數呢。”許俊嶺見她認真地傾聽著,士氣受到了鼓舞,“一晃幾年了,我是答應翠翠嬸上北京伸冤報仇的。可一忙公司的事,竟給忘了個一乾二淨呢!”
“完啦”範凌雲瓷白的臉龐,受熱後泛起微微的紅暈,粉嘟嘟孩兒面似地十分招人喜愛。
“我想找《中國法制報》的記者,這次跟我一路回大洛山採訪,使黑心的暴發戶受到應有的懲罰
。”
“你想過沒有你的一條褲帶百多個結,會不會涉及人權問題。如果這件事揭露出來,正好給國際**分子以口實。那麼,敏銳的報人,會不會讓它與讀者見面”範凌雲分析著說,“再者,新聞是講求時效性的,塵封幾年了的故事,他們會發嗎是記者不要飯碗,還是媒體的總編不要烏紗了。”
“那,你說沒辦法了”
“辦法還有,就是你說的紅魚嶺,死人的事是不是還在發生。或者某一個患了塵肺病的人被發現了,證實了,或者洞主用塌方的辦法害死民工的真相被戳穿了。如果這幾個新聞中的任何一個新近發生了,你的一條褲帶百個結,也就作為背景材料帶出來了。所以,你得有紅魚嶺的最新材料,也就是新聞由頭啊!”
“這個我清楚了。”是他人為地又誤了一樁遏制濫殺無辜的命案存在必然是合理的,就像韓軍偉讓他“塌方”浩奇一樣,如果真正由一條褲帶,引發對整個洞主們的刑事追究,說不定連許俊嶺也會被以殺人定罪的。
跟範凌雲的熱乎勁還沒降溫,由閔鵬牽頭捐建電教館的儀式已經定了下來。杜雨霏請了一個禮拜假,娜娜上學跟奶奶留在京城,許俊嶺開著自己的小轎車,拉著他們母子一天半時間就回到了商州。
城中要建電教館,這在商州各縣市裡是個石破天驚的訊息,尤其聽說是許俊嶺夫婦花了近二百萬元建的訊息後,震撼了商州的上上下下。電教館奠基儀式,是由他們夫婦跟省教育廳廳長和商州的兩個黨政一把手動土的,他們縣上的父母官都沒資格站在嘉賓的前排來。
隨後的答謝宴上,許俊嶺一家三口被省、州、縣上的政要們陪著。州長三盅酒下肚話就多了起來,“說了不怕各位笑話,咱商中搞了個百年校慶,才收了三十萬元捐款。為了答謝你們一家對老區教育事業的支援,授予你們商州榮譽市民稱號。”許俊嶺嘴上連連道謝,心裡卻在想,好不容易才衝出了商洛山,取得了北京市戶口,誰還想當商州市民。
州長的話剛結束,縣長就敬起了酒,“許總,我代表全縣四十六萬人民,感謝你們夫婦的慷慨資助。”
“謝謝。”許俊嶺喝了他敬的酒說,“縣長啊,我們泥崗溝是個苦焦地方,交通不便,文化教育落後……。”
“鄉級公路都通進溝了
。你這回要回去的話,小車就能開到家。”縣長說的是實話,許俊嶺前次回家就聽說路基都確定了。
“我有一個小小的希望。”許俊嶺說,“縣上能不能幫這樣一個忙,從我們泥崗溝選五名小學生,送到城關小學上學,費用由我來掏。他們只要學習好,我供他們直到上完大學。”
“這個辦法好!”閔鵬在一旁幫起了腔。
“沒問題,這事包在教育局了。”桌上的縣教育局長也發了話,“有你許總一句話,咱一定把這事辦成了。”晚上,他們就住在杜雨霏的父母家裡。三室兩廳的新家在開發區,是許俊嶺花了十幾萬元買的。許揚第一次回商州,喜得兩位老人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領著去超市要什麼買什麼,就差沒去摘月亮。第二天,一家人又歡歡喜喜進了泥崗溝。杜雨霏站在山神廟旁的銀杏樹下哭了。哭完後又笑了,嬌嗔地說,“俊嶺,你這人真小氣,這麼大的銀杏樹,這麼多的銀杏葉,可誰要你一個銀杏葉,就金貴得跟要你的心一樣,想給不給的。”
“不是我不給,就恐怕你不高興哩!”那會兒,她在追許俊嶺。
“胡說。我才不跟你一樣小家子氣哩!”
“還說哩,我給程敏一個做書籤,你一個星期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喲嗬,你真沒良心。”
許揚被他表哥領著玩去了,許俊嶺正跟杜雨霏在銀杏樹下回憶著城中初戀的甜蜜,翠翠提著一個籃子迎面走了過來,老遠就喊,“俊嶺,我叫你辦的恁事咋著哩”
“啥事你沒叫我辦什麼事啊。”
“啥事一條褲帶一百零三個結的事。”翠翠看到銀杏樹後走出的杜雨霏,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便不言語了。
“映,對了。對了。”許俊嶺笑著說,“嬸子交辦的事,我怎麼敢忘呢。我一到北京,就去了《中國法制報》,還到律師事務所諮詢了。人家說,咱那證據不足,何況死了的人,就死無對質了哩。”
“我的天,一百多條人命,一百多個家庭哩。”翠翠道,“那倒也是,死無對質了。”說著也不搭理杜雨霏,只管下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