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你今天晚上好厲害啊
許峻嶺說:“張小禾的嘴裡怎麼會說出這種響噹噹硬邦邦的話來呢”
她盯了許峻嶺說:“問你呢
。”
許峻嶺說:“問我我自己也不知道,過了這半年一年再說。”
她說:“那天你說再想想再想想,想了這幾天想出什麼想法來沒有”
許峻嶺說“我原來想想想總會想出一個想法,想來想去暫時還沒想出來,也說不定想到明天又出現了一個好機會。”
她說:“你那天說的是對的,不會有奇蹟。為了我,也為了你自己,今天晚上再也不要吞吞吐吐含含糊糊,把事情說個水落石出。越陷越深,害了兩個人呢,特別是我。我已經被你害了。”
許峻嶺說:“這樣講我怎麼承受得起——怪我今天太放肆了嗎”
她指頭指了胸口說:“這裡,這裡!”
許峻嶺說:“你跟我回去不行嗎回去會要了你的命嗎”
她馬上斷然地說:“不行,絕對不行!什麼都行,只有這一點不行。我跟了你什麼都行,只有這一點不行,你偏偏要逼我這一點!就這樣回去了,我怎麼向家裡交代”
許峻嶺說:“小禾你想想清楚,你首先要交待的那個人是你自己。你也不算什麼特別厲害的人,以為北美有多麼光明的前途等著你吧!那麼多厲害的人,也就是那個樣子。範凌雲比你怎麼樣,也還不是那個樣子。人家的社會隨隨便便讓你出了頭,他們是傻瓜嗎你以為加拿大的錢是個好賺的東西!”
她說:“孟浪你說的全部都對。()要是我只是我自己,我就聽了你的話,跟你走了。至少我得到了一點,我自己結婚沒有勉強自己的心,沒有要自己的心妥協,這太難了,一百個裡面也不知有幾個沒有。這對一個女人就是幸福的一大半了,我不懂嗎我不願自己幸福嗎可我自己哪裡又只是我自己!為出國我奮鬥了兩年多,工作也丟掉了,這都不說。就這樣兩手空空回去,朋友也要笑我,家裡也要罵我。我家裡一封信兩封信要我在這邊生根呢,我姐姐正等著我把她弄過來呢,到現在男朋友也不敢找,都二十七了
!摸著良心說句話,是你你會回去嗎你摸了自己的良心說一句!”
許峻嶺歪著頭說不出一句話,似乎什麼都想到了,又似乎什麼都沒想。大腦中茫茫然亂糟糟無邊無際的一片空闊。她催許峻嶺說:“問你呢,是你你會回去嗎”
他說:“是的。”
她說:“是的什麼,你說清楚。”
許峻嶺說:“張小禾,你今天晚上好厲害啊。”
她說:“慣用的伎倆又來了,又轉移話題,今晚我偏不跟你走,要問個明白。先不說厲害不厲害的話,只說回國去是不是你最後的決定”
許峻嶺說:“都把我逼到死角了。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她說:“是呢,我們倆這事就錯了,白認識這一場了。不是呢,我們倆的事就太對了,我一生也就這樣甘心了。”
許峻嶺說:“就有這麼嚴重”
她說:“那依你說呢本來我跟你也沒事,我沒打算這樣,開始是想有個能說話的朋友吧,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這樣了。”
許峻嶺說:“你後悔了,你心裡後悔了。”
她說:“那要看你。”
許峻嶺說:“後悔你還來得及,本來我就配不上你,連我自己也沒有信心。你要去嫁個有出息有錢的,我沒出息,我從心裡承認了自己沒有出息!”
她說:“你說這樣的話,狠心狼!”說著突然從凳子上一躍而起,撲到許峻嶺跟前,頭頂在他胸前,雙腿趁勢跪到地毯上,伏在他膝上痛哭,雙手拼命搖著他的身子,仰臉望著他說:“給我一點希望。我也理解你,只是你為我作一點犧牲也不行嗎我心裡又少不得你,我人又不能跟你回去,我這心都撕成一片片的了。”說著又把頭埋下去,伏在他膝上嗚嗚地哭,一會兒許峻嶺膝上就是一片淚痕。她哭一會兒身子就抖動幾下,他的身子也隨著一顫一顫的。他拍著她的背又摸著她的頭說:“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大家都再想想。”
她抬起頭,一雙哭紅的眼睛望著許峻嶺,可憐的模樣叫人心疼
。她說:“又是再想想,你已經想了這麼久,我都沒有信心了。”又退到凳子上坐了,掏出手帕擦著眼睛,不好意思地一笑說:“別笑我,我激動了。”
許峻嶺說:“什麼事也不急這一時,來日方長呢。”
她說:“來日方長我不覺得,要快點把問題解決了才好,才安心。”
許峻嶺說:“兩個人都想一個星期吧。”
她說:“就聽你的。”
許峻嶺說:“說不定到下星期你就想通了。”
她說:“說不定到下星期是你想通了。”
許峻嶺心裡想:“天啊天啊,這件事到底還是錯了。”和張小禾結識,許峻嶺一直想著是人生美妙的一筆,心中暗自得意,現在卻分外地沉重了。
一個星期很平靜地就過去。那幾天張小禾對許峻嶺還是親親熱熱,沒事一樣。這種親熱使他非常不安,她並沒有想改變自己的想法。如果她莫名其妙地生氣,煩躁,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好的跡象,那樣就預示著她在內心已經開始退讓,她生氣,煩躁,是想使自己作出的犧牲被他理解,在情緒上有所彌補。可惜她對許峻嶺還是一如繼往。
在那個星期裡許峻嶺把自己跟她留在加拿大的可能性仔細考慮了一遍,還是否定了。那樣他將在精神上飄泊終身,一想到這一點他就不寒而慄。
在那個星期裡,她有幾次詢問似的瞟許峻嶺一眼,他也微張了嘴,把眼珠轉了上去反問她。於是兩人都笑,也不點破。到了那個白天氣氛有點緊張起來,許峻嶺說些俏皮的話,她反應也是懶懶的。吃了晚飯她把調羹往碗裡扔得“哐”一響,說:“說吧,到時間了。”
許峻嶺說:“怎麼說呢”
她生氣地一拍腿說:“一聽口氣就不對。早知道就會是這樣的了。”
許峻嶺說:“呆在這裡我是不情願的,我活不慣,我心裡就是這樣想的,我自己也沒有辦法。”
她說:“活不慣的人多了,慢慢大家也習慣了,沒有像你這樣過了三年跟三年沒過一樣的
。我也知道你對我也就是那麼回事了。”
許峻嶺說:“不為了你真有個像樣的前途我也會放棄了,為了你呢我不把話說死,可我總還要有條路走才行,總不能就東拼西湊找點事做就這一輩子,人總共加起才一輩子呢。”
她說:“說來說去,你還是先考慮自己,後考慮我們兩個人。”
許峻嶺說:“也可以這樣說吧。可是如果我把這個話對你說呢”
她沉著臉,微噘了嘴說:“知道你說話好厲害,最會堵我。”
又說:“有條路走你願不願意”
許峻嶺說:“行得通的我都願意。”她笑起來說:“你說在這裡活得彆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許峻嶺說:“你知道我這不是瞎說。”
她說:“你說你最怕看老闆的臉色”
許峻嶺說:“謝謝你理解我。”她很認真地說:“今天我不跟你開玩笑。”
許峻嶺說:“我沒開玩笑,我是在心裡謝謝你。”
她說:“我有個主意,都想過好久了。去年我去北方玩,看見很多小鎮上有中國餐館,我們怎麼不去開一家那些地方世外桃源一樣的,我就喜歡那樣的生活。寂寞十年八年就夠了,到時候把餐館賣了,你想到哪裡去我跟你去。年底我畢業了我們就去。你不是有幾萬塊錢了嗎這比白手起家又強到哪裡去了。幾萬塊錢差不多也夠買一家小餐館了。”她說著拿出一壘《星島日報》,“看;賣餐館的天天都有,我們就去買一家過來。”
許峻嶺去翻看那些報紙,看她做了記號的那些地方。她還是興致勃勃說下去:“你做了這幾年的廚師,你有經驗,你管內。我招呼客人,我管外面。我們也不要發財,也就是自己為自己謀份工作。又不看臉色,又自由,又有了收入。我有決心,你有沒有”
許峻嶺翻看那些報紙,頭也不抬說:“這些報紙我都看過了。”他眼盯著報紙不敢望她,可他感覺到了那雙眼睛驚愕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