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作用力與反作用力
許峻嶺就趴在視窗看外面的雪景。安妮燒了一壺開水,從門縫中倒下去,一推,門開了。她站在門口笑,顯出少女天真的神態,又上樓去換了雪靴,出門去了
。許峻嶺站到門口看雪,雪又下起來了,越下越緊,被風扯著在空中橫飛,連街對面的房子也看不分明。鏟雪車在門口馬路上隆隆開過,車後就撒下一些大顆粒的鹽來。範凌雲從樓上下來說:“又呆了,又在心裡抒情吧,可早飯還沒吃呢。”
那天回家以後,範凌雲問他到哪裡去了,到處找也找不到。他說:“看墳去了。”
她沒聽明白也不追問,說:“俊嶺,是我錯了,是我不對——”
許俊嶺打斷她說:“是我不對,下次我再也不這樣了。”
她“撲哧”一聲笑了說:“真的我心裡好後悔,我總是管不住自己。”
許俊嶺說:“管不住自己也要看情況的,在國內你一定就管住自己了,現實得很。”
她說:“你想得太多了,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
許俊嶺說:“你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你從來就是那樣做的。不怪你只怪我自己,男人爭不來那口氣就該打!打死了也就打死了,打廢了也就打廢了,誰叫他自己沒出息呢”
她說:“你一定要這樣想我也沒辦法,反正我沒這樣想,騙你是狗。”
許俊嶺笑一聲說:“我也不指望你承認,你心裡明白。”
她說:“你就原諒了我最後一次,你考驗我再給我一次機會。不過真的你太固執了,我沒有辦法。”
許俊嶺說:“沒辦法就用老辦法,那也是辦法。”
她說:“那我倒不會了。不過醫生說,我情緒不正常是正常的,我懷的是誰的孩子呢我脾氣不好你就體諒一點好不”
也許,他是應該體諒一點,可他沒這份心情。他也再懶得去裝出熱情的神態,他覺得自己現在有資格有理由不去盡這一份責任。於是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著,範凌雲對他也不提更高的要求。
許俊嶺希望心中的冷淡會漸漸消失,但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心中卻毫無變化
。他對自己感到絕望,在恐懼中等待著現實的臨近,這使他對生存的殘酷性有了更深的體會,人必須去接受自己不願接受的東西,無可逃脫。
許俊嶺咬緊牙關硬撐了去面對現實,而且,他更加執拗起來。他已經把自己的堅持當做對範凌雲的一種考驗,在這個世界上他現在能堅持的也只有這一點點了。
範凌雲說:“許俊嶺你越來越固執了,真的叫人沒有辦法沒有耐心。”
許俊嶺說:“那你把慣用的伎倆又展現出來。”
她說:“你心裡對我有什麼就明掏出來,也用不著轉了彎這樣表示。”
許俊嶺說:“你真要我說呢還是假要我說我真說了你別又罵我打我。”
她認真嚴肅起來,說:“那你說,說真的。”
許俊嶺也認了真說:“說了也好,不說透事情也還是那麼待著。”
許俊嶺看她的臉色還平靜,說:“我這個人呢,有些怪毛病,我自己也挺恨的可就是改不了,我拿自己也沒辦法。我心裡吧,就是沒有辦法接受一個精神上壓倒我的女性。真實壓倒我又怎麼樣呢,人家比你強嘛,一個人總得實事求是!可明白了還是沒有辦法,你說這有什麼辦法要不我到醫院裡去動了手術把心換一個算了。”
她輕輕冷笑一聲說:“你以為這就是男子漢了你有本事把一切都操心完了,我多操心一件事我還算個人!我還願意在家裡做太太呢,和趙教授太太一樣,看看電視、錄影,開了車去超級市場,到健身俱樂部去呆半天,回來做做飯。我不願意嗎可是行嗎行嗎你英語又不好,我不去活動靠你你行嗎”
許俊嶺說:“你講的都對,因為我無能,所以我就該捱打捱罵。”
她說:“跟你講話好難,越講越講不清了。我也懶得講了。”說著扭了頭過去不再理他。
在旁人看來,夫妻之間為了那麼一點說不上口的小事發生了激烈的難以調和的矛盾,是很可笑很難理解的,他們不瞭解這種衝突的心理背景。許俊嶺和範凌雲也是這樣。
許俊嶺和她之間有著一種隱約的對立,這種對立很容易地就引發一些毫無理由的衝突,這簡直成為一種慣例了
。衝突有時就在他自己也難以預料的地方爆發出來,真叫人防不勝防。固執己見已經成為他一種習慣性的本能的反應,而範凌雲,她的習慣性反應就是動手。醫生的話使她放棄了任何剋制情緒的努力,在這種理由下,她在事後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過來請許俊嶺原諒。
許俊嶺簡直連想下臺也下不去了,捱了打倒還要他去賠不是,那怎麼可能
有一次,發出的豆芽還剩下幾十磅怎麼也推銷不出去。
範凌雲說:“浪費了也是浪費了,你都送到前面那個超級市場去,便宜點。”
許俊嶺說:“不行,這個超級市場一個星期只能賣掉十幾包,你把這幾十包送去,也是賣不完,還把印象搞壞了,下次他們也不稀罕你的了。”
她說:“那你說怎麼辦,辛辛苦苦發出來都包好了,又去丟掉”
許俊嶺說:“下個星期我少發點。”
她說:“送呢還是不送,你一句話!”
許俊嶺說:“送去也是白送,送給朋友也好。”
她說:“送給朋友你等於是去告訴每一個人,我們在這裡發豆芽賺錢,你不要臉了,我還要臉見人呢。睡覺的房子裡擺幾隻垃圾桶,多好的風景!讓人背地裡笑得打滾!”
許俊嶺說:“丟掉算了。”
她不再說話,把豆芽一包包放到紙箱裡,吃力地想抬到單車後座上去。太重了放不上去又放下來。許俊嶺說:“你懷孕了你不要忘記了,你自己要對自己負責。”
她也不做聲,把豆芽一包包拿出來放在地上,把紙箱放上去,學了許俊嶺平時的樣子用彈力繩紮好,再把豆芽一包包塞進去,推了車子就要出門。
許俊嶺抓住單車龍頭說:“範凌雲,你別感情用事,說了送去沒用就沒用,我送了這麼久了我不知道不信你試試!”
她說:“讓我試試!”
許俊嶺說:“試也是白試,讓他們說我們的東西不值錢,以後就當我們的豆芽是草了
!”
她說:“你鬆不鬆手”
許俊嶺說:“我求你了。”
她一拳就朝許俊嶺抓著龍頭的手打來,他手一縮,她自己的手打在龍頭上,疼得皺眉,卻也不吭聲。她推了單車就走,出門下臺階時踉蹌了一下,差一點摔倒。
許俊嶺跑過去扶她,她已經上了馬路。他追上去說:“我去送,我去送。地上這麼厚的雪。”
她說:“不要你去,你轉個彎就丟掉了。”
許俊嶺拉了扎紙箱的彈力繩說:“範凌雲告訴你送去沒有用的。”
她說:“鬆開了手!”對面有小車開過來,他們讓到路邊一點。
許俊嶺說:“告訴你……”
她說:“還不松是不是”她一隻手扶穩了車,騰出一隻手舉上空中說:“松!”
許俊嶺相信她會打下來,卻還是拉了繩子不動。她一拳打在他手背上,他說:“你打吧,反正你自己的是一樣疼,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我還是男的,沒有那麼怕疼。”
她說:“那是你要我打的,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
又是幾拳打下來。許俊嶺鬆了手說:“你這個人大沒有修養了。”
她氣洶洶說:“修養跟你這樣的人講修養兩個字,那是白講了。修養哈哈,我早就說了,除了打沒有第二個辦法。”說著推單車走了。
許俊嶺站在那裡看著她漸漸遠去,來往的小車將殘雪濺在他的褲腿上。
還有好幾次這樣的事情許俊嶺現在都記不起來了。但是那一次因為後來經常想起,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那天下午也不知為什麼,許俊嶺心裡有鬼在催似的,競主動對範凌雲說起小姨子伶俐的事,想說服她晚一點再去辦這件事,許俊嶺剛說了幾句,意思還沒有說明白呢,她就把手中正拿的一卷透明膠帶朝他臉上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