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那天,童渺渺並沒有預感。
可是一大早醒來,發現駱染不在了的時候,他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
多虧這樣,童渺渺沒有直接向集市跑去,而是繞了路,率先找到了士兵隊。不曉得是因為小蛇的關係,那些人多少給了自己幾分面子,還是因為,自己的請求,也不是什麼難事。總之,幸虧童渺渺常年積累的經驗,和一刻不停的警覺,駱染和小販,算是得救了。
童渺渺沒有與士兵隊同行,害怕惹事的眾人懷疑起來,這一番工夫,都白費了。他只得返回屋子的方向,再途中折了過去,耽誤了不少時間。一路上緊趕慢趕,踏進了集市的時候,正好看見小販的攤位前,擠滿了人,而士兵隊,縛好了兩人,準備帶走。還沒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境地,童渺渺好不容易,鬆了口氣。
駱染回過頭來,一臉茫然的樣子,他卻不敢靠近過去。童渺渺知道,現在自己的臉色,恐怕是一片煞白。
他覺得,很害怕。
駱染,是他的希望。
第一次,童渺渺如此強烈地意識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可是,他不敢承認。一直以來,不需要養父告誡,他也明白,這裡的生存之道,是罔顧一切地活下去。把自己的性命,凌駕於所有的存在之上,童渺渺始終戰戰兢兢地,貫徹著這個原則。而駱染的活法,太過美好,太過單純。就像是今日這般,一旦失去了自己的庇佑,那人大概是,見不著明天的太陽了吧。
所以,童渺渺不敢,不敢渴望,成為駱染那樣的人。即使他真正想要的,就是單純的生活。
地牢中的情形,童渺渺預料得出,因為是自己的請求,加上小蛇的關係,環境多少會有些艱辛,但兩人應該,不至於受到什麼折磨。饒是如此,他依舊不安。
想起駱染,最後關頭,回過身張望的神情,慌亂,迷茫,混雜著其它的什麼,遠遠的,看不分明。童渺渺一心,卻只顧得上擔憂,這座監牢的真相,是不是再瞞不下去了。他不敢想像,駱染知道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小販的為人,從來都堅強果敢,如鐵血一般,童渺渺是明白的。那人斷然不會,效仿自己的做法,將這裡的種種,隱藏不說。本來,從一開始,他就說過,對待駱染的事情,自己的態度,未免過於優柔寡斷了。
當然,童渺渺並沒有責怪小販的意思。他知道,小販的所作所說,皆是為他好的。然而,童渺渺依然選擇了這條路,哪怕自己,也覺得幼稚可笑。無論如何,他不想駱染,像這裡的人一樣,死去,或者絕望,活得行屍走肉一般。
終於,童渺渺不得不認同,自己是害怕的。害怕流血,害怕死亡,更害怕黯淡無光的生命。在養父畫給他的夢裡,熠熠生輝的自由,是他不得不相信的。可是,把這份光彩,真真切切,展現給他的,不是遙遠的克里森特,而是駱染。那人是一泓清亮亮的泉水,乾淨,純粹,映照出自己的不堪。他不得不承認,傷害別人的同時,也凌遲了自己,就算是唯一活下去的方法,就算說服了自己,依然,很痛苦。
他又想起,小販的一條腿,一瘸一拐。早就應該料想到了的結局,不是嗎?是這段日子以來,自己一直逃避而已。那日,小販堅定地微笑著,安慰自己沒關係的時候,就應該阻止他的。或者,更早之前,察覺出了雜耍人,打算鋌而走險的時候,就應該阻止他的,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那時的自己,並沒有什麼不滿,所謂的自由,不過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只束縛於養父深深根植給他的心願,才逼不得已,採取行動。直到了今天,他終於覺得,那個人的話,也許是對的。
原來,童渺渺自以為,安穩的生活,什麼過得不錯,卻被證明,是一種假象。如果沒有了曾經的權力地位,去支撐,那麼眼前的一切,將全部迴歸於虛妄。
駱染躲進了地牢,小販跛了一條腿,而他,僅僅被允許了無能為力,然後垂頭喪氣,不停地懊悔。
是了,怎麼可能,真的過得不錯呢?這段日子,他要拼命努力,去掩蓋張揚的憂心忡忡,幾乎隨時隨地,擔心著下一秒的變故。當命運的獠牙,已然逼近了童渺渺的喉嚨時,他不知道,還有沒有資格,討論討論真正想要的東西。
平生第一次,童渺渺似乎是憑藉自己的意識,燃起了嚮往自由的念頭。他開始渴望,逃離這裡。
如果不是畏懼,應該會早一點,注意到了吧。
童渺渺回憶著,第一次覺得養父可怕,是那人去世後不久,小蛇辭去了士兵隊隊長的時候。
其實,這個士兵隊隊長,小蛇也沒能當
幾年。他來到這裡的時候,童渺渺大概十二三歲,雖然由於過分嚴苛的生活,早早懂了事。剛剛上任的小蛇,淡漠冰冷,又雷厲風行,奉行鐵血般的手段,從來不留情面。沒幾天,畏懼的情緒已經蔓延開來。提起這位新隊長,眾人皆是噤若寒蟬,避之唯恐不及。只有養父不同,還是那樣悠然自得,從容不迫的樣子,連新隊長巡邏經過的時候,也不例外。自顧自地晒太陽,人都走到了眼前,方才半起身,打一聲招呼,不卑不亢。
那時的童渺渺,總覺得養父,是最值得自豪的事情。從小,被這樣教育長大的他,早在骨子裡刻好了,如出一轍的行為典範。以至於後來,新隊長漸漸沉溺於,同養父的交談之中,流連忘返的時候,童渺渺只覺得,理所應當。當他們的關係,日益親密,可以直呼那人名字的時候,童渺渺的心裡,也只記得欣喜了。那時的他,太過年輕,只以為,添了一位兄長,雖然足以令缺少親情的他,興奮不已。當小蛇,和養父說話的時候,他往往湊在跟前,一起聽聽。那些深奧的天文地理,童渺渺不甚明白,可是他喜歡,看兩人,聊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一直到現在,童渺渺仍然認為,那一段日子,是最好的人生。
可惜,養父的病,越來越重了。
這樣的時間,沒能持續下去。
那一天,養父去世,他的悲傷,都沒來得及偃旗息鼓,便傳來了小蛇辭去隊長之位,自降為囚的訊息。頓時,童渺渺的震驚,好像五雷轟頂。曾經,養父避開他,單獨給小蛇交代過什麼,想不到,竟是這樣的內容。他無法想象,那人怎樣說服了小蛇,居然作出瞭如此的決定。可是他知道,這個決定,到底多艱難,多殘酷。
對於童渺渺來說,小蛇始終是,近似於兄長的存在。他明白,小蛇明白,養父也明白,這裡是一個怎樣的地方。養父用一生,來孜孜不倦地告誡自己,這一座監牢的痛苦不堪,來培養自己,逃脫出去。可是,卻變成了小蛇,被困於這裡的原因。他不敢去確認,那一刻,養父的心情,也不敢去確認,小蛇的決斷。他怕那人回答出,後悔,或者怨恨。
那天之後,他對於養父教導的一切,存了疑慮,對於小蛇的相處,也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童渺渺是內心太過溫柔的孩子,雖然他自己,不敢承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