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已是下午,夏日的暑熱透過窗玻璃逼進來,室內像一個蒸籠。我推開窗,有涼風和著林中的蟬聲一起撲來,頭腦頓時清醒了許多,想起昨晚的驚嚇,有點兒恍若隔世的感覺。
我去找董楓。在這種陽光明亮的時候去黑屋子察看應該是最好的時機。董楓還沒到值班室來。
下樓時遇見吉醫生。他瘦削的下巴上鬍子颳得很乾淨,這使他顯得精神。“27床的病情又加重了,”他說,“本來已經恢復得比較好了,可前幾天消防部門來病區檢查防火設定,他們的穿著與警察很相似,27床的病人看見後就往病房角落裡鑽,還不斷地說‘我沒殺人,沒殺人’。要不是他是個精神病人,還真讓人懷疑他是個潛逃的殺人犯呢。”
“27床,是那個叫龍大興的病人?”我記起了那個滿口“文革”語言的胖子,我第一次在住院樓外遇見他時,聽見他自言自語的話便是“往前走,前面有紅旗”。
“正是他,”吉醫生說,“你去看看吧。”
我和吉醫生一起進了男病區,走廊上仍然滿是遊動的人,使這裡有點兒像一個集市。這是精神病院與普通醫院的住院部完全不同的地方,這裡沒有人會老老實實地躺在**。
進了病房,**沒人,龍大興正蹲在牆角,用驚恐的眼光盯著我們。“該對他用電休克治療了,”吉醫生說,“讓他的意識中斷後形成空白,這樣才能解除他的驚恐。可吳醫生卻認為應該用催眠療法,讓他回憶出驚恐的根源,比如文革中是否殺過人等等,回憶出根源後病情才會好轉。但是,有些病人的恐懼完全是莫須有的,或者是遺傳基因,回憶解決不了問題,你認為是不是這樣?”
這吉醫生老是在學術上與吳醫生較勁。我明白他想取得我的支援。怎麼說呢?我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隨即走出來,推開隔壁病房的門望了一眼。這是嚴永橋曾經住過的病房,自從他夜裡偷跑出醫院在高速路上被車撞死以後,這病房一直空著。
“還沒有新病人來。”吉醫生在我身後說,“很多家屬不願意送病人到這裡來,這是一種很不科學的偏見。”
我知道他又要滔滔不絕地發表見解了,連忙點頭說:“是的,是的。”接著便稱我還有其他事要出去一會兒。因為我心裡惦記著找到董楓趕快去黑屋子察看的事。
走出病區,我站在住院樓門外的臺階上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通向住院樓的林中小徑上,一個穿白裙的女人正向這裡走來,我心裡“格登”一跳,這不正是我昨夜在林中遇見的女人嗎?她走近了,約二十七八歲的年齡,臉型較闊大,所以她用披肩發遮住了一部分面孔,這是一種女孩常見的裝扮方式。
“你找誰?”我以醫生的口吻詢問道。
“我是守護病人的家屬唄。”她對我的詢問有點兒不以為然,“27床的,龍大興是我父親,是你們叫我來守護他的,說是親人的談話,對他有好處。”
“哦哦,是這樣是這樣。”我略帶歉意地點頭。同時,心裡在嘲笑自己昨夜在林中遇見她時的驚恐。看著她進了住院樓,我想,但願黑屋子裡發生的事也這麼簡單。
我在臺階上等到了董楓。她遠遠走來時,我看見林**邊幾個修剪花木的工人一直對她行著注目禮,我知道這是由於她高挑勻稱的身段所散發的魅力。
“對不起,多睡了一會兒。”她說,“我去值班室取鑰匙。”看來,黑屋子的人影也讓她沒睡安穩。她面容有些蒼白,一連串的怪事確實讓人很難承受。
我們走進了女病區。這裡的走廊上比男病區安靜得多,因為抑鬱型的女病人更多一些,她們不怎麼行動,病情發作時一般也就呆在病房裡哭或者笑,有的在盆裡反覆洗一條手絹,有的整天數自己袖口上針眼的數目。
我們來到了走廊的盡頭。這間被稱為“黑屋子”的長期閒置的病房,門上的掛鎖依舊完好,貼在門縫上的一個不起眼的小紙條也沒有損壞。我移到窗邊往裡張望,董楓也緊張地湊了過來,室內除了一些雜物外,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開門進去後,室內潮氣依舊,我首先走到那張廢棄的黑沙發邊,彎腰細看,這沙發上確實沒有灰塵。在這到處都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的室內,只有被人使用過的東西才會這樣乾淨。昨夜,我看見的人影就坐在這沙發上,看來這事千真萬確。
“你看,這假髮也被人動過了。”董楓指著放在沙發上的那團長長的假髮對我說。因為上次我們進這屋裡時,曾將這假髮的髮梢與沙發扶手對齊放好,這樣,如果有人動過,就不可能放回原樣。
我很後悔,昨夜應該進屋裡來,不管那影子是人是鬼,終會有個結果。而現在,一切都是懸案。
“不過,單玲死後,這假髮怎麼會一直留在這裡呢?”我問。
董楓說:“單玲吊死在這裡時,頭上就沒戴這假髮。後來吳醫生來從繩索上解下了她,屍體就運走了,也許假髮就這樣一直扔在這裡。”
“吳醫生後來進過這屋裡嗎?”我這樣問,是因為推想吳醫生看見這假髮後,也許會將它扔掉的,因為他是為這位脫髮的女病人買來的這東西,人死之後,看見它會讓人心裡不快的。
“誰知道呢?”董楓盯著那團假髮說,“總之我沒看見吳醫生進來過。”
我想起了昨夜看見的人影,垂著頭,長髮一直散落下來,難道,進這屋裡來的人迷戀這假髮嗎?“我明白了,”董楓說,“我第一次看見坐在這屋裡梳頭的女人,也許就是梳理的這個假髮……”
“我們走吧。”我拍了一下董楓的肩頭說。這一拍讓她驚叫了一聲。我說:“別太緊張,我已經有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