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兩個噩夢讓我不敢再閤眼睡覺。我下了床,扶起那個剛才被我在夢中蹬倒的衣帽架,將已掉在地上的外套和白大褂重新掛在上面。
我半靠在床頭,努力回想第一個夢中出現的那個僵死的女人,我想記起她的面部有什麼特徵,以便與我知道的人作一些聯絡。因為我知道,夢中出現的人物不可能完全與現實無關。但是,我卻記不起那張臉了,也許在夢中她就是模糊的,這就是夢給人設定的障礙,它透過變形或模糊來阻止人對它的破譯。至於第二個夢中,那個從視窗爬進半個身子來的人,更是連面部都沒有顯露,我看見的只是黑色的頭頂和一聳一聳正在往前鑽的肩膀。
這個夢預示著什麼我不知道。此時是凌晨4點15分,離天亮不遠了,卻是夜裡最黑暗的時候。
外面的走廊上響起了腳步聲。是誰?根據我的經驗,值夜班的醫生、護士這個時候早已無所事事了,一般都在值班時假寐。“咚咚咚”,木地板上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一直到了我的門口。
我正在緊張,低低的叫門聲使我釋然——是董楓。不過,她在這樣的時候來找我,又使我升起一種恐懼的預感。
董楓的到來為我證實了一種可怕的現象,這就是同一個夢竟會同時出現在兩個人的睡夢中。她說,她剛才伏在值班室的桌上假寐時,迷迷糊糊中看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那女人返身關上門後,便靠在門後不動了。她覺得奇怪,便恐懼地問道,你找誰?那女人垂著頭,不吭聲,頭髮遮住了半個面孔。她便起身走過去,用手托起那個女人的下巴,想看清楚她的面容。被她托起來的臉是一個已自縊身亡的女人的臉,舌頭掉了出來,上面是幾顆很大的門牙……董楓驚叫著從夢中醒來,感到身上一陣陣發冷,越想越怕,便到這裡來找我了。
我說我今夜也做了相同的夢,夢的地點雖然是小婭家,但看見的也是一個自縊身亡的女人。並且,接下來還夢見一個人的上半身正從我的窗戶鑽進來。
董楓驚叫一聲,嘴脣哆嗦著,半晌才說出話來。“是她回來了,”她說,“那個吊死在黑屋子裡的女人……”
我強作鎮靜,安慰道:“不過是夢罷了。”
“不,”她說,“我做夢之前,是先看見了她。你不知道,今晚21床的那個老太婆死了,是心臟病發作,從天黑不久就開始搶救,一直到半夜過後,終於還是死了。你說你到值班室沒找著我,當時我正在病房裡參加搶救。老太婆死後,回到值班室,我才發現盛醫療器械的一個托盤遺忘在病房裡了,我便返身去取。雖說老太婆的遺體還在病房裡,要天亮後才送太平間,但我並不怕死人。你知道,搞我們這一行,看見死人是很平常的事。我從病房裡取了托盤出來,在走廊上卻聽見一聲異樣的響動,我辨別出那響動是從走廊盡頭傳過來的。黑屋子!我想到了那間閒置在盡頭的病房,想起了那個雷雨之夜看見的正在裡面梳頭的女人,我的心一陣狂跳。這時,又傳來了第二次聲音,彷彿有人在那屋子裡搬動什麼。我踮起腳尖,輕手輕腳地向走廊盡頭走過去。門還是鎖著的,我移到窗邊,偷偷地向裡望去,天哪,屋裡有一個黑影正背對著我,弓身在地上好像正找什麼東西。我縮回頭,不敢再看,小跑著回到值班室,坐下後還感到身體在發抖,上下牙齒也碰得咯咯地響。我沒敢對另外的醫生護士講這件事,因為我怕是我的錯覺。你不知道,在精神病院裡,對任何怪事,大家都習慣用錯覺啦、幻覺啦、妄想啦等等精神現象來解釋,我不想別人以為我有這些毛病。後來困了,伏在桌上便做了那個夢,我認為是死去的單玲又回到那屋子來了……”
“那女人穿著白裙子嗎?”我問。董楓的講述使我想起了天黑不久我在林**上遇見的女人,也是看不清她的臉,在幾分鐘內竟兩次與我迎面相遇。
董楓說屋裡太黑,看不清她穿的什麼顏色的衣裳。我說讓我現在就去看看,作這個大膽的決定,是因為我太想證實夢與現實的奇怪聯絡了。董楓顯得有點擔心的樣子,說是張江在這裡就好了。這個牛高馬大的小夥子在這種時候確實能給人以信心。但事情往往在節骨眼上陰差陽錯,張江已陪了董楓好幾個晚上,什麼事也沒發生,而今晚是說好了在家休息的。
“怎麼,現在想念張江了嗎?”我一語雙關地問道。董楓不好意思地說:“別亂猜了,我已經給張江講好了,做我的弟弟蠻好的,他也同意。”
我還想用有沒有可能發生“姐弟戀”的話題來打趣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我得立即去黑屋子看看。
天亮前的住院樓安靜得像一片無人區。我們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董楓給我開了進入病區的小鐵門,然後站在門邊說:“我在這裡等你。”顯然,她是不願再一次經受恐懼了。
我強作鎮定地說:“好吧。”便定了定神,向暗黑的走廊走去。董楓在背後說:“那邊。”我回過身,才發覺應該走左邊那條走廊。
這座老式樓房的木地板簡直守不住任何祕密,我的腳步聲在暗黑中“咚咚”地響,儘管我已經走得很輕了。拐了一個彎後,便是通向黑屋子的那一段走廊了。我放慢了腳步,因為確實太黑。為了不驚動各個病房的病人,董楓說過最好不要把沿途的廊燈開啟,精神病人是很**的,夜裡的動靜有時會讓他們大吼大叫。
然而,側面的一間病房卻透出了燈光,病房門是虛掩著的,燈光從門縫中射出來,在走廊上映出一條光帶。這間亮著燈的病房離走廊盡頭的黑屋子還有一段距離,因此我把它當做正常的病房,沒有在意。經過這道門縫時,我只是想,別驚動了裡面的病人。同時,我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挺直了身子,我想如果裡面有病人衝出來,我就以醫生的威嚴叫她進屋去睡覺。這樣想著,心裡便鎮靜了,我甚至從容地從門縫往裡望了一眼,這一望卻讓我差點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