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要去女病區。
張江早早地來了。他身著T恤衫、牛仔褲,單肩斜挎一個大揹包,一雙昂貴的運動鞋套在他的大腳上像兩隻船,給人的感覺是即將上賽場的運動員。
按我的吩咐,他還買來了一支裝有五節電池的電筒,拿在手裡,像一支沉甸甸的炮筒。
“那是什麼?”我看見他同時將一個漲鼓鼓的塑膠袋放在寫字檯上。
“冰淇淋。”張江回答說,同時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你吃一個吧。”他說著就將手伸進袋裡去掏。
“算了吧,我知道這冰淇淋是給誰的。”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這東西無疑是買給董楓的,誰都知道,女孩子們愛吃這些。
張江想狡辯,又老實巴交地找不出託詞,只好漲紅著臉說:“餘老師,別,別瞎猜,天氣這樣熱,大家解解暑。”
今晚是有點悶熱,雲層很低,要下暴雨的樣子。小屋裡的一臺老式吊扇嗚嗚地旋轉著,將吸頂燈的光線打碎,攪動得滿屋都是旋轉的陰影。
走廊上有了咚咚的腳步聲,屋內的地板也有點震動。這種感測極強的老式地板,將周圍的動靜**無遺。
董楓推門而入,一身白罩衫帶進一種醫院的氣息。可能是剛護理了病人吧,淡藍色的口罩還未取下,這使她的兩隻大眼睛顯得特別引人注目。
張江慌張地站起身,將室內惟一的一把椅子讓給她,然後擠到床沿來和我坐在一起。
“現在還不能上樓去,”董楓一邊摘口罩一邊說,“病人才剛剛護理完,得等到半夜,值班醫生睡下後,我再帶你們悄悄上去。不然,值班醫生會擋住你們,因為夜裡不準閒人進病區的。”
我說:“要是吳醫生值夜班就方便了。”
“嗨,吳醫生更嚴格。”董楓說,“不過,你是他的好朋友,可能又當別論。只是吳醫生值夜班,還得等上一週呢。”
說到這裡,董楓的鼻子像狗一樣在空中嗅了嗅,說:“這屋裡有好吃的吧,拿出來嚐嚐。”
我真佩服她的嗅覺,便向寫字檯上的塑膠袋努了努嘴說:“開啟看看,張江給你買的。”
張江急了:“我順路帶來的,大家都吃嘛。”
董楓略一遲疑,然後裝得滿不在乎地問:“那有我的一份了?”
張江不好意思地拼命點頭。
這是一種心形的冰淇淋,董楓拿在手上,冰水便不停地滴下,像一顆激動得流淚的心。
她伸出舌頭舔它的時候,我感到張江撐在床沿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心裡升起一種感動,也許是觸控到了自己少年時代的什麼東西。
我很快止住了這種感受。畢竟,等一會兒就要進女病區了,那間黑屋子還會出現對鏡梳頭的女人嗎?“那間屋子的鑰匙你找到了嗎?”我問。
董楓已吃完冰淇淋,香甜地咂了咂嘴說:“在小翟那兒,不過,那屋裡的燈是壞了的。”
我舉起那把炮筒似的長電筒一晃,說:“沒關係,早準備好了。”
“等到半夜過後,我讓小翟來帶你們。進去後,可一定要輕手輕腳啊。”董楓說,“不只是驚動了值班醫生不好解釋,要是驚醒了病人,惹得亂喊亂叫的,場面將不可收拾。”
我和張江都點頭稱是。
“聽小翟講,那黑屋子裡最後一個自殺的病人,場面很可怕,是嗎?”我突然問道。
董楓有些驚悚地說:“你是說單玲嗎?啊,真是意想不到。三年前的那天早晨,我和小翟去查病房,推門,門後像有什麼擋著,用勁推開了一條縫,天啊!單玲就吊死在門框上,直挺挺地掛在門背後,舌頭吊在下巴上,紫色的,嚇死人了!”
“你和小翟將她從繩索上取下來的?”我想借此多瞭解一點情況。
“我們哪敢啊!”董楓做了個恐懼的手勢,“是吳醫生來取下她的。吳醫生可真膽大,他站上凳子抱起她,用剪刀剪斷了那根可怕的繩子。他將她抱到**,又用手將她的舌頭送回嘴裡去。他說要讓她好看地上路。我當時看見吳醫生的眼淚都快出來了,我還沒看見他對病人的死這麼動情過。”
董楓講到這裡,我聽見張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便拍了拍他的肩說:“怎麼,害怕了嗎?”
“不,不,”他埋著頭說,“我是覺得吳醫生真是個好醫生。”
這時,窗外響起一陣由遠而近的雷聲,風也突然竄出,將一扇開著的窗“啪”的一聲關閉過來。
“要下大雨了!”我條件反射似的冒出這句話,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感覺。
也許這只是巧合。上次,董楓在值夜班時,也是在雷鳴電閃中發現了那間黑屋子的恐怖景象;而今夜,我們計劃好要去黑屋子觀察,半夜還未到,大雨也就趕來了。
董楓站起身,說是要去各病房看看窗子都關好沒有。出了門,她又折轉身來說:“你們就等在這兒,我會讓小翟來帶你們上樓。”
從門口望出去,走廊上燈光昏暗,董楓的背影邊緣模糊,白罩衫有點飄動,露在罩衫外的小腿光滑結實。
我走過去關上房門。嘩嘩的大雨已降臨大地,窗外一片轟響,我想這是周圍樹木茂盛的緣故。
我問張江:“幾點鐘了?”
張江略顯緊張地看了看錶說:“零點一刻。”
我知道小翟很快就會來叫我們了。我想像著女病區的格局,長長的走廊,各個病房都早已熄燈,也許偶爾還會有精神病人的叫聲。有半夜出來亂竄的病人嗎?有夢遊者嗎?如遇到竄出來的病人,我們會受到攻擊嗎?我突然感到還有太多的問題沒和董楓商量好。
而那間走廊盡頭的黑屋子,我們進去會發現什麼嗎?我心神不定地望了張江一眼,然後拿起那支長電筒試了試,一柱強光打在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