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史令是王的心腹,即使王命,也不會離開王駕所在的方圓一里。僅是如此的話,尚只能算是近臣,甚至是倖臣,可是,內史令還領著直祕監正印。下設通政、中御二司的直祕監不僅負責奏書、詔命的上傳下達,還負責宮中人事,包括宮廷內衛的任命、調遣,重要性不言而喻。這樣的職位肯定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典範。
內史令蕭漠從羽桓駕崩就開始等待王命。一般來說,新王即位的當天就會重新任命內史令,隨後會給予前任內史令品階至少相當的官職。只是,蕭漠這個內史令直到新王即位的第三天,仍然頂著“現任”二字。
即位的第三天,易洛彷彿是終於想到蕭漠了。一個宮人將王命傳達給蕭漠——昌德宮晉見。
昌德宮離雍和宮不遠,卻是一座冷宮——曾經幽禁王后沐雨的冷宮。
走進積滿灰塵的破敗宮殿,蕭漠異常的平靜。穿過前殿,他看到正殿中負手而立的易洛,一身玄色王袍,背對門,正看著殿內的一幅楹聯。
“臣奉旨晉見,吾王萬安!”蕭漠依禮參拜,注意到殿內並非只有王一人。
易洛轉過身,冷淡地說了一句:“免禮,蕭大人。”
蕭漠謝恩,隨即聽到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
“草民沐清參見內史令大人。”
“不必多禮!”蕭漠謹慎地回答,卻因為那熟悉又陌生的姓氏而心念微動,有些明白易洛為何在此見他了。
在宣讀紫華君書寫的那份詔書時,蕭漠便開始做迎接今天的準備了——當年正是他強行從沐王后手中奪過大王子,命令宮衛將之押往昌德宮的。
易洛從不是寬厚之人,在朝臣的風評中,行事陰狠毒辣是最常出現的字眼,蕭漠對此相當清楚。
蕭漠保持恭敬垂首的姿態,即使感覺到王若有所思的目光,也始終沒有動彈,直到那個溫文爾雅的聲音再次響起:“內史令大人還記得清嗎?”
清?沐清?沐……清!
蕭漠訝然抬頭,看向站在王右手邊的沐清。
“沐公子!”蕭漠終於將眼前溫潤如玉的公子與當年白王身後那個故作老成的男孩聯絡起來。
“王,草民所言非虛吧?哪怕所有人都不記得草民了,內史令大人也一定記得!”沐清愉悅地笑言。
易洛抬了一下脣角,便當笑過了,卻也真正看了一眼蕭漠,話語如刀:“朕該想到的,與白王有關的一切,對父王忠心耿耿的內史令又怎麼會忘記呢?”
蕭漠坦然地承受了王的目光。
他一直知道這位王恨著白王。
一年前的事情更讓他知道了,這位王對白王的恨意有多深。
他從那時便擔心這份恨意會讓易洛步入歧途。他也將這份擔心告訴了羽桓,可是,羽桓總是笑而不言。直到羽桓病重,再次言及儲位時,羽桓才對他搖頭嘆息:“他也是白王的弟子!恨有多深,在意便有多重!白子風啊……白家人……”
沐清笑容依舊,眼中卻充滿懷念:“怎麼能忘?無論家人說了多少,我都忘不了跟著白王身邊的日子!”
易洛揚眉,蕭漠卻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無奈。
伸手按住表面已然斑駁的寶座扶手,易洛轉頭掩去自己的神色:“蕭大人,朕打算仿聖朝舊制,立尚書檯,將通政司從直祕監分出。而朕希望您繼續擔任內史令。”
蕭漠難掩一臉詫異之色。
他設想過很多,就是沒想到易洛會說這樣一番話。
易洛撫過扶手上的每一個刻痕,慢慢地說:“朕身邊除了沐清沒有可信之人,而沐清是要拜相的,內史令一職無人可當。”
“王相信微臣?”蕭漠無法不驚訝。
“先王選了朕,而您對先王的忠心無可置疑!”易洛說得漠然,“朕會永遠關閉昌德宮。”
原來如此。蕭漠懂了。
“臣敬從王命。”蕭漠答應,畢竟易洛已經給出承諾。
“待紫華君回朝,朕會宣佈此事。在那之前,請子靜繼續做好內史令的差使。”易洛改了稱呼。蕭漠,字子靜。
“是。”蕭漠恭敬行禮。
“你先退下吧!”
偌大的昌德宮只剩下易洛與沐清。沐清陪著易洛走過宮內的每一間房,看著易洛將一扇扇殿門細心關上。兩人都沉默著。直到他們繞回正殿,易洛將那扇沉重的烏木門合起,緩緩走下漢白玉臺階,沐清看到易洛忽然轉身,盯著那扇殿門出神。
“王?”
“沐清,我一直說自己恨白王,到今天,我卻親自來關閉昌德宮。你說可不可笑?”易洛無奈地笑了,輕聲問陪著自己一路走來的沐清。
沐清沒有笑,緩緩走到他面前,很平靜地說:“王,白王已經死了!”
“我也這麼對母親說過!”易洛失笑,“是的!白王已經死了!母后也已經死了!我是東嵐的王!我現在是王!”他笑得放肆。
“是的!您現在是王!”沐清仍然沒有笑,神色鄭重,“您是東嵐王,東嵐是最重要的。”
易洛收斂了笑容,眼神瞬間變得冷淡而犀利:“你想說什麼?”
沐清毫無畏懼:“失去紫華君對東嵐意味著什麼,您很清楚!”
易洛忽然笑了:“子純,紫華君已經宣誓效忠了!”子純是沐清的字
“你相信那份效忠?”沐清覺得不可思議——易洛在那樣對待白初宜之後,居然認為一份誓言便足以約束她!
“朕相信!”易洛轉過身,往前殿行去,“子純,她是白王的女兒。”
“可是白王當年不是也走了嗎?”沐清的反問一針見血。
易洛的腳停頓了一下,隨即便很肯定說:“可是,他一直是東嵐的白王,即使他不在東嵐!”
沐清沒有再反駁,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王一點都不擔心先王的旨意嗎?”
易洛訝然失笑:“子純,你竟擔心此事?若非考慮到東嵐將擁有明河谷地,我怎麼會立尚書檯?”稍一思忖,他笑道:“不若你隨朕去趟維谷吧!”
“維谷?”
“取明河谷地,最後一戰必在維谷。”
明河谷地是整個北方最肥沃的一塊土地,卻只有維谷一處險要可守之地,也是因為維谷的存在,明河谷地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自聖朝滅亡之後,還從無哪一個國家能夠盡取明河谷地。
易洛說得肯定,領命攻打維谷的江帆卻是一點把握都沒有。
紫華君在合原城頒下軍令,兵分五路,取孟津、當城、淮陽、靈城、維谷,這五處取下,明河谷地也就盡在掌握了。
江帆接到的軍令是取維谷。東嵐的軍功獎賞豐厚,因此計算也尤為公正嚴格,江帆能從一介軍士成為掌一營兵馬的將軍,自然有過人之處,但是,面對維谷,他卻只覺無可奈何。
維谷其實應該稱為維谷關,但是,因為聖朝的維谷之戰太有名,反而沒人願意多加一個字了。維谷的工事佔據著明河谷地的制高點,背倚明河,群山環繞,更重要的是,建於聖朝中期的淮渠令明河谷地成了千里沃土,而淮渠始於維谷。沒有維谷,整個明河谷地都毫無價值。從聖朝建立維谷的城防工事以來,就沒有從外部攻下維谷的記錄,維谷幾經易主,但是每一次都是守將主動投誠所致。江帆不認為自己比歷代名將高明,但是,這是軍令,還與主帥的生死密切相關,江帆只能全力以赴。
維谷現屬於陳國,事實上,之前,整個明河谷地都是陳國的。守將鍾皓並非什麼奇才,但是,憑藉維谷地利之勢,硬是讓江帆五天五夜毫無寸功。
五天五夜,維谷內外血流成河。明知對方的意圖,鍾皓毫無顧忌地擺出縮頭烏龜的架勢,任江帆如何設計,就是不出戰,江帆也只能強攻,他自己親自披掛上陣。
老天卻似有意為難江帆,陰沉了四天之後,居然下起了大雨。這樣的天氣,進攻變得毫無意義,但是,江帆卻不能下令停止。
正當他心急如焚之時,卻聽大營方向傳來鳴金收兵之聲。
“誰下的令?”江帆氣急敗壞,耳邊卻只聽到眾將士的歡呼聲,他下意識地望去。中軍大帳之上的江字旗也被一面紫色的旌旗取代。
紫華君的旗幟是繡著銀龍的紫色旌旗。
那飛揚的紫旗上赫然是一條飛揚九天之姿的銀龍。
陣陣歡呼聲排山倒海而來。
君上到了!
他失敗了!
江帆只覺得腦子裡繃緊的那根弦在瞬間斷了,整個人都僵了。若非身旁的軍士扶了他一把,他當場就能趴倒在地上。
“君上,末將無能,甘願受罰!”一進中軍帳,江帆便跪地請罪。
“維谷本就是險要這地,當年聖帝便是在此阻遏叛軍半數兵力,如今的維谷守將鍾皓也確是良將,你也就不必自責了!”坐在首位的白初宜正在看地圖,聽到這句話,並不在意,淡淡地開口勸慰,同時示意部屬起身。
“可是末將打亂了君上的佈局,若不能在三日後盡取明河谷地……”江帆卻未站起,依舊跪在地上,心中極為自責——紫華君兵分五路,四路兵馬皆完成了任務,只有他的一路被阻於維谷之前,進退不得,而距離先王的十日之限也只剩下三天了。
白初宜抬頭,脣邊浮上輕淺的笑意:“慕朗、衛胤、嵐真,哪一個不是用兵如神之人,不照樣被聖帝座下的無名之將阻於維谷?還是江帆你自認為已經超越那三人了?”
“末將惶恐!”江帆的自責因此而略有平復,“但是……”
“再說還有三天,你認為本君拿不下維谷嗎?”知道他將要說什麼,初宜端出君上的威嚴,冷冷地質問,“起來吧!”
“是!謝君上!”江帆不敢再多言,匆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白初宜靜靜地看著面前的地圖,腦中飛快地思索應對之策,大帳內一片寂靜,分列兩側的十多位將領都一言不發地默立著,不敢打擾主帥的思路。
白初宜的目光一直停在地圖上那個標著“維谷”二字的小圈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攻下維谷有多麼不可能!可是,不說羽桓的詔命,只說現在除維谷,東嵐已控制了明河谷地的其餘地方,但是,不奪下維谷,便等於是前功盡棄,她不能允許出現這樣的情況。
她不是不想從內部攻破,可是,鍾皓是陳國國君的心腹愛將,又貴為國舅,一門顯赫,絕對不可能歸降,因此,可以說,她必須從外面攻進去才行!——這才是她真正需要締造的神話!
那就締造一個!——白初宜下了決心。
目光從維谷移開,白初宜冷冷地看過地圖上一個個地名,最終落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凝視了良久,她終於微微一笑,揚聲下令:“馮少瑋,盧揚!”
“末將在!”兩名將領從佇列中站出,在她面前領命。
“從今晚起,你們接替江帆所部,從正面硬攻維谷!明白了嗎?”白初宜沉聲問道。
“是!末將明白!”兩人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攻”維谷!
白初宜看向臉色頓時一片蒼白的江帆,冷淡地下令:“江帆,本君給你將功贖罪的機會!這一次,你要是出了一點差錯,就不必回來請罪了!”
“是!”江帆立刻抖擻了精神,跪下領命。
儘管紫華君的命令有些令人困惑,但是,對於這位主帥,東嵐的將軍已經習慣服從了,一年的時間足以令人相信她的每一道命令都是有意義的。
眾將離開後,白初宜卻猶豫了,看著地圖愣愣地出神。直到衛兵在帳外稟報:“君上,營外有人持白王府令牌求見。”語氣不是很確定。
白初宜聞言皺眉,卻還是道:“讓他進來吧!”
能持有白王府令牌的不是王府內的人,便是她那幾位朋友。
能讓人用那般古怪語氣的,只有一位。
來人被兩名衛兵看著走進來,一襲雪白流斛綾長袍,頭帶雙龍捧珠式樣的金冠,明明是富家公子哥的打扮,卻學名士姿態,手持一柄白羽扇。白初宜卒不忍睹地皺眉。
“在下寧湛寧子華,拜見紫華君大人。”來人執禮周全,倒令衛兵吃了一驚。
白初宜這時已恢復平靜,並未理會他的行禮,只是問道:“白王府令牌你從何而來?”
寧湛直起身子:“在下想與君上做筆生意,求到貴府總管門下,才得的這塊令牌。”話語甚是恭敬,卻仗著無人看見,衝著白初宜做了鬼臉。
“什麼生意?”白初宜按捺下笑意,擺手讓衛兵退下,帳簾放下,便再忍不住笑容,沒好氣瞪了他一眼:“你跟風絮說便是,何必來找我?”
“風絮能做主,我也不用走這一趟了!幸好東嵐的軍紀好,不然,我的損失喲……”寧湛也十分不高興。
“行了行了!”白初宜知道,一旦讓他再往下說,沒一個時辰是收不住的,連忙攔住話頭,“我還有事,你有事就快說。”
寧湛見她真的不耐煩便收斂的姿態,簡潔明瞭地回答:“戰利品處理!”
白初宜立刻就明白了,維谷不會有多少戰利品,但是,東嵐又豈會止步明河?明河以西直到祁山,那綿延的丘陵不僅土地豐饒,而且有豐富礦產,寧湛就打的礦產的主意。但是,對於戰利品的處理,東嵐自有制度,寧湛卻不是東嵐人,她怎麼好答應?不過,轉念一想,再抬眼看他滿臉的笑容,便不由冷哼一聲:“寧家少主好算計啊!”
“各取所需嘛!”寧湛半點都不臉紅,眼下已錯過耕種,東嵐最需要的是糧食來穩定民心,“再說,我可不是為寧家謀利的!你們個個只管花錢,若不是我……”
“是是是!你勞苦功高!”白初宜瞪了他一眼,“你安排人跟著吧!我會交代的!”
寧湛高高地揚起頭:“一點誠意都沒有!虧我特地繞道來看你!”不過,離開中軍帳時便恢復起初那幅公子哥模樣。
衛陽首富之家的少主,若不是真的關心她,何必來戰場走一趟呢?畢竟攻下維谷,東嵐未必會立刻渡河!
這便是朋友吧!其他人來不了,只有他還能找到這麼一個牽強的藉口。
想要的不過是看看她的真實情況,聽她像方才那樣說上一通話,讓大家放心——她確實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