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沒有碰書簡與筆墨了,久到他幾乎以為自己再也無法碰觸這些曾經幾近融入他骨血的東西!
當手指真的觸及那支纖細的筆管時,原召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最後,他不得不用左手強壓住右手的手腕,才能正常地書寫。
“你不用跪著,坐在這兒寫吧!”其他人都隨紫華君離開後,一回頭,看到原召居然就跪在地上,俯首在石墩上書寫,莫問略感詫異地指著桌椅對他言道。見他弱不禁風的模樣,又想到他受過不少罪,莫問便解開自己的鬥蓬,疊好後放在石制的椅座上,才拉著一臉驚詫的原召坐下。
“我是不潔者……”坐在椅子上,原召嚅嚅地低語。他從未想到有人在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後,還會如此無所顧忌地碰觸自己。
莫問翻了個白眼,撓撓頭,道:“那是林瑞故意刺激你的!我們不信那個。白王早說過,聖朝之後,神殿早已墮落了,神侍制度更是對聖朝帝君建立神殿的侮辱。白王說:‘每一個生命都上天對人世的恩賜,如果連血脈都成為罪孽,便是瘋狂的前兆了。’這世上哪有什麼不潔的人?”
手不由地一顫,筆滑開,原召不敢置信地看向他,莫問笑道:“快寫吧!君上等著呢,你也要kao這個換回你的家人。”
用力將筆攥入掌中,原召低下頭,半天沒有動作,莫問看到他手背上畢lou無遺的青色筋脈,知道他正處於激動之中,便靜靜地退到一邊,目光卻始終放在他身上,眼中更是一直存著戒意。
原氏是安陸大族,更是安陸三王子永寒的支援勢力之一,原召是原氏嫡子,自幼便是永寒的侍讀,敏而好學,才華橫溢,被安陸親口贊為“子孫世之宰臣也。”這不僅是稱讚原召,更是在暗示永寒的儲君位,不過,也正是這個緣故,讓原氏遭遇了滅頂之災,素有清名的原歷背上叛逆、行巫蠱咒君的罪名,因此被神殿定為瀆神者,牽連原氏三族近五百人。
莫問雖然只是王府儀衛,但是,對這些事並非不瞭解,而且,方才紫華君的態度也表明,他的君上同情原召的遭遇,卻尚未信任他。
“呵……哈哈……”
忽然,原召大笑三聲,陰鬱的笑聲在石室中迴盪,久久不息,手卻緩緩鬆開,姿勢優雅地握筆直書,一種被壓抑了許多的狂傲之氣藉著他的笑再次張揚起來。
曾經,他也懷疑神殿的正確性,可是那個被他與家人奉若神明的男人一臉不捨、一臉為難地告訴他們:“大司寇對孤承認了行巫蠱的事情,瀆神是莫大的罪過,是你們的罪!”於是,他以為自己真的有罪。
那個男人對他說:“阿召,我與神殿談過了,你若能為國立功,便能洗清罪孽。去東嵐吧!也許會很艱苦,忘記你的身份,忘記你的名字,承受那一切,當你回來時,你不再有罪!”
那一個個夜晚,他幾乎以為自己早已身在地獄,塵世於他已是遙遠的夢境。
很久、很久……他真的快忘記自己的身份、名字以及一切曾經的驕傲。
直到那天,他為一個惹怒少夫人的使女擋下致命的責罰,看到這一幕的柳家深饒有興趣地向嫂子要了他,然後問他為何如此,他也同樣低頭沉思,直到一雙眼在腦海中逐漸清晰——那是幼妹被神殿中人帶走時絕望的雙眼,那雙眼與方才那個使女的眼睛重合在一起,一絲不差。
他沉默著,柳家深倒也沒追問,隨口又道:“你叫什麼名字?可別是因為對那個使女動心,她是必死無疑的,誰讓她半夜爬上了主人的床!”
“小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做。小的也沒有名字,大家都叫小的阿苦。”他低著頭回答。從那一刻,他記起了自己的一切,記起自己還有家人在承受那些自己曾經承受的痛苦。
回去!回去救他們!——從那一刻開始,他拼命地完成任務,就是為了那個人的那句“當你回來時,你不再有罪!”
現在,他忽然明白,原來他們根本不必承受這一切。
不是他們錯了,是神殿錯了,是安陸錯了!
那麼,從現在開始,他就要糾正這個錯誤!
莫問神色漠然地看著原召,那些來回震盪的聲音對他根本沒有影響,直要原召安份地寫完君上要的東西,是哭是笑都與他無關,而且,看起來,原召根本不需要別人的勸慰。
石室之中是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的,原召一直在埋頭奮筆直書,連白初宜一行再次返回石室都沒有察覺。
抬手示意莫問不要出聲,白初宜走到桌邊,站在不會遮擋光線的位置,始終沒有打擾原召。桌上整齊地擺放著一堆卷好的竹簡,還註明了順序,白初宜伸手取了一卷書簡展開細看,入目的字纖秀而不失端正沉穩,赫然是白子風的“行風體”,白初宜不由挑眉,再看內容,脣邊剛浮現的一抹笑意隨即隱去,神色認真而鄭重。
——原召寫的不僅是安陸在東嵐的祕間的情況,而是,他所知道每一個祕間的情況,包括每一個人的身份、特徵、出身、性格、家世、完成的每一個任務、完成任務的手段和風格,最後,還附上他自己的分析。內容詳盡、條理分明。
這樣的祕間檔案,白初宜並非第一次看到。事實上,她手下每一個間者都有一份這樣的檔案。只是,據她所知,安陸並未如此做。
“原召,安陸都是這樣記錄祕間情況的嗎?”卷好書簡,白初宜將之放回原處,這一次的動靜驚醒了沉浸在書寫中的原召,在他抬頭的同時,白初宜按住他的望,示意他不必起身,隨即皺著眉,似乎只是好奇地詢問。
原召搖頭:“小的認為君上絕對不會嫌小的介紹得過多。”
白初宜再次挑眉,看了他一會兒,抿脣輕笑,意味深長。
“那麼,你希望本君如何使用這些?”白初宜的問題考驗意味十足,分明是準備信任他了。只是,如此明顯的表示卻讓原召訝然失色。
他不認為會如此輕易地得到信任。不過,眼下的情況由不得他思慮周詳,想了想,他便道:“小的不知道君上想達成何目的,不敢妄上建言。”
“本君想給永寒一個警告。”白初宜冷笑,“能讓安陸王對永寒不滿就更好了。安陸祕間都是由永寒負責的,不是嗎?”
“若是如此……”原召皺眉沉吟了一會兒,對白初宜道,“小的以為,君上不需要除去全部祕間,只需要對一個重要的頭目級的祕間動手,並以此為由,將其它各國的安陸祕間情況通報給各國。”
白初宜點頭輕笑:“好主意!不過,其它各國就不必了,怎麼能少了安陸呢?”
原召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竟是要讓安陸王以為永寒藉機在安陸國內也安cha了自己的耳目!
“君上聖明!”原召欠身低頭,掩去眼中不贊同的神色。
“以為本君的主意不妥。”白初宜輕笑,“原召,你以為他們父子當真是同心同德嗎?”
“沒有一個王會喜歡有一個比自己更聰明、更孚人望的繼承人。即使是繼承人,也是臣下啊!”白初宜低聲嘆息。
這種話不是他這樣的身份可以迴應的,原召不敢抬頭。其他的王府儀衛又怎麼會聽不出她話中的深意呢?個個都噤聲不語。
——君上……是否……也是在說她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