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天色已經非常暗,夕陽被高低的樓群遮擋住,只有一點微弱的紅光從西方射來,在周圍投下長長的影子。有一點點風,很輕很輕地蕩起我額前的幾絲頭髮。我兒時居住的這個地方,多年來一直是我記憶中一個溫暖的名詞,此時卻消盡一切溫存與親切,在我心裡投下詭異的影子。
我晃了晃頭,決定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忽略不記,趕緊離開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和這張不象紙的紙。
於是我起身準備離去。
我準備離開我幼年時代熟悉的地方,臨走前很自然地再朝四周看看,卻發現——我要離開的地方,已經先行離我而去——不知什麼時候,那些熟悉的樓房都消失了,身後的洗衣臺也無影無蹤,沒有進出的人們,沒有視窗的炊煙,也沒有陽臺上旗幟一般耀武揚威晾晒的衣服。
包圍著我的,是一棟棟大青磚砌的樓房,樓房之間,是同樣顏色的青石板鋪就的道路。道路非常寬闊,可同時容兩輛卡車透過。
這種景色我見過,在那幅地圖上,原先標記著銅子路的地方,正是這樣一群樓房,只是後來變了。
我下意識地朝地面看去——那兒光溜溜的,並沒有什麼紙或者地圖。
我真的害怕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我自己的血液,在猛烈撞擊著耳膜。
我開始仔細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情,從收到那個古怪的布包裹開始,慢慢想,慢慢想……終於又讓我發現了一件事情。
那幅地圖,並不是第一次變化,在我注意到它的變化之前,它應該還變過一次。這是因為,當初從包裹裡取出地圖時,地圖上所描繪的地方給我一種熟悉的感覺,那時候的地圖,繪製的的確是我童年時住的地方。但是當我進入小區,將地圖出示給其他人問路時,地圖上就變成了現在這些青磚樓房,直到在那個洗衣臺前,地圖再次變回小區——我真笨,從一開始問路我就應該看出來。
我筆直地站在原地,怎樣也想不通發生了什麼事。我的遭遇,以前也曾經聽說過,說某某人在經過某某奇遇後,突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但是他們發生這種事情時,多半是在海上或者高山,那些與宇宙和自然比較接近的地方,象我這樣在平凡的紅塵鬧市驀然進入不同的空間,恐怕是前無古人。
我要在這個世界呆多久?
我站在路中央,用力地跺腳,青石板路在皮鞋下發出清脆的響聲。我走到路邊,伸出手,輕輕地撫摩樓房上的磚塊,一股冰涼的寒意與磚石的質感一同傳入手指。
這不是夢。
天色已經昏冥,遠處的景物都有些模糊,夕陽最後的光正迅速消散,但是路燈沒有亮起來。
從我這裡,朝著這條街道的兩頭望過去,一直望,街道兩旁沒有常見的路燈和電線杆。我打了個寒噤。
仰頭望望那些樓房,它們乍看之下和我熟悉的樓房沒有區別,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樓房既沒有門,也沒有窗。根據我的知識,沒有門也沒有窗的建築,最常見的,是…..墳墓。
我又打了個寒噤。
只有墳墓才不需要門窗,因為住在墳墓裡的人既不需要透氣,也不需要進出。
而這裡的死寂,也如同墳墓一般。
我究竟來到了一個什麼地方?怎樣來的?
這裡和我熟悉的世界完全不一樣,我的世界雖然喧囂雜亂,但是充滿人的生氣。但是這裡,彷彿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
在漸漸來臨的黑暗中,我不知道怎樣在這個陌生而奇怪的世界保護自己,只能背靠著牆壁,眼睜睜看著最後一縷陽光消失,街道、樓房、寂靜,連同我自己,一同沉入黑暗之中。
我徹頭徹尾的孤單。
就在這時,衣袋裡的手機忽然刺耳的叫了起來,嚇了我一大跳,繼而是一陣狂喜——我真是個笨蛋,我忘了還有手機!我迫不及待地將手機掏出來,看看上面的號碼,是我一個朋友打來的。
“喂!”我的聲音有些顫抖,在空寂的街道上顯得分外響亮。
“喂,袖袖……”對方的聲音很低,但是我仍舊辨認出那個熟悉的聲音,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你在哪裡?”他問。
“我……”還沒有來得及說出我的遭遇,話筒裡忽然傳來通話中斷的聲音。我的心猛地一沉,立即回撥過去,但是電話裡傳來一個甜美的女聲:“對不起,您的帳戶已經欠費。”
我全身都顫抖起來,身上又冷又熱,汗水溼漉漉地在衣服內流淌——我剛剛才交的400元話費,怎麼可能欠費?
我不死心地繼續撥打其他號碼,都是同樣的結果。
我和我所熟悉的世界失去了唯一的聯絡,再也站立不穩,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淚水和汗水一起流下。
手機螢幕上的時間,顯示的是00:00,我苦笑一聲,比之今天所遭遇的一切,這個意外實在微不足道。我失去了自己的空間和時間。
坐在黑暗中,覺得四面八方都有無數的異物在窺探,我看不見他們,他們卻正貪婪地看著我,只等我一睡,便要上來吃了我。
在那些封閉的樓房似的建築裡,也似乎有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在蠢蠢欲動。
空氣中是安靜的,但是安靜中也隱藏著某中變數。
雖然什麼也看不見,我還是努力將眼睛睜大、再睜大,此時若有人看見我這樣大張的眼睛,一定會被我嚇一跳。
風很冷,夜很深,石板地面硌得我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