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覺得這個女鬼是如此令人厭惡,她漂亮的眼睛、烏黑的長髮都令人厭惡,她稚氣未脫的神情和花瓣一般的手掌,都是一種偽裝。
我小心地將逢覺放到地上,自己站了起來。我想我的目光一定是從來沒有過的冷酷,我的表情一定是令鬼心寒的殘忍。她看我一步步朝她走去,突然顯得那麼害怕,全身縮在一起,連連朝後退。
但是她身後,是紅磚綠瓦的農舍的牆。
她退到牆邊,再也沒有退路,而我仍舊握著那塊硬石頭,一步步逼近她。
“不要殺我!”她終於恐懼地大叫起來,驚恐的神情從長睫毛的大眼睛裡流出來,七八歲小女孩的容顏因為恐懼而扭曲,一隻蝴蝶停在她肩上,顫抖一下,又急匆匆地飛走了。女鬼的眼睛和人類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有恐懼,有悲傷,但始終無法掩藏天真與稚氣。
袖袖,不要心軟。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
但是她的眼光,與突突的眼光,與逢覺的眼光,都如此近似,都一樣嬌憨!我高高舉起那塊石頭,卻無法對著她砸下去。
難道就讓逢覺白白地死了?我不斷地問自己。
此時的我是冷酷而殘忍的,但是我的手卻仍舊是一隻沒有殺過人的手,它不肯服從我的指揮,它有了自己的意志,高舉在空中,始終不肯對著小女鬼下殺手。
我們就這樣僵持在這裡,形成一幅有點滑稽的圖畫。
小女鬼慢慢從恐懼中恢復過來,看著我,臉色一點點恢復了紅潤。我憤怒地看著她。
她眼睛不經意地瞟了瞟我的手腕,目光迅速移開,但過一小會,不自禁地又瞟了一瞟。我忽然意識到,她在看我的血管。我手掌上被她咬傷的地方血痕未乾,傷口尚未癒合,空氣中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我看見她微微鼓了鼓鼻翼,喉頭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嚥口水。
她想吸我的血!我剛剛想到這點,就見她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我尚不清楚這笑容意味著什麼,她就已經飛撲過來,象一道鮮豔的虹,以美麗的姿態和弧線,直朝我撲過來。
這是一隻紅色女鬼捕食的精彩鏡頭——我的腦海裡竟然閃過這樣一句話。
紅色女鬼捕食的物件是我,我從進攻者突然變成了自衛者,這種角色轉換令我措手不及,幸好之前已經有過經驗,使得我總算可以及時閃過她這一撲。
她的身體帶著青草的氣味從我面前掠過,出於本能,我揚起了手中的石塊。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石塊就砸在了她的臉上。
她尖叫一聲,捂著面頰站定,呆呆地看著我,又露出害怕的表情:“你幹嗎打我?”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竟似乎一點也不認為自己有錯。我用石塊打了她,原本心中頗為不安,然而見她如此不知悔改,那點不安便自動消失了。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打你?”我譏諷地看著她。
她搖搖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定定地看著我:“為什麼啊?”
“呵呵,”我氣憤之下,反而笑了起來,“你殺了我的朋友!”說完這句話,一陣傷心湧上來,堵住了喉頭,令我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似乎吃了一驚:“我沒有殺他。”
我沒有說話,指了指逢覺的屍體。她順著我的手指望過去,更加驚奇:“原來這樣子就是死了?哈哈,有趣有趣!”她臉上滿是好奇的樣子,就想朝逢覺走過去。我再也忍不住——這女鬼太沒心肝——我快步朝她走去,橫下心,非殺了她不可。
她渾然不覺我的殺機,又問了一句:“他是怎麼死的啊?我可沒殺他。”她一邊說,一邊玩弄著自己烏黑的辮子,半邊面頰上被剛才的石塊砸出的血痕兀自流血,她卻好象一點也不在意。
“你的牙齒有毒。”我將聲音放得很輕柔,怕驚嚇了她,又讓她跑了。她行動很迅速,跑起來,恐怕我還捉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