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她靈力不高，然而距離這樣近，倒是也沒有出什麼差錯，那隻紙鶴一開始搖搖晃晃的，後來也慢慢平穩了下來，從隔壁的視窗一路平穩的飛了進去。
雲燕趴在窗戶邊上等著迴應，過了一會兒，敲門聲便從門外傳了進來。
她開啟門，果然看見男子微微側過頭，面目依然出初見時候那樣的俊朗，然而眉宇之中，卻有著如濃墨夜色般化不開的疲倦。
“怎麼會用紙鶴傳書來叫我，莫非是新學了法術，所以忍不住想要炫耀一番麼？”府離的臉上還有淺淺的笑意，然而總有幾分強顏歡笑的意味。
“是，想讓你指點一番。”雲燕也點了點頭，笑著說道，然而真正意圖，當然不僅僅如此。她側過身子示意對方先進來，“我原本用紙鶴，是想看你睡下了沒有，若是睡著了的話，那麼就算了。既然沒睡，反正閒著也是無聊，不如聊聊天如何？”
或許少見雲燕這樣鄭重的神色，雖然疲倦，然而府離卻也只是點點頭，順從的走了進來。雲燕泡了一杯茶遞給對方，茶水還是溫熱的，喝到嘴裡一開始有淡淡的苦澀，然而入口回甘，是上等的碧螺春。
這些妖怪倒是真的享盡富貴，雖然不聲不響，然而一飲一食，卻都帶著說不出的奢華和精緻。她腦海中驀地浮現出深影的臉，或許真是有什麼樣的主人，自然作風也跟著走了吧。
然而回過神來，這才看見府離還看著自己。他握著手中的茶杯，只是輕輕啜飲了一口，卻並沒有立刻放下去，只是握在手裡，像是取暖一樣。
她很少看見對方這樣魂不守舍的時候，此刻倒是越發肯定了，只怕一定有什麼古怪的地方。遲疑了半晌，終究還是問出了口，“府離，你和孫玲兒，其實一開始就是認識的吧？我不知道孫玲兒是不是騙了我，她說自己不認得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麼你為什麼不這樣想，她沒有騙你，我們的確是素不相識。”府離的神情倒是並不驚訝，似乎早就已經料到了雲燕可能會問這件事，淡淡說道。
“是麼？”然而云燕卻用手撐著下巴，只是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然而卻又讓人捉摸不透。
府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修長的睫毛像是蝴蝶收攏的羽翼，看上去有一種易碎的觸感。他猶如琉璃似的眼珠子近乎透明，是爬行動物色特有的顏色，然而卻並不讓人覺得可怕，反倒真的像是隻要伸出手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似的。
他仰起頭，過了片刻，這才慢慢的說道：“雲燕，你現在看上去，倒是有些像昌之前輩了。”
“不要岔開話題！”微微愣了愣，然而云燕還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多管閒事，可是不知道怎麼說，在浮生山莊的時候你一直照顧我，我也沒有什麼報答你的機會。你一直都冷靜自持，就像是竹子一樣，東南西北風，你都可以柔韌不折。可是自從要知道我
們要來帝都之後，你就一直心神不寧的。”
“而且在對待孫玲兒的態度上，你實在讓我覺得奇怪。府離，我雖然法力低微或許幫不上什麼忙，但是我也不想就這麼看著你一個人什麼事都不說，就這麼自己承擔著。”雲燕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或許自己這麼做真的有些魯莽了，但是如果不說的話，府離只怕更加不會主動告訴她了。
當初做人的時候唯唯諾諾顧慮太多，如今當了妖怪重新活過，雲燕倒是希望可以更加坦誠一些。
既然擔心一個人，為何不說出來？
府離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了，過了許久才說道：“那個孫玲兒，其實長的很像是我從前認識的一個故人。”
“長得很像？可見你已經確定，是認錯了？”雲燕抿了抿脣，問道。
“是啊，那已經是數百年前的事了，彼時我才剛剛幻化成人形，也並沒有被莊主收留，一樣混跡在人間界。她時山腳下的村女，然而性格颯爽，遇見蛇都不害怕。我現出原形在路邊小憩，被一群人吵醒，他們吵吵嚷嚷的，只說要將我打殺了。”
“只有她一個人說，雖然是蛇，但是對方又沒有傷人，不過是臥在路邊睡覺罷了，為何要害它性命？旁人都說她痴傻，然而她也不管，後來只是將我用木棍挑起來放在草叢邊，還讓我不要傷人，就這麼走了。”府離敘述往事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柔和，就像是山頂煙霧籠罩，卻怎麼也難以一窺全貌的傷懷。
數百年前的陳年舊事，此刻說起來，府離的眼睛卻依然像是在發光似的。
雲燕反倒有些後悔起來，呆了半晌，這才開口問道：“對方……是個尋常的人類女子麼？”
她似乎已經隱隱可以猜測到這宿命悲劇的結尾，府離發光的眼眸也頓時黯淡了下來，過了片刻後才說道：“是，她只是個尋常的人類女子。後來我因為無所事事，曾經幻化過人形去找她。原本只是想像那些報恩的話本一樣，給她一些銀子，只當是圖個樂子而已。”
“可是後來我變成受了傷的男子，沒想到被她照顧，一住就住了將近半個多月。”
“然後呢？”雲燕其實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其實未必會有多麼動聽。
多少妖怪報恩的故事一開始情深意重，但是到後來，多半都是悲劇收場。橫跨在不同種族之間的問題或許真的太多了，並不是單薄相愛兩個字就可以解決的。
“後來……我因為躲避道士的追蹤，就想著先會山去。後來才知道，原來阿婉已經有了自己喜歡的人。她後來和那個男人一起離開了，我原本以為他們兩情相悅，那個男人會帶著她一起去京都考取功名，擺脫貧困的生活。我遲疑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去找阿婉。當時他們兩個人身上都沒有盤纏，我就想著送他們金銀，畢竟此去京都路遙，他們沒有盤纏，如何能夠走到帝都去。”
府離的聲音沉靜，好像那段往事真的雲深霧罩，他並沒有放在心上。
但如果真的沒有放在心上，那又為何明明已經過去了數百年，說起往事，卻似依然歷歷在目？
“這樣很好啊，你原本就是去報恩的。她有喜歡的男子，也肯珍視她。你給他們財帛，讓她日後衣食無憂，也算是報答了那一日的一語之恩。”雲燕說道。
雲燕口頭上勸慰著，手中握著那一杯熱茶，握的太緊了，等到察覺的時候，才發現熱茶都已經涼透了，甚至細長的手指上都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白。
府離看著對方的蒼白的手指，倒是眼底有了微弱的笑意，“你倒是比我還要緊張，其實都已經過去了三百年，終究有什麼東西放不下的，慢慢也放下了。我帶著那些金銀珠寶去找她，才知道阿婉後來已經墜樓自盡了。”
“為什麼？”這一次就連雲燕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下意識脫口問出問道。
這個故事，或許對府離來說的確不那麼盡如人意，然而至少對阿婉而言，算得上是一個圓滿結局。她心地善良，對眾生肯平等眷顧，並不因為蛇的樣貌惹人生厭就置之不理，後來也肯收攏一個受了傷的男子。
金銀饋贈雖然俗套，然而有時候卻也的確至關緊要。雲燕自己也做過人，知道錢財傍身，是最好的一技之長。
況且雖然並不像是所有話本子所說的那樣，報恩的妖怪會和那個凡人日久生情。但她也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況且又自強不息，肯努力唸書趕考，許她未來。雖然對府離來說並不公平，但是對阿婉，卻算得上好人有好報。
然而沒想到峰迴路轉，卻是另外一個故事。
他從山上下來，帶著自己收藏的那些金銀珠寶，妖怪們活得時間太長，在山野之中，總是能夠發現一些金銀珠寶。有些是陪葬的，有些事發現了金礦，隨手取出來玩。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然而亮晶晶，拿來擺在家裡看著也舒服。
後來變成了人，自然就知道這些東西的可貴，便想著自己留著也沒有用，不如全都送給阿婉。
可是……終究還是太遲了。
他到那個村子去找人，試圖打聽阿婉是從那條路去了京都，可是看見的，卻是女子用草蓆裹著的屍體從外面抬了回來。送她屍首迴歸故里的並不是那個她喜歡的男人，而是一個長得漂亮，然而身段卻妖嬈的女子。
他隱身在一邊，只在夜深無人的時候聽見那個女子的嘆息聲，將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原來對方並不是真的想要帶著阿婉一起上京，他自己都沒有銀兩赴京趕考，更何況是帶著一個女子。
不甘心自己飽讀詩書天資聰穎，卻只能一輩子碌碌無為，就想著要去帝都闖一闖。
但是沒有銀子，是最現實的事情。想來想去，那個男人後來竟然將阿婉賣到了勾欄院，自己帶著銀子就離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