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燕忍不住皺起了眉，她進入帝都的時候也曾聽昌之說起過，帝都之中設定了結界，如果是窮凶極惡的妖怪，應該是進不來的。
況且這裡還有紫微帝星坐鎮，更有龍脈綿延鎮壓，照理說妖怪們在此地修行就已經事半功倍，還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要是惹怒了人間的君王，到時候對其他妖怪來說也未必事一件好事，正是因為如此，就算想要為非作歹，畢竟顧忌著白雲觀和妖界的壓力，很少有妖怪會在帝都之中動手腳。
但越是這樣，然而越讓人想不明白。如果兩者皆不是，那麼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麼死的？
“觀主，外頭……外頭有人拜訪。”就在兩人都陷入了沉默的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了急促的喘息聲，是那個帶自己進來的小道士呢，也不知道找了雲從多久，額頭上滿是汗水，一副火燒眉毛的模樣。
“怎麼了？”雲從倒是鎮定，然而直到自己的門人若非重要的事情，大抵不會露出這樣慌亂的神色，他開口問道，神色卻已經變得肅然起來。
“是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說想要拜訪觀主，還說雲燕姑娘先他一步而來，他雖然沒有木牌，但是想必若要拜訪白雲觀，應該不至於吃閉門羹才是。”那小道士磕磕絆絆的說辦，半晌才穿了口粗氣，“竹修看不出對方的身份，只好請掌門定奪。”
雲燕卻已經變了臉色，對方是找自己來的麼，沒有木牌、先他一步……她心中只覺得咯噔一聲響，像是有一塊石頭忽然跌落下來似的，只覺得喉頭都有些發乾。雲從倒是涵養極好，只是微微頷首：“是你的朋友麼？”
雲燕也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倒是隱約猜出來可能是誰，只是一時間也無法確定，正想要開口說話，卻聽見長風颯颯，那小道童連忙抬起袖子遮住了眼睛，雲燕也下意識微微側過臉，倒是雲從嘴角含笑，絲毫未動。
“雖然是昌之不請自來，但是你們這裡待客的規矩未免也太散漫了些。我站在外頭等了許久，這小道士一去不復返，我就只好自己找過來了。”那是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子，面容俊朗，有著猶如刀削斧砍一般英俊的五官。
一雙眼睛烏黑鋥亮，像是倒映著夜空裡最明亮而閃爍的星辰。
雲燕只覺得自己額頭都開始痛起來，然而當對方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身上，不知道怎麼回事，竟然又莫名的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心虛來。
“你這人……我不是說讓你在門口等麼？”那小道士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沒想到昌之竟然就出現在自己眼前了，立刻出聲喊道。
“不得無禮，既然是雲燕姑娘的朋友，那自然也是雲從的朋友，你先出去吧。”最後一句話是對著那個小道士說的，他雖然覺得奇怪，卻也還是恭恭敬敬的點了點頭，躬身退了出去，只是臨走時還看了昌之一眼
，似乎沒想明白對方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雖說是蜀山弟子，不過看樣子似乎道行也不算很高，竟然連有無妖氣都分辨不出來？”昌之笑了一聲，然而聲音溫和，卻也聽不出究竟是譏誚還是真的有關心的意味。
“竹修是新來的弟子，況且道法自然，先修心而後修道，一直以來都是本門的規矩，倒是讓客人見笑了。”雲從微微斂眉，“不知道施主如何稱呼？”
“昌之。”男子的目光深邃，就像是一面鏡子似的，有若有若無的笑意，“早聞如今的蜀山掌門慧根深厚，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你和你師傅清虛子……倒的確有幾分相似之處。”
“昌之公子，認識我的師父麼？”這一次，似乎雲從也有些詫異起來，下意識的問道。
“做妖怪的好處，不就是壽命夠長麼？”昌之笑了起來，“活的時間一長，就算再怎麼消極避世，終究還是認得幾個人的。我和你師父從前遇過數面之緣，他少年時以斬妖除魔為己任，然而到了中年反倒是開竅了，並不一味殺生。當日偶然相逢，我們兩個倒是還喝過幾杯茶呢，他如今……怎麼樣了？”
“家師早在多年前就已經羽化了，有勞昌之前輩惦念。”雲從的神色也舒緩了一些，徐徐說道。
“是麼？生死輪迴，的確是誰也逃不過的。只不過我以為你師父的修為，或許還可以再支撐一段時間，沒想到……終究也是人死如燈滅了。”昌之嘆息了一聲，目光裡也有著複雜的情緒。
然而寒暄過後，當目光落在雲燕身上的時候，又逐漸變得犀利起來，“我還以為你是從何處得了令牌，沒想到你竟然是認識了蜀山的掌門，倒是我小瞧你了。”
“你……”似乎聽出對方話中別有深意，雲燕頓時有些惱火起來，“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我還覺得奇怪呢，你沒事跟蹤我做什麼？”
“別急著否認，你別說你是恰好閒逛到這裡，又恰好想要進來看看吧？”雲燕不甘心的回嘴道，她倒是從來沒有將昌之當做前輩看過，大概是因為對方的氣質實在不像是個前輩，倒很容易讓人氣歪了嘴。
“我為何要否認，你從翠屏山下來，我就答應過風御要保你周全，如今你倒好，竟然還到了白雲觀？”昌之笑了起來，然而轉頭看向雲從的時候，神色卻明顯變得強硬了不少，“她是我故人的弟子，如果有冒犯之處，不如請掌門就此作罷如何？”
“我才沒有冒犯他，是別人請我來的，倒是你，不請自來，應該請人饒恕的應該是你才對吧？”雲燕深吸了一口氣，立刻反脣相譏道。
雲從委實是涵養極好，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頷首道：“雲燕姑娘說的沒錯，她倒並沒有得罪我什麼，今日也的確是我冒昧請雲燕姑娘過來的。況且她對我有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該說多謝的，原本
應該是我才對。”
“救命之恩？”昌之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皺起了眉頭，不過片刻後他倒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並沒有深究下去，“她法力淺薄，不知道可以幫上什麼忙？”
“你法力高深，那就來看看啊。”雲燕撇了撇嘴，伸手往自己身後一指，“那上面躺著兩具屍體，你能看出來是怎麼死的麼？”
昌之微微一怔，想必也沒料到對方所謂的幫忙，竟然還真的是因為死了人。他越過雲燕的身邊，伸手在那兩個女子的額頭上探了一下。說來也奇怪，只不過被他伸手一碰，兩具屍體無端端揚起來的嘴角，此刻也無聲無息的收斂了起來，就連原本陰森森的氣氛都似乎被沖淡了不少。
雲燕倒是對昌之有幾分刮目相看了，忽然又想起當日在浮生山莊的一幕，對方仗劍而上，氣勢凌然。他的修為，到底到了什麼地步，是不是再這樣潛心修煉下去，就真的可以羽化昇仙了？
雲燕看了他一眼，只覺得對方的形象似乎變得高大了不少。
“你……是不是知道她們是怎麼死的，剛才那一下，似乎怨氣都變少了。”雲燕喃喃說道。
“我到底要比你修行的時間要長，到底也不全是在浪費光陰，自然還是知道一些的。”昌之抽回了手，雖然胸有成竹，然而卻還是看向雲從，“不知道觀主怎麼看？”
“有前輩在，雲從自然只需洗耳恭聽便是。”得知對方和自己的師父是舊相識，雲從倒是十分客氣的執起了晚輩之禮。
雲燕默默有些想笑，果然昌之又皺起了眉，神色似乎變得不那麼好看了。當初府離口口聲聲喊他先生，讓這個人顯然是頭疼不已，他就不喜歡對方叫自己前輩，不過他自己活了那麼長的時間，輩分原本就高，自然是改不了的。
“不用叫我前輩了，你們蜀山已經算是特例，不曾將除魔衛道時時刻刻掛在嘴邊，但是人妖有別，你喊我一聲前輩，恐怕落人口舌。”昌之的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意味，過了許久才說道：“雲燕自然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蜀山這麼多年來……只怕不可能毫無所知。”
雲燕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總覺得這兩個人似乎是有什麼東西故意瞞著自己似的。
“天下已經太平了五百年，沒想到……動亂竟然會從皇城之中蔓延開來麼？”像是在昌之的眼中確定了什麼，原本還帶著幾分遲疑的雲從終於沉聲道。
“我雖然不曾親眼看過這兩個人的死法，但是方才分明察覺到了一絲逸散的魔氣。你們察覺不到任何異常，因為魔和妖不同，妖尚且是生靈中的一部分，而魔早已經超出六道輪迴之外，對他們來說，血腥和靈魂就是力量的源泉。”昌之看著躺在床板上的兩具屍體，“心魔由內而生，亦由外界滋養壯大，只怕天下……真的不會太平太久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