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夢。
夢中,她仿若一縷幽魂隨風飄蕩。四周廣垠無邊,唯看見那雪白的雲朵,悠忽聚散。風捲著她,俯衝而下,瞬間就到了一處陌生的所在。
亭臺樓閣,飛簷翹角,歌樂不休,卻沒有看見半個人影。風穿堂過室,逗弄著輕盈的薄紗,清脆的風鈴,還有那頑皮的花與葉。一面影壁突兀地出現在眼前,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一個福字,筆法蒼勁有力。
她原本已經要越過這裡了,那福字閃爍了一下,儘管光芒微弱,還是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駐足觀看,見差不多十息的時間,那字就會閃爍一次,每一次都是一種光芒,玄、青、朱、白的輪換著。她試圖伸出手去觸碰一下,無奈不管怎麼努力,手指在壁前一寸就受到一種不可抗衡的力量,將她遠遠推開。她拭了又拭,還是沒有辦法。她加大力度,那反擊的力量也就越大。
“好舒服的風啊!”一聲脆脆的叫聲響起,隨即,身後的天空上升起了兩隻紙鳶,一隻是五彩大鳳凰,另一隻則是栩栩如生的京燕子。風箏乘風而起,隨風搖擺,越飛越高。
風啊!她似有所悟,慢慢地,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慢的速度,將手貼上那閃閃發光的影壁。近了,更近了。她已經突破了一寸的界限,幾乎就要摸上那閃出青光的字了。
另一股力量猛地將她拽走,.讓她擦著那影壁橫向飛去,狠狠丟進一處花園中。估計是盛夏,花園裡的樹叢枝繁葉茂,她身不由己在林間穿梭,奇蹟般地沒有裝上任何枝椏,就連那猛然竄起的麻雀都沒有擦上她的身。明明她現在的速度快到眼睛都跟不上去辨認身邊的事物了,卻還是這般歪歪扭扭地飛速飄行著,不多時又重新上了天空。
在天空中飄蕩沒有多久,她就又.重新降落地面。這一次,乃是一處莊園,小橋流水,雕樑畫棟。這裡依舊沒有半個人影,但偶爾有人聲響起。風拂過,水面盪開波紋,帶著落花敗葉,徐徐遠去。岸邊的垂楊柳搖動腰身起舞,嫵媚動人。她自楊柳叢中飄過,那密密麻麻的柳條竟然沒有一根碰觸到她。每每她一kao近,就像被風吹拂一樣,盪開了足夠大的縫隙,讓她透過。
緊接著,是另一處庭院,或者另.一處村莊。反覆再反覆。
那些地方她從來沒有見過,甚至有些根本連想象.都想象不出來,她不明白,自己這怪異的夢境究竟預示著什麼。她只能身不由己地跟著那不曾停歇的風,不斷從這裡到那裡,然後再前往更遠的地方。
夜裡,驚雷再起,黑雨狂肆地下著。柳煙服完兩帖藥,.基本已經沒事了,可以稍微起身走動。劉湘的情況則變得更加的可怕了,宗情已經是眼都不眨地盯著她的任何微小的動靜了,仍然是無計可施。
她不時會眼珠子劇烈的顫動,那是陷入夢魘的.樣子,偏偏不知道究竟做的是美夢還是噩夢。等到夢境一停,她便會因巨大的痛苦而眉頭緊皺,櫻色的脣瓣幾次都被咬出血來了。如此反覆。
她的高燒已經.退了,卻反而全身都泛著緋紅的顏色。宗情探脈的時候發現,她的內力正自顧自地沿著經脈狂暴奔走,如果再不想辦法停下來的話,只怕她會因受不住那源源不斷的衝擊而筋脈盡斷。
宗情曾經試圖用自己的內力阻攔,但是劉湘最近進境太快,宗情又不敢全力施為,不但沒有成功阻攔下來,反而讓那內力的執行更加迅速了。
實在沒有辦法了,宗情見劉湘的身體表面已經開始滲出微微的血絲,情急之下,出手封住了她的周身大穴,強行截斷了內力執行的通道。
他額頭見汗。如果這樣還不行的話,只能和上次一樣,完全癱瘓劉湘的四肢了。
夢中,她突然失去了風一般的飄渺,筆直掉落地上了。她正不解,雙腳猛地深深陷進泥土裡,整個人慢慢被大地吞噬,到膝蓋,到丹田,到腰身……
不,不要!她失去過身子的知覺,知道那是多麼叫人厭惡的情況。如今,被吞噬的身體也不受她的控制,她無法忍受。
雙手撐住兩邊的土地,她用力抽身,希望能把自己從這土地中拔出來。全身使不上半點力量,雙手也陷入了土地之中,越用力陷得越快。一點點,一點點地,泥土已經漫到了肩膀,就連雙手也被掩埋,只剩下一個腦袋。
眼前的是一片農田,田裡的莊稼長勢甚好,正迎著吹拂而過的風,搖頭晃腦。風沒有厚此薄彼,每一棵莊稼都搖晃著,一起低頭,一起抬頭。但是,總有那麼點區別的,長的高的,柔韌的,它就搖晃得比較厲害,而矮小的,壯碩的,就搖擺的比較微弱。不是風沒有去吹它,而是它自己立地太穩,腰桿夠硬。
她的身後似乎有什麼東西,一個長長的影子從後面撲來,蓋在了她的頭頂上。她想回頭去看,腦袋卻已經沒有辦法動彈半分了。
另一個影子從旁邊伸展出來,定定站住了,然後慢慢kao近之前的那個影子,直至合為一體。
一縷髮絲從身後飄起來,擦過她的臉頰,遠去……然而根在頭上,它最終不得不再次停了下來。泥土已經掩過了她的鼻子,窒息感隨之而來,她閉上眼,痛苦憋著。
終於,她完全被泥土吞沒了。風捲起了一些塵土,打著旋兒,往更遠的地方而去。
嘩啦啦的水聲敲擊著她的耳膜,她猛地睜開眼,眼前不是泥土,也不是天空,而是木製的屋頂。
“小師姑,您可終於醒了!”柳煙撲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淚。
剛剛的,是夢?劉湘還沉浸在夢境之中。那夢境究竟預示著什麼,她百思不得其解。或許,只是一個因腦袋混沌而產生的,無關緊要的夢而已。
宗情一直抓著她的手,片刻不敢放鬆地把著脈,確認了她體內那奔騰不休的內力終於停下來了之後,才長長撥出了一口氣。“可以說說是怎麼回事嗎?”
“一個夢。”劉湘試著要起身,果然發現自己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那種窒息般的感覺影響著身體,她呼吸有點急促。
聽完她的說明,宗情走到書架那裡,xian開一個大木盒,抱出一堆木板來。
第一塊木板上刻畫著亭臺樓閣,正是她夢中第一處落腳的地方。就連那閃著四色光芒的影壁,那飛翔在天空中的兩隻紙鳶都完整地出現在了木版畫中。
宗情看劉湘的表情就知道了,這場景必然就是她夢中的場景。於是他抽開第一張木板畫,展示出第二張。接下來出現的畫中場景也全數都是劉湘夢中所見。而最後一張,描畫的赫然是一處田地,只是,田邊正站在一個女子。那女子背對著人們,長髮垂地,連同裙角被風輕輕吹動,一手按著腦後的長髮,彷彿隨時就要轉過身來。
“這是?”劉湘驚駭歸驚駭,她可不會因此而慌了手腳。
“根據師父的說法,這些木版畫乃是師門傳承下來的物品,但是究竟做什麼用,至今沒有人知道。”宗情小心再把木板放回盒子中,“如果不是我趁師父不在的時候經常偷偷翻看的話,也不會知道這就是你夢見的東西。”
巧合?還是天意?
劉湘追問:“那個女子是誰?”
宗情搖頭。他也曾經問過師父羽同樣的問題,羽也是搖頭。這一些年代久遠的東西,本就難以考據,就算最早的傳承人知道畫中人是誰,也沒有什麼實在的意義,因為久而久之,人們早就忘記了。
劉湘在意的是,在她的夢中,似乎還有另一個人,而這個人並沒有出現在畫裡,很有可能就是作畫的人了。但是,究竟是誰?和自己有什麼關係?
尋思無果,再看著柳煙一臉的淚光,劉湘終於愣愣的問了一句:“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您都昏迷了三天了。”柳煙終於cha上話了。
有那麼久嗎?劉湘歪了一下頭。她明明記得自己突然頭暈,然後就睡了一覺而已啊。雖然這覺睡得十分的痛苦,但到底是睡醒了,夢停了,也就好了。
夜空中驚雷炸響,嘩嘩的黑雨猛地就停歇了。沈之寂xian開布簾的一角,只見天空中明月朗照,如果他不是一直盯著窗外的話,怎麼可能相信就在一息之前,外面還是大雨傾盆,暗無天日呢。
“這雨總算是過去了。接下來至少三個月不會再下雨了。”宗情如釋重負地說著。
劉湘疑惑地瞄了一眼窗外,這雨竟然下得讓宗情頭痛,她卻生生錯過了,真不知是福還是禍呢!
習慣性地盤起腿來練功,剛剛想催動內力,丹田處卻傳來痛楚,她一驚之下,不再妄動。宗情封住了她周身大穴,固然暫時救了她一命,卻給她帶來了更大的麻煩。穴位被解開之後,一度停止的內力凝滯在丹田處,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