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局 新晉院生
京都某棋社……
“是罕見的女棋士麼……”白髮蒼蒼，帶著黑框圓鏡眼睛，兩眼發出渾濁之光的老棋士含糊不清地說。
女孩端坐在他的面前。靜謐不語。
“沒有家長陪同麼？”
“是的。”
“這樣啊……待會測試完，你便自行填表付錢吧。”
“好。”
老棋士掂起一枚棋子。
開始了，粉脣緊抿。藤崎明心中忐忑起來。
自己這一舉，是否真的正確呢……將來也許要被棋士身份束縛……這樣做值得嗎……
抑或是捫心自問——
我真正喜歡著圍棋嗎？
夾著黑棋的手，微微發顫。
三月……北海道的雪已經褪去，花顏綻放。
“為何要來這裡呢？”藤崎明疑惑著。她站在裙襬飄飄如白蓮舞動的奈瀨神戶子身後，彌望著浩淼的大海。
深邃的天藍，起伏不定，像人的心境。
或激起百丈波瀾，或捲起千丈波濤，或拍打追逐，或沉默不語、隨波逐流。
人也是如此嗎？
隨父母旅行至北海道，不能去給進藤光打氣，讓藤崎明很失落。如今看到這大海，連內心的失落都隨之漲落，慢慢平復了。
“心裡有什麼在醞釀著，腦海有什麼要生出來……我看到了一粒種子，像是一抹光亮，彌散在黑暗的腦海，蠶食黑暗……”藤崎明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天資很不錯。】奈瀨神戶子笑了起來，不愧是她選中的小姑娘。
【明明，你知道我為何要帶你來這裡了吧。】任由她體悟，奈瀨神戶子輕柔地聲音隨海風送進藤崎明的心裡。
“讓我感悟心境嗎？的確……這在圍棋之中很重要。可是別的方式一樣可以提高心境……我聽說塔矢亮就是在森林中提高的，為何我是在這裡呢？”
【女人對於水的**更深。男人腳踩地，肩扛天，目光都透露著深邃，像那參天巨樹，紮根大地，昂視蒼穹，所以在森林中，塔矢亮感悟很快。】
“小光呢？”
【他是個異類，即使讓他站在窗櫺前，聽風的聲音，聽鳥的歌唱，看陽光傾瀉，看人潮湧動，他的內心也會隨之漲落，心境緩慢提升。有時候，他手捏棋子，便能聽到棋神的吟唱，棋境就在這之中閃電般提高。他是我見過的最具天賦的少年。佐為的眼光很不錯。】
“這樣啊……我離光還是很遠。”
【這是當然的，你學了幾年？他學了幾年？況且在我指導你之前，他就已經得到了佐為的指導。】奈瀨神戶子微笑著，【孩子，你若是努力，過幾年，他參加本因坊戰的時候，你就可以站在他的身邊了。那時，說不定你已經是女子本因坊了。】
“女子……本因坊？”
【是的，我有這種預感。】奈瀨神戶子柔和的目光灑向大海，【你們將會是圍棋界最強的一對。】
藤崎明的臉頓時紅了起來。
“老師……你怎麼突然這樣說……”
【這也並沒有什麼好害臊的，難道你不喜歡他嗎？你願意將他拱手送給我的後代嗎？】
“小美？不……我怎能讓給他……再說，她已經退出了。”
【感情這種事，又怎麼會知道呢。她現在就以職業三段的身份站在他的身邊，時刻注視著他。若有一天，春風吹來，眼神再次發生變化，心動又怎麼按捺得住呢？你站在那麼遠的地方，只能守望他，又怎麼能得到他呢？】奈瀨神戶子搖了搖頭，【再遲疑，恐怕不能盡人意。】
苦口婆心的勸說，像顆顆子彈打在藤崎明的心中。
被戳到痛楚了。
可是……如果到最後……什麼都得不到……
貝齒微微咬住了下脣。
不，我相信光。他一定明白我，我也感覺得到，在我抱住他的瞬間，他的體溫是真切的，他的感情也是真切的。
我們……一定能在一起。
他正在努力，我不能落後。
“我決定了。”目光一瞬間明朗起來。藤崎明從微曲膝蓋變到挺直了腰。
“帶我去吧。我要去參加院生考試。”
數月前，便已經下定決心了。
如今，還有什麼可想，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
我想，我是熱愛著圍棋的吧，撫摸著棋子的那一刻，指尖微涼，心中暖流淌過……
這一定是我與圍棋的緣吧。
與他無關。
不……也許，也與他有關？
藤崎明笑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自己已經坐在這裡，坐在棋盤前，參加院生考試。
覺悟，也早就明澈了。
既然選擇了前方……便只顧風雨兼程吧！
“啪嗒！”
一枚黑子點落，如聖十字盾擋在白棋銳利刀鋒之前，這小飛掛角也只有挺起。當那兩枚白子在右邊拔起的時候，藤崎明繞到它們身後，安插一伏兵突襲，逼得二子慌忙跳出，妄圖逃出包圍圈。
自然，這是讓四子的棋，可藤崎明的實力早就堪堪抵達職業初段，又怎會那麼容易讓這二子突破重圍……
不，她還有更龐大的構想。
讓它跑……放長線，吊大魚！
將這純白的金槍魚養成全日本最肥壯的也無妨吧……少女微微一笑。
另一邊，這老先生可是嚇得冷汗直冒。啪嗒一聲，手中的棋子便掉了下去，發出不協調的響聲。
“這……”他不由發出一聲沉吟。
他經營的白龍，當真是又肥又大，整整50目，在黑棋的包圍圈中不能跳脫。
恐怖如斯！
這少女，竟早早有了如此棋力！
之前覆盤交上來的那些譜，都是坑人的麼？
老先生抬起頭瞪著低頭不語的少女，隱隱有了一絲憤懣……
“你過了……走吧。A組1位，這是你的排名。”老先生長舒一氣，淡淡地說道。
藤崎明並不知道A組1位的含義，她只是微笑著道了謝，鬆了口氣，扯了扯衣襬，走出了棋室。
來到人潮洶湧的大街，聽著音樂聲，叫賣聲，車聲……她心中卻澄淨空明……
仰望天空，是一片深藍，如一潭洗淨一切的湖。
真好……
【恭喜，明明。】神戶子在其身旁微笑著說。
“謝謝……我現在，終於能站在小光的身邊了……”
“我終於成為院生了。”少女雙手合十，心中洋溢無限光輝。
3月15日當天，名人戰決賽現場。
塔矢亮與進藤光在大門前握了握手。
塔矢罕有地挑了挑眉毛：“進藤，你聽說了沒有？棋院新晉了一個院生啊。”
“誰？”進藤光一邊喝著可樂，一邊驚愕地問。
“藤崎明。直升A組1位。”
進藤光一口可樂全噴到塔矢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