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莫從系統包裹裡取出當年獎勵的玉簡,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他們現在窩在一處山谷裡。經過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急速前進,林莫看看自己倆徒弟那煞白的小臉,當即決定在這裡休整一夜。
“師尊,你所說的不了島,究竟是什麼地方?”祝小九蹭過來,一邊用手裡的棍子撥拉著地上的篝火,偷偷看著林莫在火光下時明時暗的面容。
林莫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過就算發現了,估計也只會心中暗駭臉上沾了髒東西,偷偷抹抹臉而已。
他的心神全部沉在玉簡中,良久才醒過神笑了一下,接過祝小九手上的撥火棍,將玉簡遞給了他:“地圖就在這上面。”
祝小九接過來,用神識一探——
只見四下茫茫,唯見一望無際的汪洋,浩渺煙波上,盡是一些渺遠與寂寥。
這裡是哪裡?不見山,不見島,甚至不見雲。彷彿世間的遼闊匯成了這樣一片海洋,除了無邊無際的浩瀚,再也不見其他任何東西。
沒有任何辨識度的地方,該去哪裡尋找呢?這個世界上又有多少這樣毫無特色的大海甚至是大湖?
這不是容易找到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麼,祝小九就是這樣堅定地認為。這種純粹的寬廣,不是輕易就能現於人前的。
林莫看出了祝小九臉上的狐疑,他笑著拍了他兩下:“不要苦著臉啦,咱們還沒有開始走呢。”
“可是要往哪裡走呢?”祝小九撓了撓腦袋。
元萊見狀,扯扯林莫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若是不好走,你們來這裡。”
“我們去了那裡,你又要去哪裡?”林莫笑著搖搖頭,忽然神情一滯,眨眨眼,隨手將火光又撥亮了幾分。
他知道元萊是想將他們藏在滅界,那裡不算在此處世界之中,原本是個極好的避難所——只是,元萊現在的身體可進不去。就像上次突破那樣,雖然他身處滅界之中,可肉身卻還是留在林莫他們眼前。若是他們躲了進去,留下元萊一個人……不說別的,哪裡有這樣躲在弟子身後的師尊呢?
“可是……”元萊看著林莫的臉,著急地好像要說什麼,卻又猛地止住了話頭。
“沒有什麼可是。”林莫還是笑眯眯的,順手摸了摸元萊的臉,看得祝小九又在心裡泛酸了。
師尊還沒有摸過我的臉呢!他氣鼓鼓地想。
這種事情祝小九一向記得非常清楚,雖然最近因為接納元萊的關係,他好像是大方了一點,可一涉及到這種自己沒有而元萊有的原則性待遇問題,斤斤計較的小心眼就立馬浮上了水面。
好在,經過林莫持續的教育,現在的祝小九已經不會讓這些負面情緒過久地主宰自己的心情,他馬上就想到了積極向上的方面——
我該想個什麼辦法撒個嬌呢?
祝小九立馬開動腦筋思考了起來。
說實話,雖然他們現在是在亡命天涯,可祝小九卻並沒有什麼緊迫感。因為他已經習慣了跟著師尊四處漂泊的日子,在他看來,只要跟著師尊,自己身處哪裡,又有什麼區別呢?
而元萊,他一直在呆呆地看著火光,臉上也沒有什麼不滿,只是時而擔心地看看林莫,好像是害怕他突然消失一樣。
林莫心裡嘆了口氣,其實,他覺得非常對不起徒弟們。自己一開始收他們為徒,固然也有著自己的考量,可最直接的目的,卻是為了完成系統的任務。而之後更是連累他們跟著自己四處奔波,露宿荒野,連張軟床都沒有。
萬一讓他們因此長不高,這罪過可就大了啊。林莫憂愁地抬頭看看天上的月亮,卻沒有發現,它不知何時竟然變成了血紅色。
沾染了夜間涼霧的風粘稠地掃過,幾絲涼意悄然爬入了林莫的領口。
“嗒”、“嗒”、“嗒”。
——腳步聲從山谷那頭傳來。
不徐不疾的步履在山谷間踏出清遠的迴響。今夜,寧靜而不安。
追兵到了。
林莫丟開手中的棍子,他緩緩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襟,又隨手扒拉了幾下頭髮。
“來者何人?”他揚聲問。
一個人影自夜色中浮現,一把破刀折射著冷冷的月光,留下一點朦朧而清淡的影子,搖曳著凜然的肅殺。
“馮子孟。”灰衣青年遙遙站著,晃盪的火光勾勒出不清晰的面容,那雙眼睛,仍然一如往常銳利而堅定。
林莫嘆了口氣:“所為何事?”
“除惡務盡!”
這句話不是他第一次說,也不是林莫第一次聽。只是此時,林莫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從心底傳來的寒冷。
“祝小九從未做過惡事。”他沉聲道。
然而馮子孟的臉上卻不見一絲動搖:“他是天生魔種。”
“我是天生魔種又怎麼啦?”躲在林莫身後的祝小九不高興地嚷起來,“我都沒有殺過人呢,你殺過的人一定比我多!”
馮子孟沒有理會他的指責,因為這種指責對他來說根本就無關痛癢,他只是緩緩握住了刀:“天生魔種成熟之日,需以一界生靈為祭。功成之日,生機不存。”
“你必須死。”他最後總結道。
祝小九被死亡臨近的氣息逼得打了個寒顫,卻見林莫將他跟元萊往後面推了推。
“一會兒打起來,你們就往東邊走。”林莫暗暗朝左邊一指,“八千里外有一個漁村,我們半個月後在那裡匯合。”
“師尊,你指的是南邊。”祝小九誠懇地指出了師父的錯誤。
“往東邊,快去快去。”林莫狠狠拍了拍祝小九的背,好像是在給他打氣,更可能是在惱羞成怒。
“師尊……”祝小九猶猶豫豫地看著他,元萊輕輕抓住了林莫的衣袖:“一起走。”
“你們先走。”林莫衝他們笑了笑,“如果……別擔心,我很快就能追上你們。”
得到了師尊的保證,祝小九和元萊都彷彿安心不少,他們信任地點點頭,往後退了退,隨時準備尋覓逃脫的良機。
見狀,林莫也將本想說的話嚥了下去。
如果他到不了的話……
該怎麼樣呢?
林莫不是聖人,他連三天後的事情都預見不到,更加無法細緻地安排徒弟們之後的生活。
所以,還是一直陪在他們身邊比較好。
林莫握緊了拳頭,他要活下去。
就在林莫三人面臨危境之時,炎斛也已經找到了自己想要見的人。
“我真沒有想到,你竟然還活著。”他打量著故友胸口延伸出來的鎖鏈,還故意伸手扯了扯。
蝕心劇痛,然而欲可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這不禁讓炎斛懷疑他已經失去了對痛苦的感覺。
也可能他早就習慣了。炎斛不無惡意地想——無論如何,發現有人過得比自己還慘,總能或多或少讓心中感到一絲慰藉。
“你都沒有死,我為什麼要死呀?”欲可情歪著腦袋看他,臉上甚至還掛了一絲輕鬆又友好的微笑:“就算你們全都灰飛煙滅了,我可還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活在這種地方?”炎斛嘲諷地打量著這陰森潮冷的地下密室。
不見天日的地穴,一刻不停的折磨,像狗一樣被鏈子栓著,連時間的概念都不再有。
欲可情不以為意地躺在地上攤平了四肢:“可我好歹活著。除了你跟我,其他的傢伙都死了,這不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嗎?”
“所以你就同祝家勾結,背叛了魔君?”炎斛反問。
普天之下,只有一隻魔能施展欲心陣。而祝家就這麼大,尋找到這個深藏在密室裡的傢伙並不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欲可情小心翼翼地將鏈子往回扯了一點,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這裡已經疼得太久了,我只是想過得稍微舒服一點。”
炎斛踹了他一腳,又狠狠踩了他幾下,不過這個傢伙顯然毫不在意,連動都沒動。
“你為什麼這麼生氣?”他還在問著,“你一直都非常奇怪,我們從來不懂你在想什麼。”
炎斛無趣地停止了暴行,因為他知道,自己的憤怒對方完全無法理解,就算在這裡打死他,他都不會有絲毫悔悟。
沒辦法,魔界生靈沒有忠誠的概念。他們只會屈從於強者,蔑視弱者。祝無君當年是魔界最強者,他就理所當然成為了魔界的王者,得到所有魔物的追隨。然而,一旦他在大戰中退讓,直至形神不存時,這位曾經的王者就再沒有了其他部下——
除了炎斛。
炎斛是一個特例。從祝無君還沒有那麼強時,他就忠心耿耿地跟著他,而等到祝無君失勢時,他還是那麼一門心思地忠誠。當時欲可情就覺得他很難以理解,現在簡直是匪夷所思了。
“你為什麼一直甘心做他的手下?”欲可情又問,“現在你已經是魔界最強者——雖然只有我們三個,但你已經可以自立為王啦!”
“魔君很強。”炎斛想了想,說出一個自己都不知道是否真實的答案。
他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展現了整個魔界都少有的忠誠嗎?他不知道。因為他一直是個異類,自魔界孽火中滋生出來的他,既不明白魔界土著的想法,也不理解人界修士的行為。他只是偶然誕生的精靈,在蒼茫天地間孑然一身,再無其他同伴。
魔界生靈無所謂忠誠,無所謂信仰,無所謂希望,他們有的只是欲的集合。所有慾念都被赤果果地攤現出來,沒有善惡之分、美醜之別,只要能得到想要的東西,滿足內心的*,就是最恰當的。在這種情況下,炎斛對祝無君難以言表的忠誠,真可謂是一個奇蹟。
“若大戰再臨,你站在那邊?”炎斛停止了胡思亂想,直白地問道。
“大戰?”欲可情好奇道,“現在還能稱得上大戰?就算加上我,我們都比不上對方百萬分之一的數量呢。”
“說出你的選擇吧。”炎斛冷聲問。
“若是我不選魔界,你肯定會殺了我。”欲可情非常誇張地嘆了口氣,“明明只能做出一個選擇——好啦,我站在你們這邊,你現在能把我救出來了嗎?”
炎斛用力一扯對方胸前的鎖鏈,見滴滴黑血滲了出來,才滿意地放了手:
“不行。”
“再沒有其它方法了嗎?”林莫還在為了爭取和平做著最後的努力。
馮子孟搖搖頭。
林莫失望道:“我還以為我們會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
聽了林莫的話,馮子孟臉上卻浮現了一絲奇怪的笑意:“我們確實志同道合。”
“可你現在要殺我的徒弟,一名從未染血的稚子。”林莫舉例道,“我可不會做這種事。”
“若他不是你的徒弟,你又待如何?若你提前知道有一人會在人間掀起滔天血海,屠戮萬億生靈,你又會怎樣?”
這咄咄逼人的問話,讓林莫只能沉默以待。
“魔種成長需要萬年時間,是趁其羽翼未豐時斬草除根,還是等到它發展壯大後,再耗費無數修者性命予以抹殺?”他又問。
祝小九聽了這話,臉色已經煞白。元萊拍了拍他的肩膀,只看到他回頭勉強笑了一下。
——因為祝小九再清楚不過,林莫是個什麼樣的人。
雖然看起來很溫和,似乎對什麼都不在意,可是對於正與邪、是與非,從來都異常分明。祝小九回想著師尊對他講過的故事,說過的道理,卻發現無論哪一條,自己都應該是個必死的結局。
若是威脅到天下蒼生,若是註定成為殺人如麻的魔頭,師尊會怎麼對待自己?
這是過去的祝小九絕對不會擔憂的問題。如果遇見林莫之前的祝小九知道自己能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說不定會高興得直接昏過去,可現在的他,只能感到徹骨的寒意。
他緊緊盯著林莫。
那個人,將決定他的生死,斷言他的未來。
“動手吧。”林莫最後輕聲說,“這些事我都知道,可我不能看著他死在我眼前。”
“自私自利!”馮子孟冷哼一聲,只見刀光一閃,夜色裡乍然浮現一匹璀璨的綢緞,鋪天蓋地,斬盡生機!
“走!”林莫吼道,同時反手一推,祝小九與元萊被他的靈力攜裹,瞬間倒飛出了山谷。
刀光暴漲,刺痛祝小九的眼睛,他反射性地捂住了眼,卻摸到了滿手的淚水。
自己何時哭了?
祝小九一點印象都沒有,他的臉上甚至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抬手擦擦臉,就帶著仍然懵懂的元萊,向著東方狂奔而去。
他一定要再次見到師尊,到時候,就告訴他……
“唔。”林莫吃痛,悶哼一聲,反手捂住滲出鮮血的肩膀。
方才他用盡全力將祝小九和元萊推了出去,自己難免疏於防範,狠狠捱了一下子。
估計要掉不少血。因為系統居然沒有血瓶這種必備設定,讓他心裡十分不爽。更不爽的是,馮子孟這個傢伙果然又一次以離奇的速度升了級。
上次見他還是金丹,現在就是元嬰中階,還每次都恰好比林莫高一個小境界,照這個速度,下下次見他估計就直接飛昇了啊!
我算什麼主角!他自暴自棄地想,連個小配角都比我升級快,乾脆直接領便當算了……
當然,這樣消極的想法一閃即逝,他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麼關鍵,然而再細思時,腦子裡就只剩“領便當”這三個字了。
“執迷不悟!”馮子孟又是一刀,這回林莫成功地架住,卻因為調動靈力導致內息一陣翻騰。
魔息在他體內入侵已深,甚至影響到了他的外表,只是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因為他在思考,那個“自私自利”和“執迷不悟”難道是馮子孟的刀招嗎?這還挺有新意的啊。
支撐過幾招,林莫暗暗醞釀的大招終於準備完畢,當即施展出四大元素,構築世界——
水汽氤氳,風力橫行,火焰燒灼,一顆地元丹化入火海,頓時陰陽相生,天地初成!
完整的世界,有風雨雷電,有江河湖海,更有渾厚的天地法則,昭示著天理,壓制著一切不合規則的事物。
站在充滿敵意的世界中,馮子孟周身滿落紫電,袍腳盡染赤火,風刃加身,血霧彌體,一時間被困在其中了!
還有什麼比一個世界更堅固?林莫略帶得意地想。
林莫早就看出馮子孟手中的刀不過是凡兵,刀光的力道只是依憑他的銳利靈力。若是將之困在自己的世界中,切斷外界靈氣的來源,僅憑一柄破刀,能有多大的作為?
可惜,想象總是很美好的。林莫只注意到操作與裝備,難免會忽視一些其他的,更基礎的東西。
馮子孟舉起了刀。
無論何種境況下,那雙握刀的手,從來不會動搖。
“天意如刀!”漫聲一喝,一道無可匹敵的強大力量瞬間橫掃整個世界!
雷電被劈開了,烈火被劈開了,狂風被劈開了,霧氣被劈開了,就連林莫眼前的月光,也被劈開了。
——在這足以開天闢地的一擊面前,他只來得及倉惶一逃。
身後的山傳來低沉的轟隆聲,大地震顫不休。
林莫緩緩地回過頭,正看到山的上半部分,慢慢地滑了下來。
那一刀的餘勢未盡,竟一連斬卻了兩個山頭,方在百里之遙止住了勢頭,留下一道刀痕,深深地嵌入另一座山體之中。
這不僅僅是一式刀招,更是馮子孟所參悟的自身小世界!
一刀能開天闢地,同樣能毀天滅地,他對世界的體會、對正義的堅守、對刀道的執著,盡皆融入這一刀之中,豈是輕易可擋。
也只有同他一樣執著到偏執的瘋子或是狂人,才能與這樣決絕的一刀正面相對。現在的林莫,雖然修為不低,可論及境界與體會,就差得太遠太遠了。
這傢伙,果然不能小覷。
林莫咳嗽一聲,小世界被斬滅後反噬自身,他體內三種元素焦急地衝撞不休,可此時卻沒有功夫讓他靜養調息,只能生生忍下這一陣亂息。
他此時只覺得胸口氣血翻騰不休,又因他的強忍而觸及肺腑,識海丹田都是一陣混亂。
這樣下去不行。
林莫頗為擔憂地想,下一招估計就堅持不住了,肯定會當場吐血——吐血也就罷了,萬一嗆到了怎麼辦?
他側耳傾聽著馮子孟走過來的腳步聲,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狠狠一咬牙,再次勾動了潛藏體內的魔息。
你不仁,我不義!林莫惡狠狠地想,一會兒吐血的時候全噴你臉上!
祝小九與元萊停下了腳步。
他們面前站著一個人。
這是個穿得不錯的中年人,又矮又胖,臉上是和和氣氣的笑容,手裡拿著個玉製的小算盤,就像是個很和善誠信的生意人。
不過祝小九與元萊卻沒有因此對他產生什麼好感,因為對方正堵在他們前行的路上。
——來者不善。
作者有話要說:主角在聽到“天意如刀”這個爛俗招式名的時候,心中其實很是經歷了一番思想活動的,不過為了防止破壞文中氣氛,就放在這裡啦——
林莫:天意如刀……嗯,刀是天意……難道是天意?~糟糕,不由自主地唱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