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派內,經過了盛大的歡迎儀式,祝小九就高高興興去吸收惡意灌溉魔種了,而林莫則向孟憐枝要了一間靜室,接著就從包袱裡掏出那朵莫名出現的黑白雙色花,仔仔細細地重新審視了起來。
他現在已經發現,自己之前的猜測其實大錯特錯。因為當時剛剛抓住了系統的緣故,林莫也先入為主,誤以為這朵花也是系統弄出來的。如今,換了一種思路,原先沒有發現的事情,就自然而然地浮現了出來。
林莫仔細回想著當時的細節,又瞅瞅眼前這無辜的雙色花,最後發現這朵花的形狀其實非常眼熟——這根本就跟陰陽草上落下的小白花一模一樣嘛!
其實在路上聽孟憐枝說起時,林莫就已經隱隱有所了悟,再這麼一確定,他就徹底明白了前因後果。陰陽草原本就是混沌中的異種,天生便身負陰陽二氣,只是因為不容於修真界天地,所以生出了藏身修士識海之能。那小白花當時被林莫捏在手裡,而他身死之時亦是自茫茫海中出來的瞬間,估計它那個時候就潛入了身為凡人的林莫的混沌識海。而隨後的一連串變故更是讓林莫徹底忘卻了它的存在,直到後來系統來襲時,在祝小九與元萊的力量衝擊下,才自識海中掉了出來。
可為什麼顏色會發生變化呢?林莫想來想去,最後還是隻能用他曾死了一次來解釋。或許,正是因為他曾經身處陰陽兩界,所以才會讓混沌識海中的陰陽花產生了奇妙的異變,從而被這個世界的規則所接納,能夠自林莫識海脫離而安然無恙了。
想通此中關節,林莫不禁深深震撼於自己的智商之高、推理之妙,自顧自沉醉了一會兒,突然又想到了最開始的問題
。
為何自己早沒想到這雙色花的真相呢?
——一定是因為顏色變了的緣故!林莫很快發現了答案,畢竟,從純白色變成黑白雙色,簡直就是北極熊與熊貓之間的差距了,自己錯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嘛。
想到這裡,林莫簡直不能更佩服自己。要知道,瞭解萬物並不比了解自己更容易一些,而他連自己的心思都能看透……他已經找不出更厲害的詞句來讚美自己了。
就這樣,陷入詭異腦補的林莫自顧自高興了一會兒,可站在他身邊的元萊當然不清楚自家師父心中這一番莫名其妙的自我表揚。自始至終,他都以審慎的目光打量著這朵能通陰陽的奇花。
“這是什麼?”元萊問。
這聲疑問終於將林莫從自己的世界中喚醒,他清咳一聲,將自己的這番猜測告訴了元萊。
“當時為師一見此花,便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將它收起以待日後之用。不料,這麼快便能派上用場啦。”林莫一點也不臉紅地說。
元萊自然是毫不懷疑地點點頭——這就表現出了他們師兄弟的差別所在,如果這時是祝小九在這裡,他少不得會半真半假地拍拍林莫馬屁,順帶氣氣他的。可惜,現在的祝小九還在為棲霞派眾人拔除心中的惡種。
棲霞派的門人不算多,可也不算少,不過以祝小九現在的修為,自然算不得什麼難事。只見萬千條虛影自他身上蔓延出來,竄入了每個人的心口之中。
也不知道孟憐枝是怎麼跟他們說的,棲霞派弟子站得一個比一個直,此時森森立在那裡,還形成了一種挺詭異的氛圍。
不過,祝小九並沒有注意這些,他的心思甚至沒有過多放在對魔種的控制上——因為此時的他,腦子裡有點亂。
重逢最初的喜悅過後,潛藏著的擔憂就一件一件冒了出來。有些事情他打算跟林莫元萊商量,可另一些事情,卻只能他自己拿主意。
比如,關於祝無君的事情
。
對沒有融合記憶的祝小九而言,祝無君就是一個陌生的敵人;可在他擁有部分記憶之後,“祝無君”對他來說就變成了一個非常麻煩的存在。他不想承認自己是那個妄圖滅世的魔頭,可卻又無法全然置身事外。祝無君現在被他囚禁在識海,也是因為他實在有點拿不準自己應該怎麼對待他。
這種複雜矛盾的心情也影響到了他對其他人的態度,更確切地說,是面對元萊時的想法。
這個艱難的選擇在心魔之劫中,他已經面對過一次,也作出了自己的回答。可或許是近情情怯,等他真正看到元萊時,心裡卻不由有點打鼓。不過,祝小九並不是猶豫不決的人,只是現在為林莫重塑肉身要緊,他打算等事情一完就去向元萊坦白。
而提到林莫,這就是個更加棘手的問題了。祝小九隱隱約約察覺了些什麼,可又不願不敢細想,只能暫時擱置了。
心中有了憂愁的人,步子也會比無憂無慮的時候更沉重一些,而這與責任加在一起,就是人們所說的成熟與沉穩。
心頭有了擔憂,肩上有了重擔,現在的祝小九,也開始真正向一個大人轉變了。
時間在思量中匆匆而過,等到祝小九完成對惡念的清除大業,也到了日暮西山的時候。考慮到凡人之身的林莫因為這一番奔波已經頗為疲憊,於是眾人一商量,最後決定於明日正午時分陰陽交匯之際完成林莫的復生。
這個夜晚,師徒三人自然是又湊在一起繼續講述著各自的經歷。當然,這其中有一件事引起了他們共同的注意。
“看來,惡念蔓延並非偶然之事。”林莫沉吟道,“元萊,你在茫茫海中可遇見過什麼異狀?”
元萊想了想,最後搖搖頭:“並無。”
“我想也沒有。”林莫卻是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元萊啊,為師之所以問這個問題,就是想讓你也參與討論嘛,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呢?”
“他沒有看法。”祝小九搶答,“可我有看法!師尊,這件事一定是有幕後黑手!”
“這件事不用看也知道有幕後黑手
。”林莫嘆了口氣,擔憂地看著祝小九,“小九,不是我說你,你也太不願動腦子了。為師只要一想到你的未來,頭髮就愁得大把大把掉啊。”
祝小九瞅瞅林莫的帽子,沒敢吭聲。
“現在我們已經知道,惡種蔓延很快,幾乎防不勝防。可是,有一件事卻很奇怪。”林莫繼續著自己的分析,“那就是,這種東西是從哪裡出來的呢?”
“從山裡長的呀。”祝小九又搶答,還把自己撿到的惡種給林莫看了看,“就是這個,應該是從鈺菡腦袋裡掉出來的。”
林莫遠遠看了一下,發現就是個普通灰色小石子的樣子,不禁也是嘖嘖稱奇。等他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就開始過河拆橋地嘲笑起祝小九來:“小九,你跟我說實話,你真覺得這東西是自己從山裡長出來的嗎?惡種的蔓延範圍幾乎已經遍及修真界,你想想,修真界這麼大,那個幕後黑手一個個撒種子究竟需要多長時間,而且還需要不走漏一點風聲,保證每個地方都有人被惡種寄生?有這功夫,修真界早就被人家滅了好幾遍了。”
祝小九的自尊心都要被打擊到地心了,他略帶邪氣的雙眸委屈地望著林莫,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可我就是從那裡找到的呀。”
“這說明,那個地方有點特殊……”林莫沉吟道,“胡璐山?像葫蘆?唔……”
一般來說,如果是偵探小說的話,這個時候的林莫就要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指出幕後真凶。然而,林莫只是個林莫而已,並不是什麼名偵探,所以他把這幾個詞翻來覆去唸叨了半天,仍然是一無所獲。
最後,還是元萊道出了最後的解決方案:“先不管。”
林莫眼前一亮,讚許道:“不錯,既然是例外,我們就先把它放到一邊,先尋找到規律所在。”
“師尊你偏心!”祝小九不滿地發起了牢騷,“同樣是廢話,為什麼我說了就要被教訓,師弟說了就要被誇啊!”
祝小九理直氣壯地為自己爭取待遇,然而這個時候,林莫表現出了更加偏心的惡劣一面,因為他這回連教訓都沒有,而是乾脆無視了祝小九的廢話:“如果說惡念像是一種傳染病,那麼,我們就要找出它的傳染源。這個源頭可能有好幾個,也可能……”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漸變小了
。林莫陷入了沉思中,只是最後喃喃自問道:“有沒有這麼一個地方,是幾乎所有修士都要去的呢?”
祝小九一臉茫然,元萊一臉茫然,就連提出問題的林莫,也是一臉茫然。
他們仨現在才發現,自己對這個修真界的認識,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應該問問老馮的。”林莫悻悻道,“那傢伙肯定知道很多事。”
“老馮是誰?”祝小九一下子精神起來,不依不饒問,“是師尊的朋友嗎?我……們怎麼一直沒有見過?是男的還是女的?為什麼會‘知道很多事’?”
“這個傢伙你們見過的。”林莫下意識回了一句,突然覺得不對,便似笑非笑地望著祝小九:“怎麼,還管起你師父的事情來啦?”
“我可沒有。”祝小九小聲嘟囔,“我認識的人師尊都知道,可是師尊卻什麼都不說。”
林莫撫額嘆氣,馮子孟的事情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他就以“一名義士”一語帶過,沒有多說。此時見祝小九問了,還是用這麼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也只好挑挑揀揀給他說了說——當然,關於魔君滅世的事情他自然是一言未提。
祝小九聽後,臉上變了幾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而林莫卻是猛然想到了一個問題——自己好像不太關心祝小九和元萊的交友情況啊!
此時,這倆徒弟一個發呆一個沉思,林莫偷偷瞅瞅他們的模樣,也是老懷甚慰,覺得自家徒弟真是英俊極了。算算年紀,他們也到了青春期,自己是應該為他們接觸異性創造出一些機會了。
“對啦。”林莫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滿臉猥瑣、不,滿臉關懷地碰了碰祝小九的胳膊,“你覺得孟道友怎麼樣,為師覺得她溫柔大方又美麗體貼,是個很不錯的姑娘。”
聞言,祝小九雙目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一臉警惕地看著他:“師尊何出此言?”
——林莫驚訝地發現,剛才的一瞬間,祝小九居然給了他很大的壓迫力,這甚至讓他感覺到一絲陌生。不過,這種感覺一閃而逝,快得讓他幾乎以為是錯覺,等他再看向祝小九時,卻發現對方完全是平時的模樣
。
林莫直覺祝小九好像誤會了什麼,可是自己又說不上個所以然來,只好打了個哈哈:“孟道友明日要助我復生,我自然是多問問啦。”
“哦。”祝小九似是鬆了口氣,“她人是挺好,我昏過去那段時間還一直照顧我。不然,我就被山裡的大怪物吃掉啦!”
“你昏過去了?”林莫皺眉道,“你剛才怎麼不說?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脫力了,消耗過大。”不知為何,祝小九很不想讓林莫知道這件事,便隨便糊弄了過去,“不過,雖然她夠義氣,可是修為太低,又不是人,還……眼神不好,老是管我叫前輩。”
聽著祝小九挖空心思地詆譭孟憐枝,林莫悲哀地拍了拍祝小九的肩膀:“真是個注孤生的孩子。為師只要一想到你的未來,頭髮就愁得大把大把掉啊。”
這回,祝小九終於沒有忍住:“所以說,師尊禿頭全是我的錯啦?”
元萊一聽到這話立馬抬起了頭,送給了祝小九一個同情的眼神。
“當然是你的錯。”林莫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微笑著對祝小九道:“難道會是為師的錯嗎?”
伴隨著祝小九的悲慘淒厲的哀嚎,以及林莫氣急敗壞的怒吼聲,元萊靜靜地望著眼前這一切,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開心的笑容。
“你小子居然敢嘲笑師兄我,長得高了不起嗎?”
“唔……”
“別打你師弟腦袋,他不會被你揍得矮下去的!”
“哇,師尊也不要打我的腦袋呀!”
門外,正欲敲門的孟憐枝聽到了屋內的混亂。她微微一笑,放下了抬起的手。
而屋內,正在抱頭鼠竄的祝小九腳步未停,只是悄然露出了一個得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