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珉知道我又溜出去之後竟沒有來罵我,還一連消失幾日,半個人影都不見。
我正鬆了口氣,誰知父親卻差人叫我。
他素日裡忙,便很少見我,這次卻沉著臉,山雨欲來的樣子。
“歡兒,”他看著我道,“你及笄已有一年了,宋家前些日子來詢問婚事,兩家已定下日子,就在半年後,打今兒起,你好好跟著嬤嬤們準備。”
“父親……”我剛開口,就被他打斷。
“不要再和程家有什麼瓜葛,”他盯著我,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彷彿是覺得自己太過嚴厲,他軟了神色:“和宋家的婚事是打小給你定的,後來爹也覺得他家那兒子不濟,想著要給你找個京中最優秀的夫婿,這才提點程浠,你們之間爹也裝作不知,可如今……有些事你不必詳知,只需明白你父兄皆是為了你好,女子平安順遂才是幸福。”
他像是累極,說完就讓我離去,不肯聽我一語。
可聽了他這一番話,我知道,朝中必定起了波瀾,程浠,怕是已經站到了賀家的對立面,我想起賀珉曾說過,他終究姓程,而我,終究姓賀。
父親令我在家備嫁,整天跟著嬤嬤們學禮儀女紅,我只能偷偷命人送信給程浠,想讓他快些想辦法。
我還天真地等著,他會上門提親,說服父親退了和宋家定的親,我還在等他,以為他一定會來。
哪裡知道,那時風雨千檣,已掀開了一場巨瀾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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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的確出了動盪。
當今聖上病重纏身,膝下無子,只有當初先皇后曾誕下過一位公主,封號嘉柔,可那小公主出生後便夭折了,先皇后也因難產而死。
從此,皇位無繼。
曾經也有大臣建議,在皇族子弟中過嗣一位,但如今只有鎮守北疆的成王一脈是正統皇族,雖然成王手握重兵,與父親分庭抗禮,可京中都在父親的掌控下,他怎敢讓獨子進京來。
可如今京中卻傳出謠言,說當初的嘉柔公主並未夭折,而是被先皇后令宮人偷偷送出宮去了,以民間的嬰兒調包,就是怕被父親給謀害了。如今,當初送公主出宮的嬤嬤已經逃到北疆的成王府,說公主就
在京中。
大齊歷來從不忌諱女主登基,曾經也出了不少女帝,如羲和、瑤光兩位女帝,都是後世稱頌的明君,所以若嘉柔公主還活著,正好順應天命繼承大統,何況如今陛下沉痾難返,怕是沒有多少時日了。
而我卻想起一事,當初,在公主未降生之前,先皇后就曾與程浠之父,程太傅有約,若是誕下公主,便下嫁到程府。
若公主還在,程浠便要娶她。
我竟希望她是真的死了,我竟然變得這樣狠毒……
自那以後,每個夜裡我都無法安眠,夜夜驚悸,總是夢到表姐質問我,為何要騙程浠,那日遇上他的,明明是她。
或又夢到另一個女子,說她是公主,我搶了他的程浠。
其實也不僅此時,這兩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活在恐懼裡,害怕程浠知道真相,甚至害怕我在他眼中,變成一個不擇手段恬不知恥的人。
他在我身邊,可我從未覺得自己擁有過他。
我知道,是謊言,就總有被拆穿的一天。
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樣快。
那場我與程浠皆置身的洪流,遠非我所能想象,那是命運碾下的巨輪,誰都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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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度從噩夢中醒來,窗外風雨大作,我渾身都是冷汗。
我慌忙去看自己的雙手,看那上面,是否染滿鮮血。
在夢裡,我親手殺了表姐,還有那位公主。
我的房門在此時被推開,竟是賀珉立在門外,一道閃電劈過,我看到他的臉,一片慘白。
“哥……”
他上來牽著我的手,一言不發就往外走,徑直走進雨裡。
“你走,去找你的程浠,帶你離開京中,去哪裡都好,”他茫然說著,“不要回來了,再也別回來……”
“出了什麼事了?”我發覺不對,他渾身都在打戰,轉眼來看著我,雙眼空洞洞的。
我看到他雙脣一張一合,聽不到聲音,可我看懂了那嘴型。
如意沒了。
我突然想到了那個夢,正驚慌地去看自己的手,就聽見他說:“是父親……”
“為什麼?”我震驚地看著他。
突然間,一個瘋狂的想法在我腦中浮現,我直直盯著他,問
:“表姐……就是嘉柔公主,對不對?”
大雨澆透了我的全身,我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冰冷,連牙齒都在打著戰,我抬起頭,不知所措地看著賀珉。
“來不及了哥,程浠……他不會願意帶我走了。”
我知道他害怕什麼,害怕父親會殺程浠,我會親眼看著我愛的人死在眼前,就像他一樣。
我想起,他這些時日一直消失,或許就是想帶著如意離開,只是沒想到,一切來得都那樣快。
他將我緊緊摟在懷裡,我終於哭出聲來。
“我和他沒有未來,我知道的,其實,我一直都知道……”
表姐的葬禮辦得很倉促,父親沒有露面,賀珉一直跪在靈堂前。
程浠來,是在第二日,他一身素白站在靈堂外,我抬眼望去,只一眼,卻彷彿過了許多年。
他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走了出去,開口才覺得聲音有嘶啞:“你都知道了?”
其實這話問得多餘,他既然會來,必然是知道了,父親能查到公主是誰,他又怎麼查不到。
他那樣聰明……
而這一刻,我多希望他只是個愚笨的凡夫俗子。
“其實……那日在熙山……”我艱難開口。
“我知道,”他看著我,竟還如舊日一般溫柔,只是眼中,卻帶著淡淡的哀傷,“我已經……知道了。”
一切,都在這一刻紛紛落定。
我曾想過無數次,當有一日他識破一切,我們會以何種面目相見,卻沒想到,會這樣平靜。
那日在熙山,賀府的馬車在外出時遭人襲擊,他正好路過,救出了車內的那位小姐,他揹著她,一路走回了賀府。
賀家的小姐就我一個,可他不知道的是,表姐和我容貌相似,她琴藝茶藝俱佳,京中世家小姐們的琴會茶會我都讓她替我去,自己溜出去玩,只要她戴上冪籬,不熟的人就難以發覺。
可後來,我明知他弄錯了,還故意隱瞞。
因為他是程浠啊,那個……我偷偷仰慕了多年的程浠。
程浠轉身離去的時候,賀珉走到我身邊。
“成歡……”
“其實這樣也好,”我用力忍著,可眼淚還是沒用地一顆顆砸到地上,“他真的走了,我就不用總是擔心,有一天他會離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