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入冬時有一隊人馬進出月顯城,青徽從探子的口中得知這是蘇冀的長姐,從京都一路趕來,是為了蘇冀的親事。
蘇冀已過弱冠之年,早該著手準備婚事,蘇家看定的人家是京城右相之女陸平槿,陸家小姐聲名一向嫻靜溫婉,容顏秀美,與蘇冀很是般配。
而青徽在月顯城彷彿成了一個笑話,東夷的蠻女與京城的大家閨秀,簡直高下立分。
青徽騎著一匹赤騮,趕至月顯城下,她高揚起手中直刃大刀,寒光一現,是兵刃與厚重的城門交割的聲音城門上堪堪出現一道淺淺的白印,她厲聲喊道:“叫你們將軍出來見我!”
少頃,城門緩緩開啟,兩列士兵整齊地站在一旁,為首的卻不是蘇冀,而是他的長姐蘇落,蘇落出身將門,雖是女子,眉宇間卻有一股英挺之色,她慢慢將青徽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道:“你就是青徽?”
“正是,”青徽挺胸朗聲道,“我要見的不是你,叫蘇冀出來。”
蘇落輕輕抬起下巴,睨著她:“你是東夷人,我弟弟憑什麼要見你。”
“整個月顯城的人都知道,我是他未過門的夫人。”青徽乾脆簡潔地回答,面上浮現得意的神色。
“簡直是放肆!”蘇落冷冷喝道,面上因憤怒而漲紅,“我蘇家未過門的夫人只有陸家小姐一個,何時聽說過你這個東夷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一旁計程車兵隨著蘇落一聲令下,手中長矛向青徽揮去,青徽冷笑一聲,拿著刀同士兵廝殺起來,正在混亂當中,一支箭破風而來,嘯然擦過青徽的臉頰,一道血痕赫然顯現,青徽朝箭的方向望去,是高高立在馬上的蘇冀,他舉著弓的手尚未落下,冷著臉,沒有一絲笑意。
青徽愣了許久,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在城樓上一箭射穿了東夷將領的心口,青徽就在一旁,鮮血濺了她一臉,時至今日,他終於將箭頭對準了她。
前幾日她聽說那位遠在京城的陸小姐,十指養得嬌嫩,會繡出最好的錦緞,會彈出動聽的琴音,她從未騎過關外的野馬,從未挨受過烈日的烤炙,從未握著刀柄浴血搏殺,她同青徽是那麼不一樣的姑娘,他們都說蘇冀合該娶這樣的姑娘。
明明有淚意湧上來,卻被她強忍著不肯落下來,她翻身上馬,朝東夷疾馳而去,在這裡多待一刻,
他真的會要她的性命吧。
蘇冀搭弓挽箭,強勁的箭矢橫貫入她的左肩,血肉撕裂,巨大的痛楚襲來,她一刻也不停地趕著馬,只是心裡再怎麼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還是哭了出來。
————————————————————————————
“我早就聽說那個東夷姑娘喜歡你。”蘇落從容地啜了一口茶,抬眼看向蘇冀,“那麼你的心意呢?你平日箭術精準,極少有失誤,為何對那個小姑娘,兩箭都未曾要她的性命,你分明是故意要放走她吧。”
“我的確不想要她的性命。”蘇冀的目光從弓身移到地上,不知為何臉上微微有燙意。
蘇落嘆了一聲,她盯著他:“我這次來明著是為了你的婚事,可實際上是為了蘇家,皇上眼看著身子就要不行了,從前與我蘇家結怨的大臣紛紛彈劾父親,那些奏摺就壓在右相手裡,朝堂上生死一線,父親舉步維艱,只有你娶了陸平槿,右相才能傾力相助。”
蘇冀沒有說話,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蘇落見他意志不堅定,嘆了一口氣:“我何嘗不想你能如願選擇自己喜歡的人,只是時局不如從前了,蘇家不能敗在我們手裡。”
蘇冀一人盯著那把長弓,獨自想了一整夜。次日清晨,窗外一片明晃晃的雪地,幾朵青闌花在石縫間灼灼地伸展出來,他在天光中站在長姐面前,眸光湧動,低低說了一句:“蘇冀知道了。”
青徽自那日被蘇冀的箭所傷,夜間傷口惡化,發起了高燒。她朦朦朧朧睜開眼,只覺得頭疼欲裂,身子絲毫動彈不了。窗外月色皎皎,映得雪地一片白輝,正是嚴寒時候,青闌花盛開,層層疊疊的花海如波浪起
伏。
蘇冀不知何時出現在屏風後,目光長久地凝視著她,她發現了他,正欲叫喊,卻被他輕輕按下肩膀,他的力道剛好,並沒有弄疼她,身上是來時不經意沾染的青闌花香,細細撲入鼻翼,讓她安心下來。
“你是來殺我的嗎?蘇冀。”青徽看向他,嘴角是一抹蒼涼的笑。
“前日傷了你的那把弓,我命人將它收起來,以後不會再用了。”蘇冀輕輕在她耳畔道。
“真是奇怪,你用不用那把弓與我有什麼關係。”青徽別過頭,賭氣不再理他。
蘇冀只是靜靜地站在床帳邊,道:“姐姐為我說的那門親事,京城陸家的小姐,他們都說我同她是珠聯璧合,天定良配。”他頓一頓,又道,“你從前在城下說喜歡我的那些話,是真還是假?”
青徽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她艱難地爬起身,只是定定地望著蘇冀,道:“你說的那位小姐,她長得比我好看,她沒有沾染過人的鮮血,他們都說她是值得蘇冀娶的女子,那麼我所說過的話,是真是假又有什麼關係呢?”
“珠聯璧合,天定良配,他們這樣想,我卻不是的,”蘇冀俯下身,輕柔地撫過她的鬢間青絲,慢慢說道:“我的心裡除了青徽,再也沒有其他人了。”
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這樣動聽的話,她從前無數次地在城下對他說出自己的心意,這是第一次聽見他迴應。
青徽的手被他拉過,倚在他懷裡,雪彷彿又下了起來,屋子靜得能聽到枝頭墜落細雪的簌簌聲,她怔了良久,才喃喃道:“從前到如今,那麼多年,我心裡一直想著攻破你的月顯城,把你擄掠到東夷,來做我的夫君,我說喜歡你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
“嗯。”他嘴角含著一絲清淺的笑,將他懷中的姑娘抱得更緊,窗外月色流瀉在青闌花間,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牆角的那個衣衫髒亂的小姑娘,髮間簪一朵青闌花,明明驚惶不已卻強裝鎮定。
還有十五歲的她在月顯城下騎著馬,一副得意的神情,挑釁般地說要娶他,他那時心裡明明想要氣惱,嘴角卻禁不住隱隱笑意。
這樣肆意張揚的姑娘,這樣天真頑劣的姑娘,這樣符合他心意的姑娘,卻不知是否真的能成為他的姑娘。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