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我從來沒有對你說起過我自己
這一天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
慧慧從窗戶往外看,覺得遠處有些深藍色的輪廓應該就是突尼西亞的地中海。
忽然鐘聲響起來,穆斯林們跪地禱告,空氣裡有低沉的祈禱的聲音,她想:安拉聽不聽得到?
來開門的是薩利姆,他氣哼哼地說:“走!跟我走!”
慧慧跟著薩利姆下樓,這是她七天來第一次離開這棟樓。她坐上一輛吉普車,穿過狹窄的山石鋪就的街道和小巷,去未知的地方。她在車上時歪著頭向外看了看,看見光腳的小孩兒在街上踢足球,小黑臉,白牙齒,嘎嘎笑著,聲音像是小動物的一樣;她也看見小巷的上方架在兩邊老樓上的竿子晾晒著穆斯林們的袍子,帶著烤肉香料味道的風把它們吹起來,擋住一線天空。她坐在這輛瀰漫著汽油味的老舊的吉普車上,心裡忽然有小小的快活,彷彿自己不是人質,彷彿十九歲的自己在上學的路上。
他們在一個清真寺的門口停下來,薩利姆推推搡搡地帶她進去,沿著圓形穹頂的簷廊一直向裡面走。在一個房間的門口,她停下了腳步,慢慢地整理了一下頭髮。
薩利姆上來看看她說:“你怎麼知道是這裡?”
她說:“氣味。”
薩利姆真的抽著鼻子嗅了嗅,然後說:“裝神弄鬼,快進去。”
他在後面推了慧慧一把,她踉蹌了一下,好懸沒一個跟頭跌進去,然後馬上站好,直起身來,她第一眼就看見了丹尼·海格。
他在一張長桌子的後面,席地坐著,身上是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米色的長褲,光著腳。他的氣色很好,臉是金麥色,顯得眼睛更藍,他就像一個自在的觀光客,從山地的夏令營來到海岸,換個地方繼續休息。他果然一個人來了。
慧慧被薩利姆推了一個踉蹌進來的同時,丹尼·海格坐直了身體,沒有立即過來擁抱她,也沒有采取什麼措施控制局面,甚至沒有跟她說一句話;只是稍稍坐直了身體,然後仔細地從上到下打量慧慧,如同檢驗一個舶來的貨物是否被妥善儲存,是否完好如初。
房間裡面還有別人,游擊隊首領阿桑和他的幾個兄弟,還有幾個穿著黑色袍子的突尼西亞人,他們坐在長桌子的另一側,桌上放著幾頁檔案。
阿桑說:“海格先生您看見了,我是守信用的,您的女人不是好好地在這裡嗎?活的,完整的,乾淨的。那我這份合同您就要簽了吧—放棄突尼西亞自來水廠,您一個法國人,還是在自己家裡好好忙活吧。”
丹尼·海格拿起筆來,掃了掃桌上的合同,噹的一聲,他又把手裡的筆扔在桌子上。
突尼西亞人都嚇了一跳,其中一個穿黑袍子的一拍桌子,阿桑仰頭哈哈笑起來:“海格先生,您是弄錯了吧?您不籤這個合同還來突尼斯干什麼呢?您是不是要看我們殺了這個女人,然後再自己找死啊?”
阿桑一擺頭,薩利姆領命,上來就拽慧慧。
她掙扎了一下,薩利姆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就往外拉。
誰也沒有看清五米之外的丹尼·海格是怎麼一下子就襲擊過來的,看清的時候,他已經左手扼住薩利姆的脖子,右手狠狠一拳擊在他腮上。就那麼一下,慧慧好像聽見了薩利姆那一側臉頰上的骨頭碎裂的聲音。
丹尼·海格一秒鐘都沒浪費,把右手抬起來,掄圓了又要打下去,阿桑把一支上了膛的槍狠狠頂在他的太陽穴上,咬牙切齒地看著這個上一秒鐘還懶懶散散,下一秒鐘就上去揍他弟弟的窮凶極惡的法國人道:“你這個渾蛋,你真是找死啊你,你這就不要命了,是吧?啊?!是吧?”
他那黑色的槍口緊緊地頂在丹
尼·海格頭上。
蹲在地上、彷彿一心要打死薩利姆的丹尼·海格忽然咧開嘴巴笑起來,慢慢地回頭,用自己的眉心對著阿桑的槍口,看著他的眼睛說:“你們,還有他,”他指一指躺在地上直抽搐的薩利姆,“你們再碰她一下試試看。”
阿桑說:“你不簽字試試看!”
丹尼·海格慢慢站起身,看著阿桑說:“我不能籤。我跟你們說了好幾遍了,你們以為是我不供水,其實水源早就沒有水了,我拿什麼來供應?你們想要我放棄水廠?你們想要接手?你們想要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都能洗澡,對嗎?可以啊,看一看能支撐多久,能不能撐到十月份的法軍撤退紀念日。”
阿桑略沉吟,說道:“那更好了,那簡單了,我們不要水廠了,我要是殺了丹尼·海格,多少人難過我不知道,但是很多人高興是一定的,其中就有她。”他用槍口指一指慧慧。
丹尼·海格看看慧慧,還是跟阿桑說話:“別管她高不高興了,放她走吧。”
阿桑說:“我放她走?然後你死在這裡?不不不,海格先生,如果你不能把水廠還我們的話,那我寧願你去死,女人留下。”
丹尼·海格看著這些突尼西亞人:“你們以為我來這裡幹什麼?放她走,我能找到新的水源—這個條件不足以交換嗎?”
“新的水源?”阿桑笑了一下,“我為什麼信你?”
“你可以不信。”
後面那些穿黑袍子的傢伙們開始忖度掂量丹尼·海格的提議幾分虛幾分實,幾分真幾分假,這個狡猾的法國商人究竟可不可靠,他真的是單槍匹馬來的嗎?他會留在這裡幫他們找到新的水源,條件就是放這個女人走?
新的水源,新的水源。
在這個極度乾旱缺水的國家,沒有什麼比這個東西更珍貴,更讓人渴望了。
丹尼·海格把阿桑那支槍慢慢地按下去,看著這群人,他的條件開出來了,等著他們的答覆。
他一眼都沒有看齊慧慧。
他就是這樣,他把她當作一個東西一樣安排她的命運,從來不問她是否同意,這個自以為是的狂妄的傢伙,她可真恨他啊。一直都沒說話的慧慧握起拳頭來,朝著丹尼·海格走過來,站在他後面,慢慢地一字一句清楚地問他:“誰說我要走了?”
他回過頭來看看她:“我說的。”
“那我告訴你,我不走。”齊慧慧看著他毫無表情的臉,看著他的眼睛,堅決、執拗地說,“你聽著,我不走,你留在這裡我就不走。你不走,我就不走!”
他像是輕輕地笑了一下,抬頭向外看了看,然後和顏悅色地對她說:“聽話啊,你先行一步,我在這邊幫他們找到水源就回法國,比你晚不了幾天……”
她氣得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眼前被水汽模糊了。她一頭朝丹尼·海格撞過去,雙手抓住了他襯衫的領子,把他的臉拉下來,讓他好好地看著自己:“丹尼·海格,你是沒聽清楚我跟你說什麼呢,還是你老了,耳朵聾了或者腦筋壞掉了?我再說一遍,別讓我重複,你不走,我就不走。我不走!我不走!你聽見沒有?你聽見沒有?!”
丹尼·海格的手在外面扣住她的手,緊緊勒住,勒得她骨頭都疼了。很久很久,他看著她的臉點點頭:“好,慧慧,好,你留下來,你跟我在一起。”
突尼西亞人很高興,因為兩個人質都留下了。丹尼·海格信誓旦旦地說能找到水源,他們也打好了如意算盤,就算找不到新的水源仍有這個有錢人和他的情人在他們的手上,工夫總不會白費的。
尋找水源的隊伍很快上路了,隊伍裡除了丹尼·海格和慧慧,以及監視並押質他們的阿桑的團隊
,還有一個熟練的打井隊伍,他們帶了足夠的糧食、飲用水和一臺小型打井機,騎著駱駝上路了。按照丹尼·海格的說法,一路向西南,朝著沙漠走去。
是丹尼·海格把齊慧慧扶到駱駝的背上去的。上去之前,丹尼·海格用突尼西亞人拿來的袍子和頭巾把她包了個嚴嚴實實,只留一雙眼睛在外面,他捧著她的頭,看著她笑了。
熱乎乎的風吹過來。
那一刻她身上都是汗水,她以為他會隔著面紗吻她一下,但是他沒有,丹尼·海格只是問她:“見過沙漠嗎?”
她搖搖頭。
“時間不會太久的,你就當作是一次旅行吧。”
他把她扶上駱駝,她說:“捂得這麼嚴實,我熱。”
“非這樣不可,”他說,“沙漠太熱了,不包裹上,水分都蒸發出去,人就脫水了。”他說著幫她把腳踝也包裹好。
突尼西亞人在駱駝的脖子上拴上鈴鐺,他們的腳步陷在沙海里,深深淺淺的,駱駝脖子上的鈴鐺發出參差的和諧的響聲,細如粉末的沙子被熾熱的風推動、堆砌,形成大大小小的沙丘。一隊人在高大沙丘的影子裡行走,天空中偶爾有鷹飛過,忽然俯衝下來,可能是看到了從旁邊長著針葉植物的洞中探出腦袋的沙鼠。
可是其餘的時間裡,這裡沒有其他聲響,也沒有氣味,只有廣闊無垠的沙海和從沙子裡的縫隙裡蒸騰出來的熱浪。
這裡再也不是那個雨水充沛、被大河貫穿的城市裡昂,這裡再也沒有那些寶石一樣藍色的湖泊。
這裡的水只存在於飢渴的人的幻想中。
在白金色的北非沙漠裡再回憶起法國的水,像一個人無心虛度了自己年輕時的愛情一樣,再回頭看,無限唏噓。
他們在清晨出發,趁著天氣沒有十分炎熱的時候儘量趕路。到了中午,太陽當頭的時候,搭一個簡單的帳篷,一行人吃些東西,休息一下。日頭斜了,沙丘又有影子的時候,他們再繼續趕路。
丹尼·海格一直沒再跟她說話。他的駱駝就在齊慧慧的後面,她有時候回頭看著他,看看他的眼睛。
她的心裡很訝異,他們這是去找水源,為什麼丹尼·海格要帶突尼西亞人直奔沙漠的深處呢?她越想越覺得奇怪,再回頭看看他,忽然就想通了。
到了晚上,他們在一個沙丘後的背風處宿營,太陽一下去,沙漠裡面冷得很快,阿桑點上了篝火,有人扎帳篷,有人喂駱駝。
突尼西亞人吃了東西喝了酒,陸陸續續地去自己的帳篷裡睡覺了,阿桑臨睡之前過來囑咐丹尼·海格和慧慧說:“我困了,得睡覺,不看著你們了。但是我告訴你們,一點動靜我都能醒過來,別想跑,跑了的話,就死在沙漠裡,都不用我浪費一顆子彈。”
丹尼·海格對著他的槍口說:“英雄,你不用每次跟我說話都把槍上膛,我明白的,你去睡吧。”
之後篝火堆旁就剩下他們兩個了,火燒得旺旺的,把人的臉照得發亮。
丹尼·海格用棍子撥了一下火堆,沒有看她,卻對她說:“太晚了,明天要早起來趕路,你去睡吧。”
慧慧忽然坐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問他:“你的人埋伏在哪裡啊?他們什麼時候到?”
“什麼我的人?”
她身子往後退了退:“你別告訴我你是死心塌地地真要給這些突尼西亞人找到新的水源。”
丹尼·海格喝了一口酒囊裡的燒酒,擦了一下嘴巴,看著她說:“為什麼我不能?為什麼我不能找到一個新的水源?”
篝火啪地一響,一顆黃色的星星從沙漠上方的夜空滑落了,丹尼·海格對齊慧慧說:“我從來沒有對你說起過我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