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海的樂園(上)|| 西曆一九O一年——二十世紀最初的一年。
在一望無際的太平洋上,漂浮著美利堅合眾國的一個準州。
夏威夷群島。
那是在幾年前被白人勢力推翻了土著居民的封建王制、在合併到合眾國之前作為過渡而以“夏威夷共和國”為國號的熱帶島嶼群。
在東西兩端約為五百公里長的主要八島的中間位置,存在著擁有州都檀香山的瓦胡島。
當時,這恐怕是太平洋上最為重要的島嶼、城市和港口了。
在開闢了瓦胡島南岸航路的檀香山港口,正蹲著一個男人。
他蹲在遠離港口人群喧囂聲的埠頭一側,向著在密密麻麻地停泊在那裡的船隻之間若隱若現的海平線——正確來說,應該是向著逐漸沒入其中的一艘船——那艘運載著他的同業者們的船影,投以不帶任何留戀的漠然眼神,同時自言自語道:“走了嗎。”
在海風之中,他似乎很侷促似的彎著腳,體格顯得相當纖瘦。
牛仔帽、厚身的外套、從裡面透露出來的皮帶,每一樣都充滿了旅途的時代滄桑感……總的來說,就是早已過時的、跟周圍格格不入的一身槍手打扮了。
在四季如夏的燦爛陽光之下,簡直是完全不合時宜的異樣裝束。
從帽子下的面容看來,大概是三十歲前後的年紀。
那彷彿把臉上的肉都削薄了似的鋒銳感,也被疏於打理的鬍子和低垂的眼角中和了相當一部分。
從整體上看來,就給人一種倦怠和鬆弛的印象。
就在他自言自語的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一個故作姿態的男人聲音。
“就像湧過來又退回去的波浪一樣,來了又回去就是流浪者的命運……真好呢。”
蹲著的男人並沒有感到訝異,只是問了一句:“很好嗎?”“……很好。”
那故作姿態的聲音又再次回答道。
男人就此閉上了嘴巴。
在被碧藍色的波浪刷洗著的埠頭上,出現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沉默。
就這樣,彷彿能把影子烙在地上的陽光、腳邊的小船跟埠頭的木樁摩擦的聲音、湧向客船甲板的小販們的歡呼聲、混入了濃郁的海潮味道的海風——在如此熱鬧的港鎮風景中舒適地……或者說是不經意地沉醉了好幾秒鐘——“混蛋,你這臭小鬼!”“明明自己弄髒了別人的衣服,這個態度是什麼意思!”背後傳來了“早就已經預料到”的憤怒聲音。
男人沒有回頭,只是喪氣地垂下了頭。
“啊——”“新的地方,新的邂逅……那才是真正的……啊啊,動盪的開端。”
“不過我偶爾也想要一個平穩的開端啊。”
男人以慵懶的動作站起了頎長的身子。
然後,他就向著背後——呈現出一片耀眼鮮綠色的檀香山港口的倉庫街前——發生爭執的那群人慢慢走了過去。
(果然不出所料。
)“包圍著某個人”形成一個圈子的,是六個西洋風格的男人。
“你剛才說了些什麼!?”“真是太囂張了!”看一眼就可以知道,那些人個個都是個子高大肌肉隆隆的船員了。
男人嘆了一口氣用手指扯著帽沿,深深獷下拉了一把。
“為什麼那傢伙老是會惹上別人啊。”
“因為‘她’是一朵鮮花……有著令人產生摘花慾望的美麗外表,簡直是罪孽之花呢。”
“這樣的形容詞對那傢伙來說,在外表上還差十年,內在的話還差上一百年吧。”
男人一邊無力地對那故作姿態的聲音作出迴應,一邊站在船員們圍成的圈子之外。
在那些人的中間——“所以啊,我不是都說過很多次了嗎!”響起了一個稍微有點生氣的少女聲音。
“明明是你們撞到我,為什麼非得要我向你們道歉!?你們就是因為靠港而興奮得喝酒過度,才會這樣子倒在別人面前!”以清晰的道理進行的反駁,卻讓船員們的情緒更為激昂了。
“你這小鬼竟然大言不慚!”“讓我來告訴你該怎麼跟大人說話好了!”在好幾個人舉起了酒瓶大叫起來的時候,男人以毫無干勁的聲音說道:“喂喂。”
全員都同時轉過身來,狠狠地盯著這個礙事的傢伙。
位於船員們的中心、似乎是先出言指責的少女,見狀頓時吃了一驚,不禁縮起了身子。
年紀大概是十五六歲,是一個很容易就能讓人聽出剛才得聲音是在拼命虛張聲勢的、非常普通的女孩子。
紮成兩邊的褐色頭髮垂在兩肩前面,雖然跟男人一樣穿著嚴實的旅行裝束,但是身材嬌小卻筆直挺立的身姿,卻跟男人完全相反。
彷彿要擋住那個少女似的,一個看樣子像是頭領的高大船員逼近了男人。
“啊啊?你這傢伙算是怎麼了?”面對那足以驅散海風的濃烈酒臭味,男人不由得低下了臉。
“那個女孩是我的同伴啦,如果你們能放過她的話,我會很感激的。”
面對如此軟弱(在他們眼裡看來)的態度,船員們就開始得意忘形了。
“你的教育不行啊,大叔。
這個小鬼,把橙汁碰在我的襯衣上,弄得這麼髒……你看。”
他一邊說,一邊把那件就算再怎麼弄髒也沒多大差別的陳年襯衫扯了起來。
他剛才所說的被弄髒的地方,似乎是指襯衣下襬上被弄溼的那個小小的圓點狀痕跡。
“你看,太過分了吧?我明明打算接著上街去的,一件好衣服就這麼被糟蹋了。”
“是你自己在我面前站不穩——”面對再次想要辯解的少女——“琪婭拉。”
男人喝斥了一聲她的名字,讓她閉上了嘴巴。
在帽沿之下,看到以橙子為代表的各種水果,被船員們的腳踩得四處都是果肉和果汁的樣子——(真浪費。
)在心裡如此想道。
因為是自己說要吃點當地的新鮮水果才讓徒弟去買的,所以責任也應該由自己來負吧……懷著這樣的想法,男人從帽沿之下仰望著高大的船員。
“那麼,你想要怎麼辦呢?”“沒什麼,只要付給我一些洗衣服的費用就行了。”
“知道了,要多少?”“師傅!”看到自己的“師傅”如此輕易就屈服,少女馬上大叫道。
船員們回頭望著她,嘲笑道:“嘿嘿,跟你不一樣,你的師傅還真是通情達理啊。”
“……”看到滿臉悔恨地閉上了嘴的少女,船員似乎覺得非常解氣,開始考慮起索要金額的數量。
“我們也不是什麼強盜,當然不會叫你把全財產都交出來。
這個嘛……”“喂,壞蛋們。”
突然間——“我們沒有可以用來施捨給你們的錢。”
有一個故作姿態的男人聲音插嘴道。
那個聲音,是從站在船員們面前的、據說是師傅的這個男人身上傳出來的。
“咦……?”“剛、剛才、喂!”“誰說話了?”承受著眾人的疑惑視線,那位師傅用手捂著額頭嘆了一口氣。
這時候,又一次——“沒聽到嗎?雖然人家說‘對瘋狗就扔骨頭讓它跑開’,但是對那種連扔根骨頭都不配的傢伙施捨錢財什麼的,也太沒意義了吧。”
這種明顯的侮辱之言,在那故作姿態的聲音影響下,效果也被增大了好幾倍。
“你、你這傢伙!”“我要殺了你!”師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舉起手掌制止道:“這是腹語術。”
“如果沒有能力組織反駁詞句的話,我們也隨時接受體力上的抗議……放馬過來吧,你們這些上了岸的人魚!”“不,剛才這句腹語術不算數。”
那種擺手的動作,頓時讓船員們忍無可忍了。
“竟敢拿我們開玩笑!”“你這傢伙!”面對粗暴地飛撲過來的船員們,師傅再一次發出嘆息——“稍等一下。
同時攤開了一隻手掌。
瞬間,船員們的動作都靜止了下來。
就好像脖子以下的身體都被變成了石像似的,以抬高了一隻腳、無論怎麼想也不可能保持著平衡的姿態靜止在那裡。
是隻有脖子能自由活動吧,撲過去的勢頭還沒有消失,船員們以超高的速度同時向前低下了頭。
甚至已經可以稱之為奇觀了。
“嗚嘎!?”“怎、怎麼了?”“我的身體!?”師傅保持著伸出手掌的姿勢,轉眼向著自己腰上的系槍皮帶附近看去。
“喂,基佐。
我不是說過,要你別幹這種事了嗎?”“在徒弟的面前連自己的臉面都保不住,那還怎麼能自稱是別人的師傅啊?所以我就作為你的一部分,為你妥善處理了一下啦。”
“師傅!”琪婭拉一邊說一邊跑了過來。
“很抱歉,我本來打算想辦法用話語來解決問題的。”
“那樣的說話方式怎麼能解決啊。”
面對一臉無奈的師傅,首先是一個妖媚的聲音說道:“如果不是被禁止使用力量的話,我早就解決掉了。”
接著,又響起了一個輕快的聲音:“對啊對啊,世界上也還有很多越說越不講理的傢伙啦!”那是各自不同的兩個女性聲音。
她們的聲音,是從琪婭拉垂在兩肩前面的辮子末端、左右各一的箭簇型髮飾中傳出來的。
至於背後的男人們——“喂,你們啊!”“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可惡,到底幹了些什麼!”“放開我,解開我,渾蛋!”正在以演街頭啞劇似的不自然姿勢大聲叫嚷著。
師傅瞥了他們一眼——“對不起,全都是做夢,你們忘掉吧。”
在那伸出去的手掌上,手指正進行著一連串複雜的動作。
瞬間——“嗚嘎!”“哇啊啊!”“嗯咕!”“哦啊!”“咕哈!?”“嗯噢!?”六人彷彿纏在一起似的互相把拳頭擊在對方的胸窩上,然後倒了下來。
“真厲害,幹得好啊。”
“真虧你的操縱這樣也不會亂呢——”聽了從琪婭拉的髮飾中傳出的毫無緊張感的喝彩,基佐那故作姿態的聲音回答道:“作為師傅,光是這種程度的事情就受到稱讚……還真是有點不好意思啊。”
相反,師傅本人卻以厭煩的口吻回答道:“你們幾個那麼輕鬆,還真不錯啊。”
這時候——“嗯,一點也沒錯。”
一個嚴肅的聲音插嘴道。
師傅和徒弟馬上循聲望去,只見在遠處圍觀著騷亂的人群之中,一個大熱天還穿著整齊西裝的青年走了出來。
“我找你很久了,‘鬼功操縱師’薩雷·哈比希茨布林格。
還有‘極光射手’琪婭拉·托斯卡納。”
他以視線環視了一下週圍,斥責道:“竟然剛到這裡就鬧出了這樣的**……你們根本就不明白當地的複雜情勢。
這樣也算是從歐洲派遣過來的火霧戰士嗎!”被如此責備的師徒二人——“‘對不起。
’”馬上異口同聲地道了歉。
在世界的背後,有一些非人的存在正四處肆虐。
古代詩人給他們定下的統稱,就是“紅世使徒”。
他們是從被起名為“紅世”的“無法到達的鄰界”來到現世的異世界人,透過啃食人類所擁有的“存在之力”——人類賴以維持自身存在而必須的根源性力量,來讓身為“使徒”的自身顯現於現世,並能透過名為自在法的技能引發各種不可思議的現象。
被他們啃食了“存在之力”的人類,就會變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那個人所有將要得到、失去、關聯、接觸的一切,都會因為存在的缺落而發生扭曲。
出現之後並不會得到修補的扭曲,隨著“使徒”的肆虐放縱而不斷變大,甚至會讓整個現世都形成一個巨大的扭曲。
在“紅世”之中,認為這個扭曲會對雙方世界造成大災難的觀念逐漸擴充套件開來,危機感也不斷升高……最後,一部分的“魔王”們開始採取了無奈之中的對策。
也就是對身為自己同胞的濫食者進行殲滅的決斷。
充當其先鋒——或者說是道具的,是發誓要向“使徒”復仇的人類們。
把自身的存在奉獻給跟自己訂立契約的“魔王”,並以獲得異能力量作為代價的復仇者。
他們就被統稱為火霧戰士。
檀香山的街道,還是以綠色為主要色調。
無論是有著茅屋式屋頂的土著居民樣式,還是有著毫無漏縫的壁板的西洋樣式,任何一間屋子,都被遮擋在葉片巨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樹蔭之下,而柱子上也纏卷著藤蔓。
庭院面積也相當大,種上了百合、天竺葵、龍血樹和唐菖蒲等各種色彩豔麗的鮮花作為裝飾。
花費了數十年時間,積極地接受西洋文明,力圖構建起一國姿態的夏威夷王室的努力,在大街道上已經逐漸有所成效了。
雖說如此,原先的繁茂程度已經達到了非比尋常的地步,所以如果從整體景觀上來看的話,綠色佔有的比例卻反而是被削減了一點點。
走在那四處遍灑著明媚陽光、瀰漫著水和鮮花的濃郁香味的街道上——“像那樣子在公眾面前隨意使用力量的話,我們是會很困擾的。
現在的時代,早就已經不是那個能暫時以奇怪異象來加以掩飾、在人們傳誦中成為傳說的時代了啊?”穿西裝的青年向走在後面的兩人——滿臉散漫慵懶的師傅?薩雷、以及挺直了腰背的少女?琪婭拉——指責道。
“雖然對手是那些人的話,我也不苛求你們能和平處理,但至少也要顧慮一下,儘量不要把異能力量展現在大眾面前啊。”
青年自稱是哈利?史密斯。
他是火霧戰士進行情報交換的支援設施——外界宿的成員,被任命為薩雷和琪婭拉在夏威夷執行任務期間的助手,是駐留檀香山本地的“人類”調查官。
年紀大概是二十歲出頭,體格纖瘦,在炎熱的天氣中也穿著幾乎能讓看到的人也冒汗的端正西裝,簡直是一個把嚴格當成衣服穿在身上走路的男人。
雖然單看容貌的話,他是一個把頭髮紮在腦後的演員級別的美男子,但是眼神中總是帶有一種鋒銳感,令人無法對其容貌抱有率直的感嘆。
不知道是由於年紀輕輕就被委以重任而感到緊張,還是在外界宿成員中為數不少的、對異能者火霧戰士懷有扭曲感情的那一類人……不管怎樣,總之在言語和態度上就表現得非常嚴格。
(嘿,不過也沒辦法啦。
)對任何事都不會抱有感情上的反感的薩雷,因為事前已經被告知了有關這個人的境遇,所以對於這一切也都能輕鬆地接受了下來。
他故意裝作毫不知情的樣子,把視線轉向了周圍的異國風景。
取而代之的是,跟他訂立契約、賦予他異能力量的“紅世魔王”——“絢之絹掛”基佐作出了回答。
“那也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情吧,史密斯先生。
就算看到了不可思議的現象,只要是無法理解的事,人們就會把一切變得暖昧……對,就像整個溶化掉一樣,徹底忘記了吧。”
“我是說,在現在這個**的時期,你們這樣做的話就會讓我們很困擾!”面對這間不容髮的反駁之言——“對不起!”不知為什麼,卻由琪婭拉反射性地道了個歉。
同時,又有兩個悠哉遊哉的聲音——“也沒有必要那麼火氣大吧。”
“就算說是**時期,現在已經把海魔趕了出去,狀況也安穩下來了吧?”分別從賦予琪婭拉異能力量的“紅世魔王”——“破曉的先驅”歐德莉婭和“夕暮的後塵”維捷露婭所在的兩個髮飾中傳出。
可是,對她們老大不客氣的話語作出的回答,卻依然是那麼古板和嚴格。
“事情並不是那麼單純的,你們必須有更強的自覺才行。”
迎來了二十世紀的世界,正面臨著激烈的動盪。
比其他地域先一步獲得了強大工業力和機動力的歐洲列強諸國,如同怒濤般湧向了世界各地,開始了每天都改寫地圖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地球大改編”的大規模事業。
其中一個尤其重要的地點,就是夏威夷群島了。
在人類無法輕易航渡的、幾乎佔據地球表面積三分之一的廣闊海洋中,如同奇蹟般地漂浮在中央的一個熱帶樂園。
自從一七七八年的詹姆士?庫克航海到達了這裡之後,夏威夷群島就遭受著被西洋文明圈的緩慢侵蝕——最初是作為捕鯨船的補給基地、近年則作為甘蔗一大產地——的這個地方,以一八九八年的美西戰爭為契機,不由分說地就被併吞到美利堅合眾國之中了。
那是因為,這個地方作為通向以西班牙領地菲律賓為首的太平洋西岸地區的中繼點,其戰略價值在一時間得到了急劇提升的緣故。
在法律上依然以夏威夷共和國(植根本地的王國,已經於戰爭爆發前的一八九四年,在白人勢力的威壓和脅迫下被顛覆了)作為國號,同時享受著可獲合眾國保護的“準州”待遇。
不過,這實際上就跟被佔領的殖民地毫無區別。
然後,發生了這種改變的世界情勢——正如至今為止那樣——對活躍於同一個世界中的“紅世使徒”、以及追蹤著他們的火霧戰士來說,也同樣具有很大的意義。
兩陣營都基本上是依循著人類的交通路徑和到達範圍展開活動的。
這都是因為“使徒”存在著一個“透過啃食人類而獲得力量”的必然理由的緣故。
要是沒有特殊目的的話,他們都不會跟人跡罕至的土地發生關聯。
同時,那樣的土地也往往缺乏能刺激他們慾望的文明文化。
而作為“使徒”的追蹤者的火霧戰士,也必然會在同樣的地域和交通路徑上往來。
這個傾向,對太平洋地區來說也不例外。
在西洋人剛開始進入這片大海上的時候,“使徒”就展開了啃食、火霧戰士就展開了殲滅——這樣的固定性日常行動。
實際上,在庫克到達這裡的時候,這裡就已經存在著足以讓“使徒”盡情享受的三十萬以上的土著居民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根據火霧戰士陣營的調查,當地並沒有發現“使徒”曾經活動過的痕跡。
是因為沒發現具有吸引力的文明而沒來到這裡,還是在來過之後又離開了呢——由於接近九成的原居民都因為西洋人帶來的病原菌而死去,也失去了眾多口頭傳說(他們除了巖雌之外就沒有別的文字了),所以其中的真相直到現在還不明確。
不管怎樣,總之在西洋人開始頻繁到訪此地的同時,“使徒”和火霧戰士也開始利用這條夏威夷航道,或者在夏威夷尋求自身的目的了。
不管怎麼說,這裡是不繞道南海群島、直接沿直線橫渡太平洋的船必定要路經的交通要衝。
除了在海上啃食人類的海魔(雖說如此,他們在夏威夷航路確立以前也只是在太平洋沿岸鬧事而已)那些例外分子之外,幾乎所有的“使徒”,都企圖以這個人多而開始變得生氣勃勃的島嶼為支點,從而向整個世界伸出魔掌。
而火霧戰士則相反,計劃著透過壓制這個地點來限制他們的行動範圍。
作為結果,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了,這個地方馬上就成為了兩陣營的爭執之地了。
在這樣的夏威夷中,火霧戰士方面成功地開設了作為己方陣營橋頭堡的外界宿,也僅僅是在半世紀之前發生的事。
歷經了數十次的激烈爭奪戰,他們終於成功地設定了能展開隱蔽氣息結界的寶具“特塞拉”。
獲得了難以被察知的藏匿地和迎擊基地的討伐者們,從這條橫跨太平洋的航路上把“使徒”一掃而空,為新世界的重要航路帶來了安穩……但是——“為了這次的任務而被派遣來這裡的你們,應該都知道吧。”
走在前頭的哈利,在一條通道的盡頭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靠近潘趣缽火山口、周圍新建的西洋風格居屋顯得尤為引人注目的檀香山一等地。
從旁邊的一條小路再進去一點的那個空地、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了。
“史密斯……先生?”琪婭拉抬起了頭,注視著彷彿牆壁就擋在一步之前的位置似的緊急停下步伐的哈利。
薩雷站在哈利身旁,向前面觀察了一下。
“是這裡嗎。”
他儘量不去看身旁的那位青年的表情。
隨即轉移了視線的琪婭拉——“啊……”也發現了對火霧戰士來說相當熟悉的“東西”,終於理解了目前的狀況。
生長著大量雜草和野花的空地。
只用一眼就可以看出,這裡原來應該是被新開拓出來的地方。
因為這裡有的只是花花草草,並沒有紮根於地上、伸展出巨大葉片的樹木。
而薩雷為了親自進行確認而讓哈利領路來看的“那些東西”,也從花草之間隱約透露出來,或者說被埋沒在花草之中。
破破爛爛的房梁,溶化的玻璃碎片,焦爛的磚瓦……那些高高堆起的東西,大概是燒燬之後的殘骸吧。
“這裡,原來是有一個外界宿在的呢。”
琪婭拉仔細觀察著這些過去發生的襲擊事件所留下的痕跡。
哈利點了點頭:“嗯。
離檀香山港口很近,在市區也不引人注目的小巷裡頭,而且還適當接近著繁華的區域。
是個很好的地方吧?”他一邊說,一邊回想起昔日的景色。
聽了說明之後,琪婭拉重新觀察了一下週圍。
“新造建築就只有旁邊的幾戶,外面道路上也依然殘留著過去的古老建築……既然這個地方遭到了襲擊,那就是說外界宿的所在地被襲擊方的‘使徒’發現了。
這個推測應該是正確的吧?”“啊,嗯。”
面對少女那出乎意料的敏銳觀察力,哈利不由得吃了一驚。
明明要求別人提高自覺性,可是自己卻陷入了感傷。
以此為恥的哈利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這樣的話,果然已經知道了嗎。”
“呵呵,可不要太小看我們的琪婭拉哦。”
“畢竟我們是受了多雷爾?庫貝利克的直接命令來到這裡的嘛。”
面對滿懷自豪地誇耀著自己的契約者的歐德莉婭和維捷露婭……琪婭拉紅著臉用手掌捂住了辮子上的兩個髮飾。
“真是的,別說了啦。”
“對啊。
接受了庫貝利克老爺子委託的是我們,你們只不過是順便而已。
只不過因為是我的徒弟才跟著一起來。”
聽到薩雷毫不掩飾地說出了事實,琪婭拉又馬上喪氣地縮起了身子。
“嗯,啊啊,抱歉。”
薩雷察覺到這一點,馬上道了個歉。
基佐也幫忙解釋道:“你不用在意的,我們的琪婭拉·托斯卡納。
你也應該知道吧?這個男人並不是出於挖苦和嘲弄才那麼說的……只不過是不善於說話,欠缺一些細心考慮而已啦。”
自己也覺得的確如此的薩雷,並沒有作出反駁。
只是補充了一句:“而且,我也覺得在史密斯先生面前這樣子說話,也不太好啦。”
“咦?”面對一臉驚訝地回過頭來的琪婭拉,哈利稍微有點困惑的擠出了笑容。
“其實我,並不……”薩雷沒有理會滿臉訝異的徒弟,摘下帽子低頭說道:“抱歉,因為我也不能把成員們的事情隨便說出來。
本來打算是到了現場再跟她說明的……現在看來卻似乎弄巧反拙了。”
“不,我明白的。
那畢竟是事實,請您不必要在意。
倒不如現在就由我自己來說明……”在他那困惑的臉上,又增加了一層悲哀的神色。
看到琪婭拉莫名其妙的樣子,基佐說道:“哈利?史密斯先生,是這個檀香山外界宿中唯一的倖存者……這樣的話,你就應該明白了吧?”“啊!”“外界宿的同伴們,還有一起在這裡千活的妹妹也都……嗯,就是那麼回事了。
那一天,就只有我一個去了島外,所以才得救了。”
聽了哈利的話,琪婭拉不禁對自己剛才的魯莽態度感到一陣厭惡,身子縮得比剛才更小了。
從垂下來的頭髮末端(跟契約者同樣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傳來了兩聲斥責:“光是這種程度的事就灰心喪氣怎麼行!“同情過度的話就會變成挖苦,這一點常識你還是先記住的好!“……”琪婭拉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哈利在困惑的臉上堆出了笑容,可是卻以拒絕同情的堅定聲音回答道:“你真的沒有必要在意。
那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而且,這也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
我母親也曾經是外界宿成員,她在火霧戰士和‘使徒’爭奪夏威夷的戰鬥進人激烈階段之前,就被啃食而死了。”
“!”聽了他以平靜的口吻說出來的話,身為火霧戰士的少女不禁啞口無言。
相對的,說出這番話的青年則依然保持著平淡的態度。
“然後這次就是妹妹和同伴們……因為我跟‘這個世界的真相’發生了過多的關聯,所以明明身為人類,卻沒有忘掉大家的死。
不過,我也覺得這樣很好。”
然而,他的平淡並非來自於情感的稀薄,反而是隱藏著心中激烈翻湧著的執著、憤怒、悲痛和悔恨的堅強意志體現。
這一點,也明確地傳達到了見者的心中。
“因為我終於有機會能親手重建跟大家同在的‘這個地方’…1/2|跳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