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小花只是抓起了放在一旁的玻璃菸灰缸,在村長的光溜溜的後腦勺上砸了一下,他就兩眼一番,昏了過去,再也沒有醒過來。這件事情在村子裡極其的轟動,村長老婆聞訊趕了回來,先把楊小花打了個半死,又報了案,一口咬定是楊小花勾引自己的丈夫,貪圖錢財,才把人殺了的。她孃家表哥在縣裡是個頭頭兒,楊小花和奶奶不過是村子裡最不起眼兒的人,就算這一老一小磨破了嘴皮子,就是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句公道話,於是很快,楊小花就被關到了這裡,那一年,她才十七歲。
和聶音音說這些的時候,楊小花已經沒有了淚水。她知道,這個社會不相信眼淚,更不會相信窮人的眼淚。她和孫鐵梅她們“同流合汙”,不是為了欺負別人,而是要自保。每天她起的最早,睡的最晚,一有時間就看書,她想著,出去了也要有點兒本事,好養活自己和奶奶。
聽完她的故事,聶音音沉默了,在這幾天裡,她自己一直想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可是每當太累或者太憂鬱的時候,她也常常會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看著楊小花倔強不服輸的眼神,她突然臉上一紅,覺得無比的慚愧。
聶音音一仰頭站了起來,大聲的說,“我說個事兒,從今天開始,小花就算是我美美了,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大家多多照顧吧。”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讓孫鐵梅她們注意,不要隨便欺負楊小花,她這樣做並不出乎其他人的意料,大家答應了一聲,紛紛開啟鋪蓋,準備睡覺了。
楊小花湊到聶音音這邊,小聲的問道,“姐,你的傷好一點兒了嗎?我聽我奶奶說,傷筋動骨要一百天呢,食堂裡的活兒就讓我幫你做吧,我不怕累,在家裡我一個人種五六畝的地呢。”
她是一番好意,可是聶音音.卻並不想讓她幫自己的忙,楊小花處於感激,可她卻覺得這是自己應該做的,她在黑暗中握著楊小花粗糙的手說,“不用了,我還做的來。”
有了聶音音的保護,楊小花整個.人都自信了起來,她不再想以前那麼畏畏縮縮,說話唯唯諾諾,什麼事情都要聽別人的,有時候連飯也吃不好,還要幫她們洗衣服。她突然覺得天空是那麼的蔚藍,連太陽也在衝自己微笑一。楊小花本來就是個花季少女,又有自己的夢想和目標,人一輕鬆,她的特長就顯現了出來。
在村子裡,大家幹活兒的時候.嘴裡都會哼著山裡的小調兒,楊小花從小就會唱很多的山歌兒,可是到了這裡,她幾乎全部的精神都要拿來應付那些無端的麻煩,哪裡還有心情唱歌兒。
“新繡荷包嘛兩面紅啊,阿哥你過來喲嗨;一面獅子.哇,兩面紅啊哥;獅子上山龍下海啊,阿哥你過來喲嗨;唔知幾時哇,才相逢啊哥.獅子上龍下海啊,阿哥你過來喲嗨;唔知幾時哇溜啄,才相逢啊哥.”
一大早起床,楊小花就唱著山裡的調子,起來洗臉.刷牙了。孫鐵梅做了一宿的夢,被她這麼一吵突然醒了過來,頭疼的厲害,不由得皺著眉頭粗聲粗氣的罵到,“你**的要死啊,一大早就嚎喪上了,滾,滾一邊兒去!”她迷迷糊糊的連眼都睜不開,只覺得旁邊有人拽她,“幹什麼你,拽我幹什麼?”
王芳連忙小聲的提醒,“大姐,你忘了,昨天她,她才.認了那誰做姐姐,你都忘了啊。”
孫鐵梅打了個.激靈,一下子醒了過來,她想起來昨天聶音音當著大家的面兒說過這件事情,自己怎麼就不長記*,給忘了呢。她連忙朝聶音音那邊看看,她還沒有醒,睡的正香呢。孫鐵梅這才放下心來,雖然想給楊小花道個歉,可是她已經拿慣了大姐的架子,輕易放不下了,只好噘著嘴哼唧了幾聲,又睡了。
外面下著濛濛小雨,天氣又轉涼了。聶音音添了件外套,走了出來。眼看又是中秋節了,監獄裡要安排一個聯歡會,雖然是犯了錯,也要過個像模像樣的節日。劉新雲給每個牢房都下了命令,讓她們出一個人,由獄警組織起來,排練幾個小節目,一來可以娛樂一下,二來也是要做個樣子給視察的領導們看,聶音音想都沒想,就決定讓楊小花去了。
這個決定沒有任何人反對,除了楊小花,四十二號裡都是些半老徐娘,她們才不願意在這麼多的獄友面前出這個洋相呢,反倒是楊小花,一聽說這件事情,就高興的跳了起來。粘著聶音音,一定要讓她幫自己的這個忙。
“姐,我真想去,我太想去了,這樣的機會可不多,你就和她們說說,讓我去吧。”楊小花鼓足了勇氣,才找到聶音音,粘著她不停的央求著。她覺得這件事情要是由孫鐵梅決定,怎麼也不會輪到自己。可是現在不同了,她有了聶音音這個kao山,只要她說一句話,她們一定聽的。
聶音音看她急的滿頭大汗,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不能再逗她了,“傻丫頭,就是讓你去,你看看,這裡面的人哪個還能唱歌跳舞的,這是表演節目,不是公園裡打太極拳。”
“什麼!真的啊?真的讓我去啊?”楊小花覺得聶音音的表情太真實了,反而不相信了,她一連問了好幾遍,連孫鐵梅也給逗笑了。
“她沒騙你,真讓你去,你可別問了,嘰嘰喳喳的鬧的我頭疼。趕緊的,洗洗臉,一會兒就要去排練了。”
孫鐵梅都這麼說了,楊小花當然不會再有什麼懷疑,她連忙重新的洗了臉,把頭髮梳好,正襟危坐的等著獄警來通知自己。
監獄也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沒有到這裡之前,有些人是人民教師,有些是醫生,有些是領導,更甚者有些是百萬富翁千萬富翁。要在她們中間找出幾個可以表演節目的人並不困難,早上通知下去,下午的時候人已經湊齊,帶到了一個大會議室裡,準備二次審查。
雖然人不少,可是裡面也有些是濫竽充數的,劉新雲親自挨個的看過,把那些長的太醜,又不會唱歌跳舞,連話也說不清楚的退了回去,剩下的這些才留了下來,可以正是排練了。
楊小花也在留下來的三十個人選之中,她緊張的等待著最後的結果。一共有八個節目,有詩歌朗誦,表演唱和舞蹈。打心眼兒裡說,楊小花想去唱歌,她的嗓子不錯,在學校裡的時候還參加過合唱隊,去縣裡演出過。可是劉新雲卻把她分道了舞蹈組,這讓她微微的有些失望。可是轉念一想,這也是個大好的機會,她連忙全身心的投入了進去,和獄友們一起排起舞來。
這樣的演出主要就是歌頌黨和政府的領導好,所以楊小花她們排練的這個舞蹈就叫做《黨頌》,表現的是一個受盡壓迫的婦女在黨的帶領下過上了新生活,翻身作主人的故事。舞蹈裡需要一個領舞,楊小花自然不敢奢想自己可以站在最前面,因為她早就聽說,有個叫姚月芝的舞蹈跳的特別好,她偷偷的朝前面看了看,姚月芝就坐在邊上。
這個姚月芝可不是個犯人,她父是一位說一不二的高官,從小,她就被父親送去各種輔導班,學習舞蹈,鋼琴,書法。到了七八歲的時候,她對舞蹈的熱愛已經到了痴狂的地步,也就放棄了別的,專修舞蹈。
十二歲的時候,姚月芝就獲得了省級的舞蹈比賽的金獎,在此之後,更是發不可收拾,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舞蹈家。就在她躊躇滿志想要考取北京舞蹈學院的時候,卻陰差陽錯的弄丟了通知書,進了另外一個醫學院,轉了行。
大學畢業之後,姚月芝進了一家醫院,成為了一名醫生。可是她“身在曹營心在漢”,每天上班下班總是帶著情緒,還時不時的在辦公室裡練起舞蹈基本功來,好多次都把急診的病人涼在了一邊。可是因為她的父親是這個醫院的主管領導,別人也不好說些什麼,只能任由她去了。可是有一天,她竟然把一個出了車禍等著救命的病人關在了她辦公室的門外,又迷迷糊糊的用錯了藥,導致死亡,這才引起了院方的重視。雖然她父親使勁了辦法,可是最後,她還是被判了刑,進了監獄。
看楊小花總是往自己這邊看,姚月芝臉上的微笑漸漸消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楊小花一愣,連忙把目光收了回來。
舞蹈很簡單,獄警們也都不太精通這個事情,有些地方還要姚月芝出來知道一下,弄了一個多小時,才有了些樣子。大家都做了最大的努力,想把這個舞蹈排練好,可是有些畢竟是門外漢,做出來的動作不雅觀,更不入姚月芝的眼,沒多久,她就發起脾氣來。
“你們看看,這一個個的水桶腰,還能不能扭的動了,胖成這樣你們還叫個女人?看看看看,這也是手,這就是雞爪子,還不是泡腳的,是烤的!”她一邊說,一邊輕蔑的看著面前的這些人。她覺得自己看她們一眼都噁心,以她這麼多年的舞蹈功底,要做比這難上一百倍的動作也是輕而易舉的,可是現在這些人就連一個轉身,一個蘭花指也做不來,真是讓她覺得惱火。
“行了行了,你,站這邊來!你去後面!還有你,往邊上站站,你擋著我的位置了!好了,來,預備,開始!”
姚月芝站在最前面,音樂一起,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樣,嫵媚至極,身體柔軟的像是沒有骨頭一樣,隨意做出優美的動作,別說楊小花,連那些獄警們都看傻了,看呆了。
楊小花認真的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想按照她的樣子做出來,可是試了好幾次,還是做不到,只好停下來,繼續看著學習著。就在這個時候,姚月芝突然一個轉身,幾乎撞到了後面發呆的楊小花,她忽的看到後面有人,下意識的想躲開,可是剛才太過投入了,身體不停使喚,一腳踩在了楊小花的腳面上。
楊小花“哎呦”一聲,連忙使勁兒想把腳抽出來,她的力氣自然比姚月芝要大了好多,姚月芝一個站一穩,像旁邊倒了下去,“咯吧”一聲輕響,姚月芝覺得腳脖子上一陣劇痛,站也站不起來了。
“怎麼了,怎麼了!”在一旁的獄警連忙跑了過來,把姚月芝扶到了一旁,挽起褲腳一看,腳面和腳脖子上一大片的淤青,已經腫了起來,看來是崴到腳了,“哎呀,趕緊的,來兩個人把她送到獄醫那裡去,崴腳了,看來這領舞得換人了。”
楊小花在一旁已經嚇傻了,她不是故意要弄到姚月芝,只是因為她踩的太疼了,不得已才想把腳縮回來。她覺得自己這次一定會背上個處分了,可是沒想到,大家似乎都沒有注意到她的那個小動作,忙著把姚月芝抬到了擔架上,送了出去。
姚月芝一走,就少了個領舞。舞蹈所有的動作她已經都交給了大家,換個領舞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可是誰來做這個領舞呢?
獄警們討論了半天,還是覺得一起看看,在這些人裡到底誰跳的最好,再選出來一個,當這個領舞。楊小花在一旁偷偷聽到她們議論,不由得心裡一喜,她想,在這些人裡屬自己最年輕,又肯用功,也仔仔細細的看過了姚月芝的每一個動作,能選上這個領舞的機率一定非常的大。
音樂聲一起,楊小花就屏住呼吸,努力的讓自己的身體柔軟一點,不停的在腦子裡回想姚月芝是怎麼做這個動作的,整隻曲子下來,她幾乎都沒有看旁邊一眼,全心全意的做好每一個動作。
幾個獄警紛紛把目光對準了楊小花,在她們看來,楊小花的動作並不比姚月芝差多少,於是她們決定,就由楊小花代替姚月芝,做這個領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