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黑暗之地
地上黑暗之處,都滿了強暴的居所。
一條蜿蜒狹窄的小路上,傳來了吱呀吱呀的馬車聲,湯姆和他的夥伴們跟在新主人破舊不堪的馬車後面慢慢地走著。
這輛馬車在通往烈格雷莊園的路上,西蒙·烈格雷坐在車的正中間位子。那兩個女人的手被銬在背後,她們和幾件簡單的行李包裹一起被壓在馬車的後面。
這是一條人跡罕至的山間小路,它艱難地向前延伸到了看不見的地方,兩旁的樹林中陰風四起。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望無邊際的沼澤地,裡面長著形態怪異可怕的柏樹,樹枝被氾濫成災的灰黑色苔蘚緊緊地包裹著,就如在魔鬼身上披上鑲嵌著鱗片的黑紗一樣。偶爾能瞥見早已腐爛卻還殘留著的枝葉,而最令人驚恐萬分的是,腳下會時常有黑色暗花紋的摩克辛蛇悄無聲息地出沒。
這樣的旅程,哪怕對一個腰包鼓鼓、交通工具精良的富足商人來說,也算不得一次令人愉悅的旅行,更何況是那些身份卑微又不幸地跟著一個凶殘成性的主人的奴隸,那光景更是苦不堪言、淒涼萬分。因為他們每艱難地向前邁出一步,距離死亡就更近了一步。
這隊人仍舊跟隨著馬車默默地前行,西蒙·烈格雷端坐在馬車中間,不難看出,他那高興得意的神情溢於言表。只見他每隔一會兒,就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白蘭地優哉遊哉地喝上兩口。
“喂,我說,你們都在想什麼呢?”他回頭瞥見那些奴隸個個滿面愁容,形如槁木,便忍不住大聲叫道,“夥計們,唱首歌吧!來吧!放開喉嚨唱一首。”
聽他這麼一說,那些黑奴不禁一愣,面面相覷。接著,烈格雷又大聲叫道:“來吧!唱一首!”然後猛地揮出了手中的長馬鞭,只聽見啪的一聲,長馬鞭狠狠地抽在前面的馬身上。接著,湯姆唱起了一首衛理公會常唱的讚美詩:
耶路撒冷,我向往的聖地,
你的名字令我感到格外親切,
我何時才能擺脫困難,
何時才能享受到你的快樂。
“你給我住嘴!去你媽的!”烈格雷面露猙獰之色,狂吼著,打斷了湯姆的歌聲,“我討厭你唱這種給死人聽的歌,狗東西!趕緊給我唱一首歡快順耳的,好讓大家開心一下。”
有一個黑奴唱起了他們時常用來打發時間的一支無聊小調:
抓浣熊
主人看見我抓浣熊,
嘿!夥計們,快來抓浣熊!
他樂得嘴都合不上——
你們見過天上的月亮沒?
嗬!嗬!嗬!夥計們!嗬!
吱!喲!嗨!——呵!哦!
唱這首歌的那人,只想讓大家開心一點兒,所以胡編亂造了這些毫無意義卻也順口有趣的歌詞。他每唱完一段,其他的人便開始介面跟他合唱——
嗬!嗬!嗬!夥計們!嗬!
嗨——咳——喲!
嗨——咳——喲!
大夥兒都像是動了真感情,放開喉嚨豪放地唱著,氣氛一下子高漲起來。事實上,世界上任何一種在絕望中的吶喊和虔誠的祈禱,都比不上這種豪氣奔放的歌聲中所流露出的發自內心的悲傷讓人心痛與無助。可憐的人們啦!你們備受欺凌折磨、剝削壓迫,也許只有在這悲壯的音樂聲中才能獲得短暫的自由和空間,也只有用這種方式才可以毫無顧忌地向上帝傾訴你們悲慘淒涼的命運以及充滿絕望的人生。烈格雷只聽到黑奴們響亮豪放的歌聲,卻永遠也體會不到蘊含在歌聲里人們絕望的吶喊聲和對未來似有似無的希冀。所以,他不禁暗自笑了。瞧,他們都挺開心的嘛!我完全能夠讓他們高興地給我幹活兒。
“聽著!我的寶貝兒!就快到達你的新家了!”他說著,手已經溫柔地搭在了埃米琳的肩上。
這樣的情形在這一路上幾乎不多見,想到每次看見他窮凶極惡地露出猙獰的神色,埃米琳就不禁瑟瑟發抖。她不習慣烈格雷現在扮慈父的樣子輕撫她的肩頭,還不如被他狠狠地揍上一頓痛快點兒。他微笑的目光中隱藏著一些琢磨不透的東西,讓她感到冰冷和恐懼,她有些顫抖地挪動著自己的身子,靠向坐在旁邊的混血女人,彷彿那個女人是自己的親人——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的心肝兒,你以前從沒戴過耳環嗎?”烈格雷說,野蠻粗魯地揉捏著她細膩小巧的耳朵,一邊問道。
“是的,主人,我沒有戴過耳環。”埃米琳小聲地回答,低頭望著地面。
“哦!可憐的小乖乖,到了新家以後,只要你肯乖乖地照我說的去做——給我快樂,我保證會送你一副。別這麼緊張,我不會讓你做苦工。只要你乖乖地聽我的話,我就會讓你享受貴婦人一樣安逸舒適的生活。”
這時,烈格雷略有醉意,他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一些。此刻,屬於他的那座莊園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見。這座莊園原先的主人是一位富足的紳士先生,他在房子的裝潢方面很是講究。可是這位紳士先生去世以後,因家境變換無錢償還生前的債務,不得不賣掉了莊園。烈格雷正好趕上了這個好時機,美滋滋地撿了個大便宜,以最低的價買了回來。他買下這座莊園,就如同他每次消費一樣,目的只是想利用它來賺錢。因而,這座莊園顯得異常蕭條破敗,早就已經失去了往日精緻講究的風采。很顯然,先前那主人的優良傳統完全被擱置遺棄了。
莊園的正屋前面有一塊很大的草坪,原來被修剪得整整齊齊。草坪邊栽有幾叢灌木,繁茂的大樹給草坪增添了幾許生機,很明顯,過去這裡的草坪使人心曠神怡,神清氣爽,而如今,草坪上有些地方野草叢生,參差不齊,還有些地方已經不能長出草了,想必是被牲畜踐踏壞的,上面還胡亂地扔著一些諸如破桶、瓢、盆、玉米芯子之類的烏七八糟的破爛玩意兒。那些原本被用作裝飾的刻有花紋的大理石花柱,如今變成了拴馬樁,胡亂地堆著,這種新用途令它們昔日的風采蕩然無存,只有偶爾能在上面發現一兩朵殘留下來的枯萎的茉莉花或金盞花的印記。舊日裡光鮮奪目的大花園、綠草坪現在荒蕪潦倒,間或能發現一枝憂傷落寞的名貴花草執拗地從雜草叢中探出頭來,像是要講述曾經的繽紛絢麗,卻面露頹色,飽含滄桑地在風中擺動。從前的花房也落得個破敗的景象:窗戶上只有零星的碎片,舊得發黴的架子上凌亂地放著幾隻破損的花盆,裡面乾裂的黑泥土裡豎著幾根殘梗,還有幾片零星的枯葉默默地躺在上面,興許是想要告訴人們——它們也曾是嬌豔的花卉。
馬車吱呀吱呀地拐上了一條雜草叢生的石子路,路旁長著粗壯結實的楝樹。它們傲然挺拔、風姿綽約、不屈不撓,鬱鬱蔥蔥,彷彿是整座莊園中唯一受踐踏而沒有敗倒的傢伙。這就像某些品德高尚的人一樣,由於“高尚”二字早已深埋心底,成了他們性格中永不動搖、不可或缺的精神組成部分,因而即使經受人世最慘痛的窮苦磨難,他們依舊不屈不撓、意志堅定地堅持到最後。在歷經千難萬苦之後,他們則更加精神振作、意氣風發、勇往直前。
這座莊園面積很大,主樓原本寬敞明亮、雅緻講究。它仿照南方流行的樣式,分為上下樓兩層,每層樓都設有蜿蜒迂迴的長廊和精心雕刻的花邊扶手,每間屋子的房門都面向花園敞開著,底層砌好的磚柱子用來支撐上層的迴廊。
現在的主樓已經大不如從前,曾經的氣派早已不復存在,只剩下一片凌亂破敗。尤其是窗子破損得厲害,有些被亂木板釘死了,
有些僅剩下幾塊碎玻璃片,還有一些百葉窗上只吊著一頁合頁——顯然,這幢破房子年久失修,無人打理,已荒涼不堪,即使重新住進去,也會因為諸多不適應而憋悶得喘不過氣來。
主樓四周的草地上撒滿了細碎的木屑、稻草屑,那些東倒西歪的破裂的木桶和老式箱子等物閒置在一邊。三四隻凶狠猙獰的大灰狗被吱呀吱呀的車輪聲驚得咬牙切齒,狂吼著躥了出來。若不是幾個衣衫襤褸的奴僕及時從後面使勁兒地拉住了它們上躥下跳、難以控制的身軀,湯姆和他的夥伴們就差點兒被它們咬到。“你們看到沒有?!”烈格雷先生冷笑了一下,隨和地撫摩那幾條狗,然後回過頭來精神抖擻地對湯姆他們說道,“它們是我專門特訓出來的哨兵,瞧瞧它們尖銳和鋒利的牙齒,如果有誰想逃跑,先想想自己會有怎樣的下場吧!這些狗是經過特訓,用來對付那些伺機逃跑的黑鬼的!它們幾乎一口就能把人撕個粉身碎骨,然後美美地飽餐一頓,不會浪費一根骨頭。哼!你們最好給我當心點兒!喂——桑博,幹什麼裝傻充愣啊!”烈格雷對一個頭戴無簷帽、還穿得破破爛爛的倒黴傢伙問道,“這些天家裡怎麼樣?沒什麼異常現象吧!”
“回主人的話,家裡平安無事。”
“昆博!你說呢?”烈格雷又問站在旁邊的另一個黑人,他正指指點點想引起烈格雷的注意,“我吩咐你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那當然了,主人?您叫我辦的事情,就如同天主交給的任務,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忘記的。”
這兩個黑鬼無疑都是莊園裡掌管瑣事的黑奴。烈格雷像訓練他的大灰狗一樣,親自將他們一步一步訓練得忠誠聽話而又心狠手辣。經過長時間凶狠殘酷的訓練,人的善良本性在他們的心裡日漸泯滅,直至化為烏有。他們有的也只是像瘋狗一樣的野蠻猙獰、凶狠成性。世人常說,黑人主管比白人主管更加凶狠無情,可是我覺得這種說法完全沒有道理,甚至全盤否定了黑人們淳樸善良的本性。因為,那種說法僅能說明黑人們心靈所遭受的摧殘和折磨要遠遠超過白人。其實不光是黑人,全世界受壓迫的民族、種族亦如此。所以,只要他們獲得機會,就算是再忠誠溫順的奴僕,也會變成一名凶狠殘忍到極致的暴君。
一如歷史書籍上記載的一些君主,烈格雷先生利用自己先天的殘暴個性和統治奴隸的能力,採取權力分散下放的方式管制著他的莊園。如此一來,為了爭奪權勢以及獲得主人的信賴,桑博和昆博二人對彼此仇恨之情大大加深了,而莊園上其他的黑奴又極度痛恨他們二人。烈格雷先生在這三者之間輕易地挑撥事端,從而激起他們之間的內部矛盾,而聰明狡猾的他則輕而易舉地坐收漁翁之利,將莊園裡發生的一切事情握於股掌之間。
人生在世,不可能做到與世隔絕。烈格雷先生也是如此,於是他鼓勵兩位助手與自己形成一種粗俗的親近關係,但這種主奴之間的親密關係也可以隨時毀滅掉這兩個傢伙。因為,如果兩個人之中任何一個對烈格雷先生稍有冒犯得罪而被另一個稍加提示,那麼肇事者一定會嚐到來自烈格雷先生的一番苦頭。
此刻,這兩個傢伙分別站在烈格雷先生的兩旁。他們的神態相貌充分說明了這樣的事實:這兩個跟在烈格雷身邊的爪牙凶殘野蠻,沒有人性,簡直是人面獸心,禽獸不如。你看那黢黑粗糙的面孔,充滿仇恨和邪惡的汙濁眼神,粗俗沙啞的聲音,刁蠻狡猾的語調,以及被風吹起的破爛衣裳底下顯露的骯髒噁心的肉體,都與整座莊園令人作嘔的環境相適應。
“哎,桑博,”烈格雷先生說,“帶這兩個傢伙去他們住的地方吧。喏,這個女人是我送給你的。”他把混血女人和埃米琳的手銬開啟,將那柔弱的混血女人一把推到了桑博的懷中,嬉笑道:“我先前答應過要送你一個女人的,這回滿意了嗎?”
那混血女人驚恐地後退了一步,急切地懇求說:“主人!求求您別這麼做!我可以為您做其他任何事情,我在奧爾良有丈夫啊!”
“那怎麼了?難道你在這兒就只想做一頭不需要**的母驢嗎?這兒還輪不到你來插嘴,趕緊滾開!”烈格雷舉起鞭子嚇唬她。
“來,我的寶貝兒!”他轉身對埃米琳說道,“你跟我走吧。”
此時,視窗閃現了一張陰沉暴怒的面孔,陰鬱地低頭俯視了很久。當烈格雷先生開門進去時,有個女人的聲音在大聲急促地說著什麼。湯姆正擔憂地看著埃米琳被帶了進去。他聽到了一個女人在說話,也聽到了烈格雷先生憤怒地回答:“蠢貨,你給我住嘴!老子想幹什麼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後面他還說了些什麼,湯姆就不得而知了。因為湯姆已經跟隨桑博來到了屬於自己的住處。這地方雖說也在莊園裡,但偏僻得很,距離主樓還有一大段路程,而這所謂的住處,就是一排由木板搭起的像一條狹窄的過道一樣的破舊房子。周圍光禿禿的一片。湯姆看到這些,簡直失望透頂。他本來一直在安慰自己,只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安靜的小屋,即使破舊不堪也無妨,只需要搭個架子用來給他放寶貝的《聖經》就行,他可以每天都把屋子打掃得乾淨整潔。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在勞作之後,享用一個人的寧靜愜意了。可是回到現實中,他四下打量著空蕩蕩的屋子,除了凌亂地鋪在泥土上的稻草之外,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該住哪兒呢?”湯姆溫順地問桑博。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都一樣,就住這間吧,”桑博回答,“只有這間還能再容得下一個人,別的房間都被塞得滿滿的。我都不知道如果再有人來的話,該往哪裡擱。”
已經很晚了,月亮爬上了樹枝,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才挪動著疲憊的腳步一起走回了——男男女女,一個個累得苦不堪言。一身髒衣服越發顯得又破又髒,就像剛剛勞作完的驢子,滿身泥巴,臭氣熏天。如此光景,沒有人留心這個新來的人,也沒有人主動和他搭訕。木匣子似的房間一下子就熱鬧起來,幾個說話很難聽的人在磨坊那邊大吵大鬧。他們正站在磨盤旁邊焦急地等待著,想趕快把自己手裡那點兒可憐巴巴的玉米粒兒磨成麵粉,再烙成餅,好填飽肚子。從天邊剛剛露出一絲光亮的時候開始,他們就被迫在地裡一刻不停地幹活兒。可惡的監工還不時地揮舞著手中的皮鞭,一不留神就會挨一通狠狠的鞭打。此時正是一年中最忙碌也最炎熱的季節,主人只好使出最狠的招式,逼著他們拼盡全力為他幹活兒。“老實說,”一些遊手好閒、整日裡沒事做的人常常這麼談論,“摘棉花真不能算作苦活兒。”真的是這樣嗎?仔細想想吧。假如有一滴水滴到你的頭上,那當然沒什麼。但如果水不停地滴在你頭上的同一個地方,就不能說沒什麼了。這怎能不算是一種令人痛苦害怕的刑罰呢?同樣,摘棉花本身並不是件很困難的事情,但如果你被強制性一刻不停地重複著這樣的動作,甚至都沒有勇氣去想該怎樣改善這種枯燥乏味、永不停息的重複性工作,那麼幹活兒就真成了遭受折磨的一種痛苦難熬的刑罰。當一張張陌生疲憊的面龐映入眼簾的時候,湯姆曾竭力尋找一張溫和友善的臉。然而事實上,他所看到的只有憤怒猙獰而又灰心喪氣的男人們,以及步履緩慢、愁苦虛弱的女人們,或者說是被重負和疾病折磨得早已沒有女人樣子的“女人”。弱肉強食、優勝劣汰——這種自然規律在人類生存上所表現出來的是,一種類似於動物般的本能競爭,以及**裸的自私心理,在他們身上一覽無餘。不要妄想在他們那裡得到一絲一毫的友善與親近,更
別提什麼高尚的品質了。他們被當作牲畜一樣虐待和剝削,早已失去了作為人類該有的情感和尊嚴,更甚者已經淪為牲畜了。直到深夜,還有人在排隊磨面,相比這一隊人,磨子的數量實在是少之又少。那些瘦小體弱的人被體格強健的人擠到隊伍的最後,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輪到。
“喂!”桑博奸笑地來到混血女人的身邊,扔給她一小袋玉米,“你叫什麼名字呀?”
“露西。”那女人怯懦地回答。
“很好,露西,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屬於我的女人了。你把這袋玉米磨了,再烙餅送來給我吃。聽到了沒有?”
“我不是你的女人,也不會做你的女人!”女人說,絕望給了她突然的勇力,“你走開!”
“我該好好地管教管教你了。”桑博一邊抬起了腳,一邊威脅她。
“要怎樣隨你的便!最好是趕快殺死我!現在我和死人已經沒兩樣了。快點兒動手吧!”女人喊道。
“我說桑博,難道你想把這些幹活兒的人全都打傷打死,給自己找麻煩嗎?我要把這些如實告訴主人。”昆博說。他剛才凶神惡煞地趕走了兩三個精疲力竭正等著磨面的女人,現在自己正在磨坊裡悠閒得很。
“應該向主人告狀的人是我!別在這裡充好人。我要告訴他,你不讓那些女人磨面,”桑博反駁道,“你這死驢子,少插手我的事兒!”
湯姆趕了一天的路,早已飢腸轆轆,疲憊不堪,因而在焦急地等待著屬於自己的那份糧食。
“喂!給你!”桑博也扔給他一隻破舊的粗布袋,裡面裝著瘦細乾癟的玉米粒兒,“接著,黑鬼!仔細看好了,這可是你一個星期的糧食!”
湯姆等了很久,才在磨坊裡佔了一個空位。磨完之後,他看了那邊有兩個累得早已經沒勁兒的婦女正在艱難地磨著她們的玉米,不由得心生憐憫之情,便走過去幫助她們磨了起來。幹完之後,他將快要熄滅的炭火火苗輕輕地挑了挑——剛剛有很多人就在這火上烙完了他們的餅,接著開始為自己的晚餐忙碌起來。
湯姆替那兩個婦女磨面,在這個地方可以說是聞所未聞的事。雖說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卻深深地感動了她們,以至從她們長期陰鬱晦澀的臉上,可以察覺到淺淺的笑容。於是,她們為他擀好面,接著又替他烙了餅。湯姆拿出《聖經》,在火邊坐了下來,想要從中找到些許安慰。
“你讀的是什麼書啊?”其中一個女人問。
“《聖經》。”湯姆自豪地回答。
“天哪!自從我離開了肯塔基,這麼長時間以來,我就沒再見到過《聖經》了。”
“你從小在肯塔基長大?那你以前也讀過《聖經》嗎?”湯姆饒有興致地問。
“是的,而且我受過教育呢。我從沒想過自己會遭受現在這樣可怕的苦難。”那女人感嘆道。
“這書裡講了什麼呢?我不明白。”另一個女人問道。
“噢,我的天主——仁慈的上帝,《聖經》嘛!”
“天哪!《聖經》是什麼東西呀?”那女人又問。
“瞧你說的!難道你就從未聽說過嗎?”女人答道。
“我在肯塔基生活的那些年,會偶爾聽到女主人念《聖經》;可來到這鬼地方,天哪!除了無休止地幹活兒,除了聽到打人、罵人的聲音,我還能聽到什麼呢?”
“你給我念一段,好嗎?”另一個女人好奇地向正在認真研讀的湯姆懇求道。
湯姆實在不忍心回絕她們的再三央求,便唸了起來:“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
“這話說得真讓人感動,”那女人又問,“可是有誰敢說這樣的話呢?”
“上帝。”湯姆回答道。
“我真想知道在什麼地方能夠找到他,請求他來消除我的苦難,”那女人又說道,“我真想去見他。不過看樣子,我這輩子是不能獲得安寧了。每天在地裡不停地幹活兒,累得渾身痠痛,半死不活;還要每天忍受桑博凶神惡煞地罵我摘棉花的速度太慢,說我笨得像豬。我每天干完活兒之後,總要到半夜才能吃上晚飯。躺下之後可能還沒有睡著,就被催著起床,繼續去幹那永遠都幹不完的活兒。要是我知道上帝在哪兒,我就要去向他訴說我悲苦的經歷。”
“上帝無處不在,只要你心裡想著,他就在你身邊。”湯姆認真地說道。
“噢,我的傻瓜!你別這麼執著了,我知道他根本就不在這裡。”那女人又說,“唉,在這兒浪費時間有什麼用呢,還不如回去抓緊時間打個盹兒呢。”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她們的小屋,只剩下湯姆一個人坐在快要熄滅的柴火旁邊,跳動的火光將他的臉照得通紅。
深藍色的夜空中,月亮爬得更高了。皎潔的月光沉默地將點點銀輝灑向大地;此時上帝也正在目睹著人間疾苦,目睹著他們慘遭欺壓凌辱。月光照在這個孤單的人身上,他環抱著胳膊,端坐在那兒,膝蓋上攤放著他的《聖經》。
“上帝真的在這兒嗎?”唉,一個從未受教育的人,怎麼可能在這凶狠罪惡的制度面前,在這冷酷無情的世道面前,在這明目張膽地欺壓凌辱人民的惡行面前,始終如一地堅守著自己的信仰呢?湯姆純樸善良的內心正經受著一場激烈的思想鬥爭。那種痛苦不堪的農奴感覺,終身難逃遭受奴役的命運,昨日一切美好願望的破滅……所有這些都湧上心頭,使他備受煎熬。就像一位即將溺水死去的水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兒和朋友的屍體漂浮在水面上,卻無能為力。難道此時人們還能大談什麼信仰上帝的堅定與執著嗎?這不很明顯是違背常理、辱沒良知的行為嗎?在這種異常慘痛的遭遇下,還會有人仍然堅信並忠誠於基督教的“信有上帝,且信他賞賜那尋求他的人”的說法嗎?
湯姆再也沒有辦法坦然地笑了,他神色恍惚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指定給他的那間小屋。稻草上已經睡滿了一堆疲憊睏乏的人。屋子裡那汙濁的空氣令湯姆噁心,但是屋外寒冷刺骨,疲憊的湯姆也只好裹緊了他那條唯一可以禦寒的破毯子,和衣倒在稻草堆上睡下了。
夢中,他聽到一個令人感到親切溫暖的聲音從一位仁慈的老人口中傳出。他夢見自己坐在龐恰特雷恩湖邊公園長滿青苔的長椅上,而伊娃低下那雙嚴肅而美麗的大眼睛,正在莊重地為他讀《聖經》。她念道:“你從水中經過,我必與你同在;你蹚過江河,水必不漫過你;你從火中行過,必不被燒……因為我是耶和華你的上帝,是以色列的聖者你的救主。”
這聲音如同人間最美妙動聽的音樂,漸漸遠去,消逝在遠方。那天使般的小姑娘睜著她深邃明亮的大眼睛,依戀地望著他。那種溫暖而清爽的感覺從她的眼中傳遞到他的心中。最後,她又張開了自由的翅膀,隨著音樂輕盈地飛上了天空,飛向遙遠的地方。一顆顆如同星星一樣閃爍著光芒的東西從她的身上飄落下來,很快她就不見了蹤影。
湯姆從睡夢中滿頭大汗地醒來。難道這是夢嗎?就當它是一場美麗的夢幻吧!但那可愛的小精靈,曾是那麼樂於幫助和安慰遭受苦難摧殘的人們,給人間留下美麗可貴的東西,誰又敢說她在飛上天后,上帝會禁止她施捨愛的行為呢?
這是一種美麗的信仰:
仁慈的靈魂,長著天使的翅膀。
在我們受苦難的時候
在我們的頭頂上
永遠地飛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