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少帥這回需要認認真真地對待一回了,他也知道這次不比以往,所以調兵遣將,在熱河附近做了一番部署。
戰前,東北軍共準備了14個軍20多萬人馬。引人注目的是,從東北後撤的吉遼黑義勇軍盡數參戰(馮佔海、唐聚五、鄧文、李海青等),有近2萬人,而在錦西山區,尚有6000義勇軍進行敵後策應。
此外,晉綏軍和29軍亦均領命配合。
但少帥安排的這次佈防有一個很明顯的缺陷,那就是兵力分佈不合理,部隊數量多,卻捏不成一個拳頭,且主要停留在平津一帶,並不在熱河區域的核心地帶。
熱河那裡,他也派了一個人:“輔帥”張作相。
這老頭子人倒不壞,但打仗實在不是塊材料,堪稱一不五無。
一不,不學無術。
五無者,無威制人,無智服人,無信心,無決心,無準備。
他自己也不太情願擔當這個差事,是少帥硬拉上去的。你說這樣的仗,怎麼可能打贏?
本來應該成為主角的熱河,現在反而倒過來成了陪襯,基本上還是留給湯二虎一個人打理,這個混賬大家也知道了,他能守得住嗎?
即使你沒有剌,武藤這樣的打仗老手也能給你挑出來,更何況漏洞這麼大。
直搗心臟,攻取熱河,是為上計。
當然,在此之前,如果不玩點花招出來,那也不叫武藤。
像白川指揮上海淞滬會戰時那樣,武藤也使出了聲東擊西、指南打北這一招。
東北軍不是數量多嗎,那我分散你的兵力。
他首先製造種種假象,在攻陷山海關後,索性讓東北軍誤以為他會在山海關一側的渤海灣登陸,如此一來,東北軍的兩大主力——何柱國、于學忠都被牽制在了灤東。
接著又讓滿蒙偽軍在察哈爾東部和熱河北部招搖,這樣又至少吸引了東北軍5個師的兵力。
好了,算算也差不多了,正面攻擊。
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2月23日,以弘前師團為主,其他部隊做南北迂迴包抄掩護,五路並進,殺向熱河。
戰役一開始,中方就陷入了被動。
少帥委派的熱河主將張作相此時連原計劃配備的一半兵力都還未拉上來,所謂的防禦體系更是亂七八糟。
湯玉麟的部隊則像事前預料的那樣,在關東軍“地下工作者”的策動下,接二連三地出現了投降潮。雖然只是一部分軍隊,但他們的投敵立刻對前線士氣造成了極大的殺傷力。
打仗的時候,各支部隊都不是單打獨鬥,那是要依靠協同保護的。旁邊是友軍,你打得就安心,可是如果他們兩分鐘以前還是友軍,兩分鐘以後一轉眼就變成了敵軍,你還能打得安心嗎?
五心不定,輸得乾乾淨淨。這句話一點都不假。
軍心一亂,隊伍就難帶,隊伍難帶,就得往後面撤。這一撤可就亂了套,大家你推我,我擠你,用不著關東軍開槍,自己就能把自己人給踩死。
其實你們怕什麼呢,關東軍還離得好遠呢,而且他們遇到了一個相當大的困難,那就是惡劣的自然條件。
氣勢洶洶的熊本師團第一個遭到打擊。這個師團來自日本最南部的九州,不經凍,也沒想到過臨行前要多帶厚衣服,結果一出場就傻了。因為他們的任務是從北部內蒙發動進攻,以策應弘前師團進入熱河中心地帶。但此時的內蒙古草原冷得跟個冰窟窿一樣。
我們記得,仙台師團在江橋之戰時也碰到過這種鬼天氣,立馬就被凍趴下一大片。不過內蒙比齊齊哈爾還要厲害,兩者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江橋的時候,齊齊哈爾是零下20度。
這裡多少?
零下30度!
真是沒有最冷,只有更冷啊。
還沒打仗,熊本師團就哆嗦得不能動彈了,出現了大面積凍死凍傷的情況。
天氣有時比一切軍隊都要來得凶猛,拿破崙當年夠囂張了吧,還不是被莫斯科的一場暴風雪給整得一蹶不振。
讓嚴寒來得更猛烈些吧。
關東軍司令部聞訊,趕緊通知飛行隊:炸彈先擱一邊去,快裝防寒裝備。
飛機當然不能去執行轟炸任務了,於是飛往內蒙,卸下防寒裝備,然後再把凍傷的日軍搬上去,運往後方醫院。
你說這多費事啊,早幹什麼去了你們都。
其實很簡單,跟江橋作戰時一樣,輜重後勤的事在日軍裡面屬於下賤活兒,就算有人想到也沒人願意去幹。
熊本師團被凍住了,中路突進的弘前師團也是舉步維艱。
此時北方積雪尚未融化,以機械化作戰見長的弘前師團深一腳、淺一腳,推進極為艱難和緩慢。
弘前師團原本在日本國內並不突出,儘管參加過日俄戰爭,但卻是在戰爭後期才進入的,沒經歷過什麼實戰,充其量只能算是打掃戰場的清潔工角色。
它和仙台師團說起來是“北方老鄉”,老家都在日本東北部,可後者一度成了關東軍的主力師團,那傢伙,紅得發紫,而它就只能在旁邊眼巴巴地幹看著——連中國的東北,不也是老晚才派它去的嗎?
真是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啊。
弘前師團咽不下這口氣,發誓要自強不息。
怎麼自強不息呢?
苦練啊。
找的地方是日本北部的一片山區,叫做八甲田山。去的時候是大冬天,冷得要命。
越冷越好,要的就是這效果。大家一塊兒咬著牙練挨凍。
這功夫要真練成了倒也不錯,那樣的話,弘前師團就可能要成為日本歷史上絕無僅有的“神龜師團”了。忍者神龜嘛。
可是太倒黴了,大概是練挨凍把腦子給凍壞了,在此進行訓練的第5聯隊部分官兵竟然在雪中迷了路,又正好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找上了他們,結果歪打正著,一傢伙被埋進去210個人,等挖出來的時候,只找到一個活的。
這個事件在日本很有名,高倉健後來演了部電影《八甲田山》,講述的就是這段往事。
弘前師團欲練“神功”,卻差點“自宮”了自己,心裡別提有多憋屈了。
但是熱河之戰給這個倒黴的師團提供了翻身的機會。
如前所述,關東軍未到,熱河北部防區卻已亂成一鍋粥。
投降的投降,潰退的潰退,根本不把少帥的命令當一回事。
此外,關東軍還碰到一個主動上前“幫忙的”。
不是偽軍,也不是漢奸。
我告訴你,是熱河的百姓。
你還不能怪老百姓不愛國,純粹是湯二虎太混賬了,不給治下的臣民以活路,才弄得物極必反,導致了這種令人驚詫的現象。
等到臉蛋凍得發青發紫的關東軍“冒風雪逾艱險”趕到時,很多守軍陣地上已空無一人,就等他們來“接收”了。
弘前師團師團長西義一中將(陸大第21期)迅速捕捉到了戰場上的這一變化,並重新調整了部署。
大部隊不是走得慢嗎,那我就派小部隊。
他從第16旅團(川原旅團)中抽出了1個半大隊,由100多輛汽車運送,再配以少量騎兵,組成快速挺進隊。隊長由旅團長川原侃少將擔任。
西義給這支小部隊的任務就是,你們別管師團主力,只記得一個勁地往前跑,朝前鑽就行。
這是一支真正的精兵:堂堂旅團長當了大隊長,聯隊長當了中隊長。一般情況下,根本不會有人想到如此用兵。但這只是說的一般,現在的情況非常特殊,對手已經陷入了一片混亂。此時,精幹的小部隊往往能起到大部隊也難以起到的作用,而熱河,正是陷在這支小部隊手中。
兵貴奇而不宜平,不出奇招焉能制勝。
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2月24日,日本在國聯的外交出現大敗局,“十九國委員會”的裁決報告獲得絕大多數透過。但是第二天,日軍在華北就打開了局面。
熱河東大門開魯失陷。
關東軍認為他們可以用這種方式向國際社會發洩不滿和憤懣:不把票投給我們又能怎樣,我們自己用槍炮來投。
2月26日,眼見熱河情況危急,老蔣不得不向指揮作戰的各將帥(包括少帥)發出手令,要求死保熱河(“時至今日,惟有犧牲一切”),同時命令駐紮于徐州、蚌埠一帶的中央軍第25師(關麟徵師)於當天即刻北上。
然而此時的局面已經難以控制。
前線的失敗幾乎是摧枯拉朽式的,開魯門戶洞開後,整個熱河的失陷正以一天一個重鎮的速度持續蔓延,日軍也離省會承德越來越近。
位於承德以東的黃土樑子素稱險要,然而其主要陣地均自動放棄,被對方兵不血刃地予以佔領。這樣一來,承德前方頓時一無屏障,城內陷入一片慌亂。
面對上級的責問,湯二虎倒也很沉得住氣,說這不是潰退,而是他的戰略,所謂“誘敵深入,決一死戰”是也。
再誘,人家就被你誘到承德來了。
湯二虎說大家不要怕,腦袋砍了碗大個疤,我這就去前線督戰。
這混賬基因突變了?
不是。他另有打算。
湯二虎當天就調集了200輛大卡車,但不是往前線方向開的,而是往天津租界去的。卡車上裝的也不是武器彈藥和援兵,而是金銀財寶和鴉片。
第二天早上,他自己也騎一輛三輪摩托溜掉了。
從熱河開戰到現在,你要問他日本鬼子究竟長什麼樣,他都不知道。從沒見過嘛。
頂頭上司一走,底下人也不是傻瓜。大家撒開丫子跑吧。
民國二十二年(1933年)3月4日,弘前師團川原挺進隊128名騎兵信馬由韁地進入了承德。此時,別說師團大部隊,就是挺進隊的後續人馬也還離得很遠。
不到10天,一個半大隊的關東軍狂飆突進,最後靠100多個騎兵把偌大的熱河省給終結掉了,東北軍也就此完成了他們繼“九?一八”之後的又一“經典”得不能再“經典”的戰例。
經此一戰,關東軍特別是弘前師團在日本國內的地位迅速得以提升,西義也開始躋身於“名將”之列。
1933年的第一場雪
熱河淪陷,這回不光是舉國震驚,而是全國都跳了起來。
這仗究竟是怎麼打的?光湯二虎手下就可指揮8萬人馬,8萬人打不過128個日本兵,天曉得!
可以評吉尼斯世界紀錄了。
遭到輿論一致指責的除了一個湯二虎,當然還有負總責的少帥。
當時的胡適雖然不是什麼軍政要人,卻堪稱輿論領袖。他就說,熱河失敗,少帥“應負絕大的責任”,其能力無法“擔負這種重大而又危急的局面”,所屬東北軍更是難當大任,很多軍官居然不會看地圖,那還打什麼仗。
胡適一向是個厚道人,絕少與人爭到青筋暴突的程度,不過由於受到前線失利的刺激,此刻也變得尖刻起來,甚至直接喊出了“明知不能負此大任,而偏要戀棧”這樣傷人感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