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麼多天煞地煞在這裡,可想而知,宇都宮師團在牡丹江的日子也好過不到哪裡去。
此時,真正擔任哈爾濱守備任務的其實就只有一個小弟——宇都宮師團留下的第28旅團(幹賀旅團)。
馬占山突然命令主力向哈爾濱以北發動大規模出擊,與此同時,調李海青由長春北上,從哈爾濱以西配合進攻。
就這一下,哈爾濱馬上陷入了包圍之中,雖然是半包圍,那也危險啊。
負責防守的幹賀旅團當時編制並不完整。他的第50聯隊跟著師團去了牡丹江,只剩下1個聯隊和兩個大隊。其中,第15聯隊防東西兩側,石川茂大隊防北面,山利雄大隊守城市周圍。
吳松林騎兵旅狂飆突進,率先從北面撕開了石川茂大隊的防區,並一直進至哈爾濱對岸的松浦鎮。
雙方隔江(松花江)對峙,城內氣氛異常緊張。
當時日軍採取的是重點防禦政策,從關東軍分佈在東北的總兵力來看,一共4個師團、1個混成旅團、1個獨立守備隊,能有一個旅團在哈爾濱進行防守,已經算夠意思了,而普通抗日部隊輕易也不敢與旅團以上級別的日軍硬碰硬。
但馬占山非比常人,他用兵就一個字:奇。你認為他不敢的地方,他可能膽子特別大;而你認為他膽子特別大的時候,相反他倒又會表現得十分謹慎。
其實馬占山非常清楚現在敵我力量對比所發生的變化。
江橋抗戰時,日軍由於不明虛實,採用的其實是一種“添油”戰術,只出動了一個步兵聯隊(濱本聯隊),一開始甚至僅僅是一個大隊,後來才逐次增加兵力;而現在馬占山需要面對的卻是一個旅團,雖說另外兩個師團都不在哈爾濱,但以日軍的機動能力,短時間內馳援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
如果單看馬占山所能掌控的部隊,數量上要遠高於江橋時期,然而質量上卻已有天壤之別,真正有點實力的還是那時的老部隊——步兵第3旅和吳松林騎兵旅。
憑這點力量,搞定幹賀旅團都不是一件易事,更何況隨時會聞訊趕來的兩個師團。退一步說,就算在敵增援之前,成功地拿下哈爾濱,一旦遭敵重兵圍困,無疑也等於自投羅網。
精明如馬占山,當然不會這麼傻。
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對這個江省重鎮發起全力一擊?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姬路師團和宇都宮師團為什麼要放著哈爾濱不守,那麼著急慌忙地到東滿去掃蕩,其實幹的活跟現在城管臨時突擊趕小販差不多,都是為了迎接“貴賓”檢查。
這個“貴賓”就是李頓調查團。
在瀋陽,本莊繁早就當著李頓的面誇下了海口,說東北一片繁榮,“滿洲人誠心願意和日本帝國合作”。
結果李頓一行來了一看,怎麼遍地都是抗日武裝,到處都是驅日標語?原來人家最煩的就是你們啊!
這臉沒處擱還是小事,要寫到李頓的那個報告書裡面去事情就嚴重了。
馬占山就是要讓李頓他們看看:我們一直在戰鬥,同時也讓本莊繁難受難受。
果然,在哈爾濱被圍的第二天,本莊繁就像火燒著了屁股似的命令兩個師團迅速返回哈爾濱“滅火”。
此時,姬路師團離哈爾濱約500里路,且身處僻遠,沿途交通多被破壞,而宇都宮師團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去。你本莊繁再急,這兩位兄弟也沒法變成天使馬上飛回來。
最沉得住氣的還是馬占山,他似乎也沒有要趕緊進城的打算,就是隔著江放放槍炮,讓你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好。
不讓人睡覺這滋味難受哇。睡不著覺辦事就容易走神,一走神,李頓派出的記者特使就跑到馬占山那裡去搞採訪了。
在本莊繁命令釋出後的第六天,兩師團終於心急火燎地趕了回來。姬路師團負責看家,宇都宮師團則上前準備與馬占山幹架。
宇都宮師團是在“一?二八”淞滬會戰的後期才奉命趕到上海的,去了以後就站了站崗,什麼仗也沒撈到打,然後又趕到東北,在牡丹江的山溝溝裡面找游擊隊,弄了一身泥,結果卻連只小魚小蝦都沒撈著。
除了憋屈,還是憋屈。
這次總算碰上了名氣很大的馬占山,該好好打一仗了。
沒想到的事發生了。
馬占山跑了。
而且跑得肆無忌憚,跑得熱烈奔放,跑得神采飛揚。
宇都宮師團師團長松木直亮中將(陸大19期)日俄戰爭時就在“軍神”乃木希典下面做中隊長了,後來也混得不錯,一直做到了大將。他對馬占山的舉動大為困惑。
乃木希典的作戰之道,講穿了其實就是一個字:拼,兩個字:死拼。他的那個“軍神”稱號真是用部下的屍山血海堆積出來的。那時就為了打一個旅順,6萬人的部隊一傢伙賠進去3萬,倒了一半,連倆兒子都填進去了。
這種瘋狂到極點的表現把老毛子都給嚇壞了,得,順了你們還不行,再能玩,咱也玩不過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啊。
乃木的勁頭無疑也影響到了他的小弟。松木認為馬占山既然號稱支那名將,怎麼著也會在哈爾濱城下襬開陣勢,痛痛快快地和他廝殺一場。可是馬占山卻讓他深深地失望了。
世上名將從來都可分為兩種,一種是不惜親自掄把宣花板斧猛砍的,以硬比硬,你硬不過他,你就倒黴,他就成了名將;另一種是喜歡拿根繡花針挑來撥去,看似漫不經心、不務正業,一低頭,你的要害穴位上可不正插著一根嗎。
馬占山居於二者之間。
接下來,他要給榆木腦袋的松木好好上幾課,告訴他:打仗,可不只有死拼這一種,那是一種百花齊放的藝術。
早在進攻哈爾濱時,馬占山就已看出,步戰和陣地戰再非己方所長,只能依靠一個特殊兵種的優勢。
騎兵。
除吳松林騎兵旅外,新加盟的李海青部也以騎兵為主,既然都是騎兵部隊,那就要把騎兵的作用充分發揮出來。
要選一個場地,這個場地馬可以來去自如,人卻舉步維艱。
有一個地方非常適合這個條件,那就是松嫩平原。
馬占山放棄海倫等城市,帶著部隊進入了平原。
松木緊跟著也來了:想跑,哪有這麼容易。
一進去,就後悔了。
我說的是松木。
那時的松嫩平原,還沒有怎麼搞過生產建設,良田沒有,沼澤倒是到處都是,草原更是一眼望不到邊。
別看沒有叢林高山,可是特別容易迷路,在裡面轉一會兒就暈。
松木暈,馬占山可不會暈。東北騎兵,包括那些“鬍子”騎兵就像是在自家門口轉悠,別提多適應了。
宇都宮師團以步兵為主(僅有一個騎兵聯隊),大部分都靠兩條人腿走路,哪裡攆得上。剛剛看到馬的影子,等到累死累活地跑過去一看,人家早就跑得沒影了。
回去吧,四顧茫茫,北在哪邊都不知道。
時值夏季,按說這種天氣,在東北待著還是不錯的。如果能到哈爾濱去避避暑什麼的,那就再好不過了。可是哥們兒,這是草原啊,你想開心,蚊蟲牛虻能答應嗎,要知道,這裡可是它們的地盤。
你們這幫小子招呼不打一個,就亂哄哄地來這麼多人,攪了我等的清靜,是可忍孰不可忍,咬他!
東北的蚊子俗稱小咬,其實塊頭一點也不小,大的足有一寸多長,而且一咬就是一口血,沒什麼價好還。據說如果一齊上的話,連馬都能給你咬死。
那滋味,嘖嘖。
不過受著吧,誰讓你們是狗強盜呢。
要說不好受,松木這樣級別的其實最不好受。當兵的還可以手舞足蹈趕兩下,他可得正襟危坐,裝出一副正宗武士的樣子出來,否則何以服眾。
可是時間一長,連他也頂不住了。
哇呀呀,著實可惱哇。
身上已經被叮了NN個包,被迫獻了NN次血的松木要發飆了。
他得知馬占山可能在克東附近,便指揮部隊趕了過去。
第27旅團(平松旅團)從東,幹賀旅團從西,一東一西進行夾擊。
為了防止暴露目標,兩個旅團都是黃昏行動,而且打槍的不要,悄悄地進村。但是包抄的過程異常痛苦。
在沼澤裡深一腳淺一腳的,咬咬牙倒還挺得住,問題是這時候小咬們開始向他們集體衝鋒了。
天黑了,蚊子過夜生活的時候也到了,日軍出動,它們也出動,大家集體狂歡嘛。
被咬痛了還不能吱聲,連拍都不準拍一下,祕密行動,再苦再累,也得向你們的松木長官學習:咬牙挺住。
天亮了,兩個旅團總算都到了克東。瞧這個狼狽勁,一個個丟盔卸甲,鼻青臉腫——不是被哪位莽漢揍的,而是被蚊子們親過的。
讓他們驚喜的是,果然看到了馬占山的部隊,證明苦頭還沒白吃。
那就抄傢伙打吧。
口號還沒喊出來,人家打馬就走,沒一袋煙的工夫跑沒影了。
剩下東西兩邊衝過來的日軍,只有大眼瞪小眼的分。
你們就自己擁抱一下對方吧。
千辛萬苦的奇襲變成了不折不扣的笑話。
這仗沒法打啊,再好的戰術也只能落得個被馬占山當眾調戲的下場。松木想想不是個事,光人多不行,還要有馬。
本莊繁立刻把前線作戰的這一困難上報至參謀本部。
這時候的參謀本部,有真崎這樣的人當著家,對關東軍自然是有求必應,要什麼給什麼。
真崎一激動,把近衛師團也派了過來。
當然不是整個師團,而是該師團所管轄的騎兵第1旅團(高波旅團),旅團長為高波佑治少將。
“二戰”前的日本師團,一般都是按地方徵兵,比如第2師團來自仙台,所以也叫仙台師團,第6師團來自九州的熊本,故又稱熊本師團。唯獨近衛師團是個例外,它是全國招生的。
近衛軍嘛,理論上應該是最能打的部隊,當然要廣納賢才,能者居之。
這個師團平時在國內被寵得跟個金寶寶似的,從來不捨得拿出來用,實在是前線缺騎兵部隊了,才破例了這麼一回。
有了騎兵,還是近衛師團的騎兵加盟,松木頓時膽氣大壯。
瞧我的吧。
他把馬占山可能活動的新區域分成三塊,西面一塊給高波騎兵旅團,中間一塊給幹賀旅團,東面一塊交給除平松旅團外的其他部隊負責。平松旅團則被放在該區域最北部的拜泉,隨時機動,以防萬一。
實行大包乾,大家各包一塊,按經濟責任制分別考核。
松木認為這樣一來,馬占山就很難自由流動了。
想法是很好,但實際操作起來卻還是困難一大堆,因為根本“梳”不著馬占山,縫隙仍然到處都是。
被松木寄予厚望的高波騎兵旅團雖然自己也是騎兵,卻仍然被馬占山的騎兵耍得團團轉。
第一天,他們得知馬占山部似乎正在東北移動,離此100裡,趕緊前去搜索。
第二天,趕到,發現那裡沒人。有人說是看到馬占山在東南活動,不是很遠,40裡。再趕過去吧。
第三天,東南這兒都搜遍了,只找到一支小部隊。人家小歸小,可馬跑得比他們還快,放了兩槍後轉身就走,一會兒就沒影了。
這是最後一次訊息,自從小部隊也“失蹤”後,就算挖地三尺,馬占山也不出現了。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馬占山用了幾支小部隊,打了一通迷蹤拳,然後揮揮手走了唄,也就是說早已從這個圍好的圈子裡面跳了出去。
對於這個牛得不得了的騎兵旅團,松木氣得連勞務費都不願給,什麼嘛,馬又不快,人還傻呆呆的,除了一個個養得肥肥胖胖,簡直一無是處。
說句公道話,你還真不能怪人家高波。如何追擊騎兵,尤其是跑得飛快的那種,向來就是一個兵家難題。想當初,僧格林沁號稱蒙古鐵騎,以騎追騎,不但沒跑過捻軍,連自家腦殼都沒能保住。
馬占山麼,連“鐙裡藏身”都會,你跟他玩馬術,那不明著是白給嗎?
松木這種“大包乾”的辦法,以前也有人做過。當年曾國藩對付捻軍的所謂“以靜制動”之術,就與此類似。
結局都是兩個字:失敗。
再沒心思搭架子了,松木扔掉失敗了的“大包乾”,開始採用新法子:輕裝尾隨,跟蹤追擊。
一般的步兵旅團都不用了,不光跑不快還是累贅。
就用兩支人馬。
高波騎兵旅團當然少不了,罵歸罵,真正派用場還得靠他們。
另一支就是偽軍。
這裡麵包括程志遠騎兵旅,一來這裡他們熟,二來也是騎兵,能跟得上。
但成效還是歸零,總是興致勃勃而去,兩手空空而歸,連對方的馬屁股都沒摸著過一把。
對關東軍來說,知道馬占山身藏何處,一度成了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
我們對著大地喊:
馬占山你在哪裡?
大地回了一個音:他剛離去,他剛離去。你方唱罷我登場,他大步前進不停息。
我們對著沼澤喊:
馬占山你在哪裡?
沼澤吐了一圈泡:他剛離去,他剛離去。你不見他的馬背上,還馱著剛剛從你們日本人那裡繳獲的槍支和彈藥。
我們對著草原喊:
馬占山你在哪裡?
草原打了一個哈欠:他剛離去,他剛離去。這兄弟吃了你們日軍兩瓶肉罐頭,覺得味道也不咋的,正準備找個地方好好睡它一覺。
……
好漢打法
馬占山不光會兜圈子,他也知道什麼時候在日本人身上找便宜最合適。
瞧你一個不注意,冷不防嗖地一個老拳就罩過來,正打在你的面門上,又準又狠,不讓你在牙縫裡倒吸兩口冷氣,人家都不姓馬。
等你回過神來,怒氣衝衝地再找他的時候,馬占山已經不見了。在背後?在左邊?在右邊?誰知道呢。也許他就坐在拳臺一角啃雞大腿也說不定。
表面上,馬占山幾乎放棄了所有重鎮和要隘。呼海鐵路(哈爾濱呼蘭至海倫)、齊克鐵路(三間房至克山),還有沿線城鎮,能扔的都扔了。
你不是想要嗎,給你。
只不過這是為了更好地修理你。
從此,日軍到了明處,馬占山到了暗處,什麼時候要給養了,無槍無炮,無糧無食,簡單:鐵路上要去,城鎮裡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