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在日內瓦召開。熱鬧是足夠熱鬧,一下子來了63個國家,連美國、蘇聯這樣的非成員國也來了。來了之後各國提裁軍方案,可提來提去都是要對別人動刀子,輪到自己就沒一個痛快的。所以會開了5個月,爭來爭去,大家除提高了扯皮兼扯淡的水平外,還是一點結果沒有。
中國參加會議的代表是顏惠慶,鑑於本國差勁的武器裝備,他也只有旁邊聽聽的份兒,反正要裁也裁不到中國人頭上——你總不能把漢陽造當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予以銷燬吧。
這課聽得實在興味索然,顏惠慶就跟旁邊的蘇聯政府外交委員會主席李維諾夫在下面說悄悄話。就在這次談話中,兩人找到了共同話題,那就是兩國對復交都很感興趣。
中國方面害怕蘇聯到最後索性跟日本人站一堆去,而蘇聯方面既抽不出精力來管遠東的事,又不甘心它在東北的利益白白受損,所以雙方都希望把距離拉得更近一點。
有了願望,下面的事情就好辦了。一個小小的乒乓球都能支起兩個大國的外交,那能想出來的辦法豈不是太多?
一切都在悄悄地進行之中。1932年12月12日,各國都聽到了一個令他們吃驚的訊息。
中蘇復交了。
一天之內,復交手續全部辦完,十分的麻利,效果也立竿見影。第二天,日本就作出反應,乾脆利落地正式拒絕了此前蘇聯反覆提出的一個建議——締結日蘇互不侵犯條約。
還互不侵犯呢,原來你一直偷偷地跟中國搞在一起,想忽悠我。以後再不上你的當了。
日本國內輿論也忙開了,反蘇這杆旗又被舉了起來,外務省發表宣告,表示“深深憂慮”。
看到日本“憂慮”,老蔣自然高興了,親者痛仇者快嘛,看來中蘇復交這步棋是走對了。
在呼朋喚友方面,日本似乎又輸了一把。
現在,讓我們拿出更多勇氣,隨著報告書進入國聯審議階段,中日雙方的加速賽跑已經開始了。
中國加油!
外交傳奇
按照程式,報告書先在國聯理事會進行審議。
這時候誰也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日方首席代表松岡突然舉起了手,說:慢!
大家一齊望過去,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松岡:我還沒準備好,報告書學習得不夠深入紮實,需要時間“仔細研究”,所以希望理事會能在6個星期後再審議。
眾人絕倒。
報告書發給你這麼長時間,你都沒看?!
中國代表當即表示不能同意。
這就跟發令槍已經打響,劉翔的屁股都撅起來了,然後卻有個選手跑出來說:報告裁判,我褲子鬆了,回去換條新的先,咱6個星期後重賽吧。
找抽是不是?
但彼時的中國代表不是後來的劉飛人。日本耍賴皮,國聯還真拿他沒辦法。畢竟這是圍繞著兩個國家的事,少了誰這會也開不成啊。
所以只好浪費大家時間,讓松岡一個人回去補習功課。
這可把松岡給得意壞了,他把日本人愛佔小便宜的習性也搬到了國聯,認為自己沾了光,無論如何算是大功一件。
他不知道人家一流外交家根本不屑於這種小伎倆。
別說6個星期,就是6個月,你不還是要回來嗎?又能躲得到哪裡去。
6個星期果然一轉眼就過去了,見真仗的時候到了。
“研究”了這麼長時間,當然要先由日方代表介紹“學習成果”。
松岡說,報告書看過了,說的什麼嘛,李頓這幫人到底有沒有認真調查過(畫外音:早知道他們這麼不仗義,當初都不管他們飯)?
日本為什麼要出兵東北,大家知道嗎?因為中國是一個“沒有組織的國家”!
——打住,松岡先生,你可以盡情發揮你“出眾的口才”,但請務必註明,“無組織國家”是你的前任佐藤尚武的專利,而且早就被中國的顏惠慶駁倒過一次了,這種拾來的牙慧可不值錢哦。
算了,我們就不要對這位松岡先生要求太高了,他就這水平,下面再耐著性子聽他說下去。
松岡:中國這個“沒有組織的國家”一貫排外,不守條約信義(這說的不就是你們日本嗎?難怪特徵抓得如此準確),不打怎麼行。另外,“滿洲國”的建立純系“自發”,我們政府曾訓令文武官員一律不得參與其中(至少關東軍不在此列吧)。
當然,松岡是絕不能同意報告書中所提出的建議的。不過他自己倒獻了一“計”——其實也不是什麼新發明,純屬老一套,那就是拋開國聯,由中日雙方直接談判。
你倒是想得美,誰跟你談啊。
等到中國代表顧維鈞一站上講臺,各國代表都伸直了脖子,豎起了耳朵,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唯恐漏掉這位外交界傳奇人物的隻言片語。
看那樣子,就是一個大明星跟一群粉絲的關係。
你還別說我誇張。當年老顧在巴黎和會上的確是風采照人,無能奪其右者,給西方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電影《我的1919》我沒看過,只是聽說裡面扮演顧維鈞的是陳道明。僅從形象上來看,我覺得還不是很神似。那誰最像呢?我認為是鼎盛時期的發哥(周潤發)。
發哥似乎更能詮釋我心目中的顧維鈞:高大俊朗,義薄雲天,揮舞雙槍在彈雨中來去自如,瀟灑果敢,身後一群白鴿撲扇著翅膀飛起落下——你只要把背景設想為外交戰線就行了。
開巴黎和會那一年,顧維鈞剛滿30歲,但已經顯示出了相當高超的外交技巧和卓爾不群的答辯能力。
巴黎和會討論了山東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你要說日本有理也有理。除了早先的“二十一條”外,在一戰前,英法意還曾揹著中國,跟日本政府簽了一個祕密協定,那就是隻要日本答應對德宣戰,一旦戰勝就把後者在山東的權益轉讓給日本。
到這時候,日本人就把這筆賬翻出來,說早知道山東沒我們的份,那我們幹嗎來幫你們打德國兵。
更使人感到尷尬和難以辯駁的是,就在一戰結束前,由於北洋政府先前向日本借了筆款,作為借款的交換條件之一,中國駐日公使章宗祥竟然跟日本搞了一個《山東問題換文》,“欣然同意”日本在山東擴張權益。
當時出席巴黎和會的日方全權代表就是西園寺公望。他不依不饒,緊抓住“換文問題”不放:咱們退一步,就算因為中國參戰,一戰前的條約可以作廢,那“換文”怎麼解釋?這是中國參戰以後親口答應我們的,不能說話不算數吧。
美國總統威爾遜一向以公正自居,也在和會上這樣質問中國代表:你們說日本跟你們籤的條約都是強迫的,然而籤“換文”的時候,一戰都快結束了,日本也沒逼你們,是你們自己“欣然同意”的,能怪誰?
中國代表團在出席和會之前,並不知道還有“換文”這檔子事,一下子就僵在當場。
說了半天,還是中國沒理。但是輪到顧維鈞上場,一切都改變了。
顧氏之演講,可用聲情並茂、講究策略、有理有據、善抓要害來概括,堪稱外交演說之絕版鉅作。
聲情並茂:一戰期間,我們中國光勞工就向歐洲輸送了14萬(以中國這樣一窮二白的狀況,容易嗎我們),有萬名華工死於殘酷的戰爭,而這些人大多來自中國山東。
要是山東問題不能得到公正解決,這些死去的靈魂是絕對不能得到安息的(當心各位半夜三更聽到有人敲門稱自己是姥爺哦)。
講究策略:首先,我要感謝你們日本,感謝什麼呢,是你們幫助我們中國把德國鬼子給趕跑了,要不然哪來的一戰勝利呢。但是你們要好人做到底嘛,總不能趕走了一個德國鬼子,又來一個日本鬼子吧。
不管是“二十一條”還是“換約問題”,都是對日本有利的,老顧提都沒提,一個彎子就繞了過去。
有理有據:你們說日本離開山東會很難過,我們不光是難過,半條命都要沒了好吧。山東對中國的重要性,文化、地理、經濟,哪一樣都是骨肉相連。
這些資料老顧是信手拈來,都在肚子裡存著呢,跟計算機資料庫似的,一條都不會漏掉。
講事情關鍵是能點到要害,到“有理有據”結束時,顧維鈞用一句相當出彩的話畫龍點睛,直擊問題的要害——
中國的孔子有如西方的耶穌,中國不能失去山東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諸位不是還拎不清山東對中國的重要性以及中國失去山東的痛苦嗎?想想看吧,有一天,你們突然失去上帝或者上帝曾降臨的聖地從地球上消失,這將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景,大家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世界末日,生不如死啊。
西方人可以不關心孔子和山東,但他們絕不可能不在乎上帝和耶路撒冷。
什麼叫經典,我告訴同志們,這就是。
全場掌聲雷動,美國總統、英國首相、法國總理以及在場的各國代表都紛紛站起身,向年輕的顧維鈞表示祝賀和由衷的欽佩。連作為日本代表的西園寺,也主動走過去與之握手——雖然各為其主,但西園寺畢竟也是日本政壇難得的磊落坦蕩之人,惺惺相惜之情溢於言表。
整個巴黎都轟動了。世界從此認識了這個來自弱小國家的傑出外交家兼演說家。
好了,坐在國聯理事會會場的人們,再好好聽我們“發哥”給大家上一堂精彩的演說課吧,題目就叫:論日本代表松岡之胡說八道。
聲情並茂:國聯派出的李頓調查團這次做得不錯,我要對他們表示感謝(到現在為止,大概這句話國聯聽得最舒服)。但是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日本人太過分了,調查團在東北期間,我們幾乎是被他們弄得寸步難行啊。我是調查團的中國顧問,這一點我本人完全可以作證(一箇中國顧問身份拿來隨手就用,老顧真牛)。
先誇調查團,肯定成績,也就等於基本肯定了報告書的結論,同時把日本人在調查團調查期間的惡行揭發出來,先給與會代表留下一個印象:日本從一開始就想阻撓調查,當然不會同意報告書的調查結果和解決方案。
講究策略:松岡說中國排外,事實上絕不可能,我有論據可說明一切——知道一幫老外最關心中國是否排外的問題,這個東西得咬死了,所以就有了下面的“有理有據”。
有理有據:我國現有外僑36萬人以上,外國商店8200多家,還有7500多名傳教士散居內地,他們的安全都得到了政府的保證。此外,我們政府機關裡聘用的外國人也不少,幾千人哪,僅中央各部委的外國顧問和專家就有40多人。
不服行嗎,一條條論據就擺在你眼前,真材實料,比什麼論點都更有說服力。
在直入要害這一點上,老顧這次仍然沒有讓大家失望。
從頭至尾,他沒有一個字提到對報告書的褒貶或同意與否,但意思早就蘊涵其中。他公開表明態度的只是一點,那就是報告書中要求任何解決辦法都要依據國際公法。依據這個原則,松岡說要由中日雙方直接談判,中國絕難接受。
最後,顧維鈞提醒理事會,先前國聯已經作出過多次決議,都是讓日本從東北撤兵的,到現在雖未實現,但還都在有效期內。要解決中日糾紛,撤軍是首要的先決條件。
完工,收勢,一氣呵成。
各國代表大長見識,大家就是大家啊,愣是把個松岡活生生地給比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