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話從不同人口中說出的效果是不一樣的,如果這些話是劉湧講的,幾位年輕棋手很可能會覺得對方是強詞奪理,拿大帽子壓人,可現在問題是從張東財嘴裡提出,他們就不能不認真想想了。
這幾位年輕棋手都是打過聯賽的人,就連年紀最小,資歷最淺的崔皓月也曾經數次以替補身份出戰,職業比賽的激烈的殘酷他們都親眼見過,親身經過,他們清楚的很,在現在還經常參加比賽的一線棋手中,他們的實力只屬於中游偏下,明顯強過他們的人雖不能說太多,但隨便數數也有幾十位,實力相彷彿的更多,大家年紀相差不大,也都在努力向上,想要拖穎而出談何容易?
當年曹薰鉉風光無限時有人曾經問他此時的水平和十年前相比如何,他的回答是“大概是漲了半目吧。”
一般人大概很難理解“十年半目”的含義吧?
以棋為生的人,誰不想成名成家,成為一流,乃至超一流棋手?但能夠成為一流,超一流的人卻註定只能是少數。
有過圍乙聯賽摸爬滾打的經驗,這些年輕棋手不可能永遠是理想主義者。
“我承認,王一飛棋上的天賦.比咱們這些人都高,實力嘛......,至少不比咱們差,劉院長不擇手段也要把他挖過來的心情我們也都能理解,只是讓我感覺有點兒奇怪的是,你的思想轉變怎麼這樣快?下午離開訓練室的時候你還耷拉著腦袋,好象霜打的茄子,怎麼過去才不到兩個小時,你就能反過來替王一飛說話?還有,以前你對自已的棋可是很有信心的,僅僅輸了一盤棋就開始懷疑自已,劉院長的思想工作是怎麼做的?他給王一飛撐腰可以理解,但也沒必要打擊你吧?”陳志朋思忖半晌後不解地開口反問。
“呵,劉院長並沒有打擊我,輸了棋,.傷痛還是傷痛,不過他說的一件事使傷痛變得不再那麼深了。”張東財笑道。
“什麼事?”幾位年輕棋手不約而同地好奇問道。
“晚報杯快結束的那幾天,《圍棋.天地》的記者程曉鵬曾經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問在天機網上和羅川下棋的那位臭棋殺手是不是我,我當時就很奇怪,問他為什麼會覺得是我。結果他告訴,那位臭棋殺手下棋的時候用的電腦就在中關村一帶,而且在和羅川的交談中曾經透lou是一位非常年輕的職業棋手,所以他才順藤摸瓜,問到了我這兒。”張東財答道。
“噢,臭棋殺手呀,不光是你,程曉鵬也問過我,我當然.也不知道是誰......,咦,東財,現在你提這件事兒,該不會和王一飛有關係吧?”陳志朋腦筋一轉,驚訝反問。
一個來月前那場網上大戰在棋壇可是轟動一時,.名聲赫赫的職業一流高手居然戰不倒一位突然冒出來的神祕棋客,如此新鮮有趣的事情理所當然成為圈內,圈外人閒談時的談資,海淀棋院的幾位年輕棋手又不是生活在真空中,自然不會不知道,晚上睡覺休息的時候他們也曾經討論,猜測過這位神祕棋手是誰,但猜來猜去終究也沒個結果,最後也就不了了之。今天張東財舊事突然重提,顯然必有原因。
“呵,你們說呢。”張東財笑道。
......
幾位年輕棋手面面相覷,張東財的反應明顯表.示的就是一個字——是!
“財哥......,該不會王.一飛就是臭棋殺手吧?”蘇熙冬倒吸一口冷氣,小心翼翼地問道,連他自已都覺得這個猜想太大膽了。
期待的目光又都落在了張東財身上,幾個人都不自覺地屏住呼吸,緊張地等待著張東財的答案。
從左到右掃視過每一位隊友一遍,張東財緩緩,但卻是非常鄭重地點了點頭。
假如沒有今天和王一飛的交鋒,假如沒有親身領教過王一飛的鋒芒,張東財肯定不會把他和一個月前那位在網上和羅川殺得難解難分的神祕棋手聯絡在一起,而這個祕密,或許就會被劉湧和林枝福一直隱瞞下去,直到有一天自已曝光。
“你肯定?”陳志朋還是將信將疑,因為這個訊息實在是太驚人了。
“是的。劉院長親口承認的,林教練當時在旁邊也點了頭。咱們就算信不過劉院長,林教練難道還會說謊嗎?”張東財鄭重確認道。
......
幾名年輕棋手一時無語。
假如這件事真的屬實,那麼今天張東財的輸棋還真的算不上不可接受:羅川是誰?那可是十九歲就曾得到名人戰七番棋挑戰權,並在決賽中曾經以三比二的比分把衛冕者曹燦逼到懸崖邊的天才棋手,這幾年來雖然光芒不似原先那樣耀眼,但等級分也是一直在六到十二名之間徘徊,是國內響噹噹的強一流高手。無論名氣還是戰績,張東財與之相比那是一個在地下,一個在天上,說不可同日而語可能有些誇張,但稱為處於兩個世界並不為過。
連羅川那樣的一流強手都輸給過王一飛,那麼處在二流行列的張東財輸給王一飛又有什麼可驚奇的呢?
人就是這樣,不是不能接受傷痛,而是不願意接受超出自已可以想象原因以外的傷痛,一旦造成傷痛的原因變得順理成章,那麼傷痛本身也就不那麼嚴重了。
“想不到......,想不到,王一飛居然就是臭棋殺手,這也太扯了吧?劉院長他是怎麼知道的?”吳伯雄的嘴半天都合不到一塊兒。
“一點也不扯,因為這件事兒本來就是劉院長策劃的。在晚報杯比賽的第一輪,劉院長就已經發現了王一飛的棋才,有意要把他招進隊裡,但心裡又拿不準譜,不知道王一飛的真正實力如果。恰巧這個時候他聽說王一飛經常到中龍公司上網下棋,於是靈機一動,就請中龍公司的老總推波助浪,製造聲勢,最終促使王一飛和天機八子在網上交手,而他則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對王一飛做出評估。”張東財答道。
“......太陰險了,太陰險了!知道王一飛就是臭棋殺手,當初提出爭棋的時候為什麼不說出來,他當時要是說了,又怎麼會有今天這些事兒?!可惡,太可惡了,這簡直就是拿咱們當傻子耍啊!”
一切都已大白天下,陳志朋是又氣又悔還帶著幾分怒。
雖然是網戰,但能在多盤對抗中取得和羅川戰平的成績,說明王一飛至少在技術上已經具備了和國內一流強手對抗的能力,假如劉湧在他們質問王一飛為什麼要打第一臺的能力時說出,不服可能還是不服,但卻絕不會以爭棋這種極端的方式去反擊。
“呵,不是劉院長拿咱們當傻子耍,而是咱們自已硬要送上去被人家耍。當時氣氛鬧的那麼僵,先不說咱們信不信,就算信了,那也是口服心不服,倒不如這樣真刀實劍的打上一仗,讓事實來說話更好。怎麼樣,現在知道王一飛就是臭棋殺手,心情不那麼鬱悶了吧?”張東財笑道。
的確沒什麼好鬱悶的了。一個人可能會為自已答不出小學生的考卷而無地自容,但答不出博導的提問似乎就很平心靜氣了。王一飛既然已經具備和一流強手掰腕子的實力,自我定位在二流棋手的他們又何必感到羞愧呢?如果他們都覺得受不了,那羅川呢?是不是該從京廣大廈的樓頂跳下去?
“唉,話是這麼說,不過難為了你。這樣吧,等明天我去跟劉院長認錯,這次爭棋就到此為止,全當是個笑話吧。”
陳志朋是一個做事兒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的人,意識到當初提出爭棋就是錯誤,便打算趕緊糾正過來。
“呵,不用你說了,我已經和劉院長跟林教練說過了。不過他們不同意。”張東財笑道。
“呃?為什麼?......”幾名年輕棋手不解地齊聲問道。
“他們認為,王一飛在技術上已經很強,但他最欠缺的是真正的,有壓力的比賽經驗。今天的對局劉院長和林教練就很滿意,因為你們的配合,那種緊張氣氛和真正的比賽幾乎沒什麼兩樣,所以他們希望六番棋還繼續下去,而你們到時候也一樣要努力營造出今天這種充滿敵意的態度,向他施加壓力,讓他儘早適應聯賽比賽時的氛圍。我覺得劉院長考慮的比較全面,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與其虎頭蛇尾的結束,還不如繼續下去,不要浪費這次機會。”張東財笑著答道。
所謂善勝者不爭,善陣者不戰,善戰者不敗,善敗者不亂,別的不清楚,不過從今天這件事的處理上可以肯定,劉湧絕對是一位善於處理亂攤子的高手。
“呵,行,不就是演戲嗎?你都不在意,我們還能有什麼問題。”陳志朋笑著表態。
“OK,棋咱們大概下不過他,不過演戲,嘿嘿,我最少能讓他兩個子。”蘇熙冬也笑著cha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