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半,如往常一樣,王一飛跟著過百年一起回到了家中。
雖然畢業考試還有不到四個月,學校的功課任務很重,但王一飛一天也沒耽誤晚上國少隊的訓練,所謂業精於勤而荒於嬉,功課越是繁重,每天能花在棋上的時間越短,他也就越重視這短短的兩個半小時。
聽到樓道里傳來的腳步聲,還沒等過百年掏出鑰匙,房門便已經在他們面前開啟,開門的是崔苔青,過百年的兒媳婦。
“爸,您回來了。家裡來客人了,是找飛飛的。”接過過百年手裡提著的大號茶水杯,崔苔青說道。
“呃?這麼晚還有客人?看來是有急事吧。”過百年拖下外套掛在衣架上有點奇怪地問道。
“是啊。從七點半來了後就一.直等到現在,那意思就是見不著飛飛就不走了。您快和飛飛進去瞧瞧吧。”崔苔青小聲催促道。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客廳,客廳.裡兩個人正在下棋,左邊的是過百年的兒子過曉峰,右邊的則是一個年約四十的中年人,見到過百年和王一飛回來了,連忙把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罐站了起來。
“過老,飛飛。”來人熱情地打著招呼。
“咦?劉叔叔怎麼是您啊?”過百年.對劉湧沒有什麼印象,但王一飛卻不可能忘記這位自已以後幾年的老闆。
昨天得到陳爭輝的點撥,劉湧腦中迅速理清了頭.緒,今天放下手頭上其他工作,先是跑到忘憂清樂道場,把自已面對的問題和難處向高興宇合盤托出。對於這種協議談成後再找後賬的作法高興宇一開始也是極為不滿:所謂砂鍋搗蒜,一錘子買賣,擺不平隊裡的矛盾,簽約前幹什麼去了?但劉湧此時就象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哪兒肯陰麼容易就放棄希望,施展出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死纏爛打,在高興宇的辦公室一泡就是一天,連高興宇中午吃飯也緊跟在他的身邊一步不離,如此近乎於無賴的戰法把高興宇搞的是哭笑不得。事實上他也不是真的很在意王一飛是不是打第一臺,他更看中的是海淀棋院提出這個條款背後所表現出來的誠意,而且對方也表示如果因為這件事不能執行原有協議,海淀棋院願意在經濟上給予賠償,於是便原則上同意了劉湧的請求,但有一個前提,就是必須得到王一飛本人的同意,如果王一飛不樂意,那今天說的全不作數,一切還得按照原有協議規定的去做。
得到高興宇的諒解,劉湧心裡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雖說事情還沒有辦妥,可比昨天那種孤立無援,左右難顧的窘境總要好得太多了。
所以,離開忘憂清樂道場後,簡單地吃了點飯他.就直接來找王一飛做工作,卻沒想到他到的時候晚了一步,王一飛已經去國少隊參加晚訓去了。
明天就是自已.答應陳志朋等人給出最後答覆的日子,時間不充許他再拖下去,因此劉湧便留在過百年家死守,一定要等到見著王一飛為止。
等人的時間是難熬的,好在身為海淀棋院院長,劉湧會下棋,而且做為業餘愛好者下得還很不錯,至於過曉峰——那是過百年的兒子,所謂虎父無犬子,雖然沒能繼承父親的衣缽成為職業棋手,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是下得一手的好棋,所謂‘有客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兩個人便擺開棋盤殺了起來,接連三盤,雙方前兩局各勝一局打成平手,此時第三局的決戰激斗方酣,要等的人也終於回來了。
“呵,怎麼?沒想到吧?”劉湧笑道。
簽完約後他就沒再見過王一飛,算起來大概也有小一個月了吧。小孩子的變化大,儘管只有短短的一個月,王一飛給人的感覺卻又成熟了不少,就象個小大人似的。
“嘻嘻,是呀。過爺爺,他是劉院長,就是跟我簽約的海淀棋院院長。”王一飛點頭嘻笑,向過百年介紹著劉湧。
“呵,過老,您好,我是劉湧,您叫我小劉就好了。”劉湧笑著向過百年問好。
“哦,小劉呀。呵呵,好好,坐坐。”笑著點點頭,過百年示意大家都坐下來。
“呵,小劉,這麼急著要見飛飛應該不是隻為了看看情況吧?是不是有什麼事情要談呀?”過百年在棋界的資歷何等之老,連中國棋院的現任院長見了他也得自稱晚輩,以他的身份跟劉湧說話自然不必拐彎抹角。
“呵,您老真是好眼力。是這樣,飛飛,你打聯賽一臺的事遇到點兒麻煩,今天這麼晚還來找你就是為這個。”九點半了,這麼晚了,就算自已不用睡覺人家還得休息呢。沒時間再搞什麼鋪墊,劉湧開門見山,直接便把自已的來意講了出來
聽到這個情況,王一飛和過百年都是一愣,不是已經定下來的事情,怎麼會又起變數?
“什麼麻煩?”過百年問道。王一飛現在住在他這裡,他就有責任替王一飛當半個家。
“是這樣,棋隊原先的幾位隊員對飛飛剛進棋隊就打第一臺有意見,認為應該讓飛飛先在比賽中鍛鍊一下兒,等適應了聯賽以後再視情況決定打不打一臺不遲。”再怎麼講也是理虧在先,劉湧很是為難地說道。
“呃......,噢,依你的說法是不是說答應了的事可以不算數?”過百年的臉馬上沉了下來。他們那一代人受的教育就是為人要正直,有信用。做不到的事不要答應,答應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我也不是那種不講信用的人。協議上有規定,當然就應該照按協議上的規定去做。”一見過百年的臉陰下來,劉湧的心就一個勁的亂跳:這位老爺子可是中國棋界元老中的元老,雖然現在沒有擔任什麼要職,但在棋界的影響力卻是極大,要是惹的他不高興明天到中國棋院裡一吹風,他“劉湧”這兩個字在棋界就臭遍街了。
“按協議做那不就結了。還找飛飛商量什麼?”過百年的臉色稍稍好了一些。
“過老,您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不象以前,領導讓幹什麼就幹什麼,我是堅持要按協議來做,勉強答應,但提出一個條件,就是必須要和飛飛下十番爭棋,飛飛要是能贏了他們,又或者打成平手,他們就服從棋院的命令。過老,您說這可氣不可氣?!”千難萬難,也得先得老子哄高興再說,否則就算說通了王一飛也沒用。
“爭棋?他們要下爭棋?”聽到這個情況,沒有象劉湧估計的那樣氣憤,過百年臉上反而有一點詫異的神情。
“......對,就是要下爭棋。”察言觀色,劉湧小心翼翼地重複道。
“呵呵,有意思,有意思。”沒有生氣,過百年卻是笑了起來,而且這種笑還是發自於內心中的那種。
“有意思......?過老,您這是......?”沒料到過百年會是這種反應,劉湧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呵呵,你不覺得這些年輕人很可愛嗎?”過百年笑著反問道。
“可愛?怎麼講?”劉湧更是糊塗,他實在是搞不明白這些給自已製造了這麼大難題的幾個人可愛之處在哪裡。
“身為職業棋手,勇氣是第一位的,面對的對手哪怕再強大,也必須有勇氣與之一戰。如果連這種勇氣都沒,那就不要當什麼職業棋手,直接回家抱孩子去算了。你們棋院的那幾位棋手以前沒和飛飛交過手,對他不服氣是正常的。假如他們是利用在隊裡的資格老排擠飛飛的,我是絕對不答應的,但他們不是這樣,而是要用爭棋解決問題,這就不同了。棋手的世界就是一個勝負的世界,什麼說話,都比不上用棋來說話,這是他們的權利,和你們籤的協議無關。聯賽的第一臺代表著全隊最高的水平,這既是榮譽,也是責任。假如飛飛的實力不足以坐在這個位置上,就算你們強行把他放上去也坐不了幾天,而如果飛飛的實力到了,你們就算不讓他打第一臺,早晚他也一樣會坐上去。”過百年正色答道。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過百年雖然早已退出一線棋戰,但他終究是一位棋手,儘管他已經無法象年輕人那樣馳騁沙場,攻伐戰守,但他的心卻依然是一顆棋手的心。
身為棋手,就不能迴避挑戰,就如對陣的劍客,如果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還談什麼劍道的修練?
“您的意思是......”,聽出過百年的話外音,劉湧心中暗喜。
沒有回答劉湧,過百年轉頭面向王一飛,“飛飛,有人在向你挑戰,你會怎麼辦?”,老棋手錶情嚴肅地問道。
“怎麼辦?當然是應戰啦!”王一飛理所當然地答道。
初生牛犢不怕虎,他不管什麼排位不排位,他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棋盤上,我誰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