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溺水的人抱住飄蕩的浮木,封悅緊緊地捉住來人的懷抱,如何也不鬆手:“帶我走!哥,帶我走!”
那人果然抱住他,從車裡被抱出來的瞬間,路燈溫暖的光正灑在他們肩頭,封悅隱約看見封雷的臉,近在咫尺,真實而清晰,那一瞬間,他幾乎本能地摒住呼吸。酒精和錯亂,讓他脆弱的神經漸漸不支,封悅在熟悉的懷抱裡,昏睡過去。哥……,悠長的一聲嘆息,在他身體和腦海裡迴盪,迴盪,許久,才消逝在,心靈的最深處……
封悅醒來時,先是覺得頭疼,宿醉的結果。很快,他發現自己不是躺在熟悉的環境,頓時戒備起來。
“別怕,是我家。”床邊坐的人柔聲安慰,竟然是田鳳宇。
“怎麼是你?”封悅楞了,他對昨晚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回家正好碰上你車禍,正趕上你在車裡,醉得厲害呢,抱著我哭,非要我帶你走……”
聽他這麼說,封悅的臉“騰”地就紅了,他可以想像,自己當時失態的窘相。
“我看你喝多了,怕驚動了警察那裡,還不得給你留個記錄?就先帶你回來,喝那麼多酒,怎麼還開車?太危險了。”
封悅摸兜想找手機,才想起來自己出來就是怕康慶找,故意把手機扔在家裡,現在康慶不知急成什麼樣子。
“現在幾點了?”封悅直覺自己不應該會睡整晚,這些年來,即使在夢裡,他也很警醒。
“三點多了,”田鳳宇看看手錶,有點過意不去,“我是應該先通知一下你家裡的,見你昏睡,就給急忘了。已經找醫生來看過你,說是沒什麼,就是……就是喝多了。車禍中沒有受傷。”
封悅這時候真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能借個電話用嗎?”
“可以可以,當然行。”田鳳宇從床頭拿了擴音的電話給他,“我出去給你拿份醒酒的湯,喝了再回去,睡醒就不頭疼了。”
田鳳宇說完出了門,但是封悅卻遲遲沒有撥通電話,雖然田鳳宇給他一見如故的親切感,但畢竟不瞭解他和這裡的環境,但想到自己的車撞壞在那裡,康慶肯定要擔心,還是硬著頭皮,撥通了號碼。接電話的是管家,一交給康慶,焦急得幾近瘋狂的聲音傳過來:“你到底在哪兒?受傷沒有?”
“我沒事,”封悅長話短說,“現在說話不方便,我這就回去。”
他們相處五年,這樣的默契是有的,康慶就明白封悅是有點不確定:“那好,我去接你?”
“我自己回去吧,不遠。”掛電話之前,他頓了頓,終於還是說出來:“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田鳳宇敲門走進來,端了個托盤,見封悅已經起身都收拾好,便知道他是要走,也沒有挽留。封悅倒有些不好意思,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田鳳宇說,“還早呢,司機沒起來。”
“那……就麻煩你了,”封悅也不想天沒亮,自己在街頭傻走,“改天一定好好謝你。”
“太客氣了,”田鳳宇笑著說,“不是告訴過你,你和我朋友長得很象,覺得親切。”
“哦,是,今天時間不好,趕明兒一定見見他,看是不是你說的這麼象。”
他們說著話,邊朝外面走,封悅這才看清,他剛剛住的,是二樓的客房。田家的房子也很大了,但是有點奇怪的地方,讓封悅說不出來。他們剛要下樓,旁邊的房間門開了,看方位象是主臥。一個年輕的男孩子,扶著門站在那兒,穿了身鵝黃色的棉襯衣,象是春日楊柳新抽的枝條。
“鳳宇哥,你要出門啊?”
田鳳宇明顯很緊張這個人,快步走過去,低聲和他說:“不是讓你睡覺嗎?這都幾點了?”
“我一個人睡不著,”那個人很小聲地說,“我是聽見四點鐘,你還沒回來,就出來看看。”
“是要出門,我送封悅回家,”田鳳宇接下來的話,幾乎聽不見,“你想不想認識他?”
“現在?”那人搖了搖手,“算了,我……我穿成這樣……改天吧!”
封悅站在樓梯那裡,見他倆這樣竊竊私語,多少有些尷尬。他也好奇,這個男孩子,是不是就是田鳳宇提過幾次的“朋友”,這個角度看過去,田鳳宇正好擋著他的視線,也看不清楚是什麼樣子。
過了會兒,門關了,那男孩子回去,可能睡覺去了,田鳳宇連忙走過來,解釋說:“不好意思,他就是我和你提過的遲艾,本來想介紹你們認識,但他覺得自己穿著不合適,呵呵,他是愛面子的人。”
他們一道下了樓,田鳳宇拿起桌子上放的車鑰匙,兩人經過廚房的後門,進了車庫。
凌晨的柏林道,更是寂靜無人,如同空城。田鳳宇的車,在微涼的空氣裡前行,月亮還在西邊的天空,滿滿有一輪。封悅想著剛剛遲艾的舉動,覺得有些奇怪,既然他不想和自己打招呼,何苦出房間呢?
好似看透他的想法,田鳳宇開著車,慢慢地說給他聽:“遲艾他,眼睛看不見,所以,特別在意自己看上去好不好,乾淨不乾淨。改天等他準備周全了,我再介紹你們認識。”
封悅對這樣的答案完全沒有準備,儘量掩飾自己的驚訝,沒有魯莽地再問。他見過田鳳宇幾次,也提過遲艾,可是田鳳宇才和他說遲艾是盲人,可能是不太想說這樣的話題。
“我認識不錯的眼科醫生,”已經看見自己的家,門廊那裡通明有一片,封悅才和他說,“你們可能已經看過很多了吧?”
“在美國看過好幾個權威,”田鳳宇果然是不喜歡再聊,扭頭對他說,“到你家了,估計家人在等你呢!以後喝多,可千萬別那麼任性,太危險了。”
“我知道,謝謝你。”
田鳳宇在門口的空地掉轉車頭,臨走降下車窗對封悅說:“你真能哭啊!眼淚嘩嘩地管我叫哥呢!”
封悅真是無地自容。
好在田鳳宇很可能急著回家看遲艾,沒有逗留,加速行駛,很快消失在街道的盡頭。封悅轉身,被明亮的門燈下站著的身影嚇了一跳,康慶正等在那兒,甭提臉色多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