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接下來的日子誰也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兩個人再怎麼樣也不敢隨便親熱了。如果以前老媽不知道的時候,偷偷躲著來這麼一下兩下或許還有那麼點偷情的樂趣,現在全敞開了,反而束手束腳,在老媽面前都不敢坐在一起。生怕給老媽難堪。虧得是兩人還睡一個屋,否則一定有人得憋死。
沈媽媽回來後,給沈煙輕的爸爸打了個電話,沈煙輕在旁邊裝著擦桌子,耳朵豎著。也沒說什麼,就告訴一聲自己回來了。打完了之後,沈媽媽就坐那兒,看著沈煙輕出神。沈煙輕要遲鈍點,或者臉皮再厚點,或許可以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可是就他那心眼,給他老媽這麼看了一會兒,就沒辦法了,這事遲早都要面對的。
“媽,你……會跟爸說嗎?”
這麼沒頭沒腦的問題,要是趕在平時,沈媽媽未必能這麼快明白過來,可是現在是什麼時候?眼睛一瞪,冷冷地:“說什麼?”
沈煙輕也不答話,柔亮的眸子淡淡地看她一眼,又垂下去。看著他這個樣子,她輕輕嘆了口氣,幽幽地轉了眼:“這種事,我才不幫你說。你這麼能幹,凡事自己都能拿主意,還要我這個老媽操什麼心?”
“媽,你又來了。”他坐下來,在沈媽媽對面,低著頭,“總之你還在怪我就是了。”
沈媽媽撇過頭,過了一會,才慢慢地重新開口:“煙輕,你想過以後麼?以後的事,你要怎麼辦?”
“我要跟小雨在一起。”
“然後呢?”
“沒有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一輩子都這麼著了,還有什麼然後?”
“你——”沈媽媽被他那斷然弄得氣岔,耐著性子跟他講,“你們不能結婚,不能有小孩,你要一輩子都這麼下去?”
“媽,我要跟誰在一塊兒都不是為了有小孩。”沈煙輕看著她的眼睛,認真的表情卻又是隨意的口氣,“我已經不算陸家的孩子了,所以那邊傳宗接代什麼的,跟我也算沒關係了。那不還有陸霄麼?外婆這邊,表弟表妹多的是,也落不到我一個人頭上。你要真想以後要個小孩來玩,我們就去領養一個。如果你就想要我的孩子,我就去找人生一個。這樣可以嗎?”
沈媽媽聽完,就差沒一口血噴出來。怎麼別人家覺得重要又棘手的事到了他這塊就這麼簡單?她知道她這兒子想事情向來周全,但能周全到還這麼一一跟她分析下來,還有各種解決方案,就太讓人火大了。好像她為他們這都在白操心,他果真能幹得頂天立地了似的。
她臉色一沉:“好!很好!你倒把自個兒的後路安排得妥妥當當的,那麼,小雨呢?我倒要看看,你又是怎麼個安排法?”
“小雨……”沈煙輕遲疑了一下,眼光飄到桌角,皺著眉咬了咬下脣,這麼多天來鎮定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當然是跟我一起。”
“哼!小煙,我是說你天真好,還是自欺欺人好?”沈媽媽從包裡抽出一打紙甩在他面前的桌上,“你以為他們為什麼隔了這麼多年,現在又在急著找他回去?挪威王室已經近三十年沒有新成員誕生了!你知道小雨的身份一旦公開,對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嗎?資料都在這裡,你自己好好看看!”
“媽,小雨是你正式收養的,入了我們家的戶口,他們不能這樣想要就要回去!”
“小煙,”沈媽媽看著他的著急,想起沈雨濃也是自己小心翼翼保下來,一樣當親生兒子養了這麼多年,也顧不上再跟他鬥氣,輕輕搖了頭,“這件事上我們佔不到道理。我收養他的時候,是因為他媽媽去世,在法律上,他的監護人自動轉為祖父和祖母。我沒有通知他們就自己把他抱回來收養了,從收養法上來說,這是可以作廢的。他的監護人有權利要回他。”
沈煙輕騰地站起來,面目扭曲。“媽……難道你是想……”
沈媽媽扭開頭,避過他的目光:“我早就通知過你,讓你要有準備。你們回來那天,我又打了電話,跟你說了這件事的緊迫性和不可避免。我以為你會跟他好好說清楚,結果沒想到,你們……會是這樣。”
如果她知道那天沈煙輕明知道有這事兒壓著還跟沈雨濃幹了什麼,只怕就不只吐血這麼簡單了。
“難怪你對我們表現得這麼寬容,原來一開始你就是這麼打算的。你就知道我們會沒法在一起!”沈煙輕的聲音顫抖,說到最後,幾乎是大吼出來。難得一見的震怒。
“煙輕,什麼叫表現得寬容?你自己摸摸心口想想,媽媽對你們,對你,還不夠寬容嗎?我已經說了不會阻攔你們,你還要我怎樣?到點歌臺給你們點歌祝福?還是給人大寫信要求同性戀婚姻合法?現在如果你們不是這樣,小雨的問題就不是問題!我還在這裡跟你討論這麼多幹嘛?人家要要,我還了就是!”沈媽媽也站了起來,面對這個已經比她高了一個頭的兒子,聲色俱厲,眼眶泛紅。
“什麼是還?沈雨濃不是我們借的東西,用完了就要還!這十七年,他們做過什麼?他們有沒有過問過他?現在後繼無人了才想起還有這麼個骨血在,早他們幹嗎去了?說得輕巧,想要就要!就算你說要還,也得先問問我!小雨是你塞給我的,那他就是我的!他要走,也只有我說行才行!”
“啪!”沈媽媽顫著手,嘴脣抖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這是她第一次打兒子,這些年來,是他們相處得太少了嗎?怎麼溝通起來已經這麼困難。“放肆!沈煙輕,你現在是在跟誰說話?別以為我從來沒罵過你就越來越大膽了,你也太不把你媽放在眼裡了!”
沈煙輕生平第一次挨媽媽打,頭歪到一邊,耳朵“嗡”地響個不停。他低著頭,閉了閉眼睛,喘著粗氣,忽然直直跪倒在沈媽媽面前。膝蓋砸在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震響。
沈媽媽嚇了一跳,不由退後一步。“你幹什麼?”
“媽,我求你!你一定有辦法的,別讓他們把小雨帶走。我……我會死的。”他紅著眼睛,從表情到聲音,全軟了下來。低聲下氣地求。
沈媽媽如遭雷轟,身子一軟,重重跌坐在沙發上。抖著脣,開合幾次,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說什麼?你在幹什麼?……小煙,你做什麼要這樣嚇唬媽媽……”
沈煙輕抬起頭,丹鳳眼裡盛滿憂傷。“媽,我是說真的。小雨對我……比我自己還重要。如果他沒有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撐下去。”
沈媽媽費神地用手撐住開始疼痛的頭,慢慢揉著:“你想得太嚴重了。就算他回了挪威,也不代表你們就是生離死別了。你們可以寫信,可以打電話,可以坐飛機去看他,或者他回來看你。如果你想,還可以……”
“你們也可以寫信,可以打電話,你也有機會回來看他,可是你們還是離婚了。”沈媽媽慢慢地聽著他的這些話,心裡突然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痛得連呼吸也困難了。無言地看著沈煙輕美麗的丹鳳眼中慢慢地滑下晶瑩的淚珠,這是第一次,她看到她這個向來什麼都不當一回事的兒子哭。第一次,看到他跪在自己面前。小時候都從沒讓他跪過,現在二十一歲了,半大的小夥子,對自己下跪。
“媽,你回國之後,開始還在家待著,漸漸的就不停地往外跑,不就是不能面對爸爸組織了新家庭嗎?你以前說,只要兩個人相愛,就算不能在一起也沒關係。不!這是錯的!兩個人既然相愛,就一定要在一起。不在一起的愛情,還有什麼意義?如果只能兩地相思,再牢靠的愛情也一樣會變質。這種東西太脆弱了,稍有一點隔膜,很快就會被時間毀掉。如果有一個人變了,還在愛的那個人,要怎麼辦?媽,你的痛苦,已經結束了嗎?你還能若無其事地去看爸爸他們一家嗎?如果……是沈雨濃離開了我,娶了別人,對著別人微笑,不用親眼看到,只是這樣想象,就能讓我活活痛死。媽,你想看嗎?看看你兒子原來可以這樣脆弱,不堪一擊。你想看嗎?”
這些話,也許沈雨濃這輩子都聽不到。
沈媽媽用手捂住了嘴,淚珠滾滾而下。他的心思太細了,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該他管的,他也懶得管的,就當什麼都沒看到,什麼也不說。看著沒心沒肺,強勢得無可抵擋,其實是最容易受到傷害的孩子。
“小煙……”她哭得岔氣,深吸了很多口氣才斷續地把話說完,“……你跟媽媽說……死?你這是威脅……你、你怎麼忍心跟媽媽說這個字?小煙……媽媽最愛的就是你,你怎麼可以……你……”
“媽,這是威脅。也是事實。如果威脅不成,就會成真了。”沈煙輕知道這是種為難,很嚴重的為難。但這是他現在能想到和做到的唯一辦法,他們已經在孤軍奮戰,他需要沈媽媽站到自己這邊來。
他的哭泣不在話裡,每句話都清晰而冷靜。如果沒有看到他的臉,根本想象不到他是在用什麼表情說這些話。
沈媽媽看得到,那雙一向自信的眼睛微微地垂著,長睫間還掛著淚珠,像北國冬天裡房簷上垂下的透明的冰稜。她看得又難過又心疼,這個孩子,她要怎麼辦?
兩個人各自沉默。好一會,她才擦乾淚,紙巾用力在鼻子上壓了又壓,淺淺地嘆了口氣:“起來吧。”
“媽,你答應了?”
“你先起來。小雨就快回來了,你要他看到你這個樣子嗎?”
他聽她的口氣,知道成了,站起來,低著頭,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我倒不怕。就怕他到時跟著我一塊跪,您吃不消。”
沈媽媽拿眼橫他,拍拍自己身旁,示意他坐下來。“這件事,就算我答應了,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你媽是有點能力,但還成不了超人。盡力而為而已。”
沈煙輕握住她的手:“媽,我也沒指望你能解決他們。只要你能站在我們這邊就行。”
沈媽媽看著他明顯地鬆了口氣,搖搖頭:“唉,怎麼說你好?跟我也玩心眼。”
沈煙輕毫無懺悔之意地輕笑:“不然你哪這麼容易答應啊?”他這點道行也沒打算瞞他老媽,只要管用就行。“再說,我剛才說的句句都是實話,你以為我會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嗎?”
沈媽媽白他一眼,他還振振有辭了?
他默默地抽了紙巾擦乾淨臉,握緊她的手說:“媽,你就由得我這一次吧,我以後一定聽話。你說什麼我都聽。”
沈媽媽抿緊了脣,很想說,那我讓你們分開呢?你聽嗎?
她知道他當然不會答應,於是,也什麼都沒說。
很多年以後,沈煙輕才知道沈媽媽當時的想法,苦笑了好久,不得不承認,他有個很好很好的媽媽。
他現在只是著急地想知道這件事要怎麼解決。“那你打算怎麼辦?”
“只能想辦法先拖著,拖到小雨十八歲成年,就好辦了。”成年人有自主權,去還是留或者要不要改國籍,全看他自己的意思。
“怎麼拖?他們現在還不知道小雨在這兒吧?”否則也不用他老媽當超人,早就直接過來逮人了。
沈媽媽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放心,他們頂多知道我是中國人,但具體來自哪裡,恐怕就連我的那些同事也未必記得住。呵,他們總是跟我抱怨,中國太大,地方太多,名字太難念,超出了北京上海香港的地名,一般很難進到他們的腦子裡。雖然他們身為皇家,但教科文是國際性組織,不受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管轄,人員又多,個人檔案都是機密,要查我的底細也不是這麼容易。而且那邊也是最近才得知奧齊跟阿尕有一個兒子,因為我跟他們夫婦關係不同尋常,所以受到懷疑。但也只是被懷疑物件之一。還沒證據證明那個孩子就在我手上。他們需要時間,調查和取證。這麼大的事,又關係到皇家的聲譽,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的。”
“那就好辦多了。那麼我們還能以靜制動。”
“現在的問題是,你準備好了怎麼跟小雨說了嗎?”
沈煙輕看著她,忽然就轉了頭,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答:“我還沒打算告訴他。”
“什麼?”沈媽媽皺起了眉,“小煙,你又要幹什麼?這件事是一定要告訴他的。這是他的事,甚至比我們更有權利知道和決定。”
“正因為這樣,所以才不能告訴他。”一瞬間,沈媽媽似乎在沈煙輕臉上看到了一種果斷的冰冷,但很快,就只是嚴肅而已了。“既然那些人還沒來,我又不會讓他輕易離開,他知不知道,又有什麼關係?”
沈媽媽的心一沉:“小煙,你竟然不相信小雨?”
“媽,事關重大,我不想冒險。”
“萬一他真的想回去呢?”
“他既然什麼都不知道,自然不會‘想’。”
沈媽媽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不住地搖頭:“小煙,你這樣太可怕了。這完全是一種蠻橫的獨佔!”
沈煙輕又沉默地垂下眼,不過很快就抬了起來,靜水無波中看不出一絲情緒:“很可怕嗎?不過是本能而已。對喜歡的東西,人多少都會有這樣的本能。”
沈媽媽不能贊同地還要再說,他忽然露出一個悲傷的笑:“媽,他從小就沒見過父母,如果一旦知道了身世,是一定很想去看看的。我如果告訴了他,跟讓那些人帶走他有什麼區別?不,我不會讓他走的。至少在我有能力之前,我不會讓他離開我的。”
“小煙,這是愛,還是偏執,你分得出來嗎?”沈媽媽擔心得幾乎要叫起來。
“是愛,媽,我愛他。”他露齒一笑,“只是太深了,就變成了偏執。但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他的,傷了我自己,我都不會傷害他的。雖然偏執,但是無害,所以不要擔心。”
沈媽媽只覺得頭都要暈了,他的話和表情,都讓她感到迷惑。“那他呢?也這麼偏執地愛著你嗎?”
“一樣吧,我想。”即使不是一樣的深度,又有什麼關係?我付出了我的全部,就夠了。
“你們愛得太深了,小煙。會帶來痛苦的。”
“我知道。可是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