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有區別麼?”沈雨濃一轉頭,脣輕輕地掃過靠在他肩上的額。“如果你不是我哥,我就不會認識你,更談不上喜歡了。這兩種感情在我對你,本來就是一體的,不必分得這麼清楚啊。真要問,那我同樣的問題也問你好了。呵。”
小雨,你真的長大了。沈煙輕無聲地笑。
“那我換個方式吧。如果有一天,我們必須在兄弟和情人之間選一種,你選哪個?”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選呢?為什麼不能都要呢?”
因為,我們……畢竟不是親兄弟。
“你知道這旁邊栽的都是什麼樹嗎?”
沈雨濃沒料到他又換題了,隨意掃了眼,這麼黑,能看到有樹都不錯了,還分得出種類?他又不是神仙。“什麼樹?”
“法國梧桐。”
“那又怎麼了?”
“這種樹一到春天就開始飄絮,細細的裹成一團團小絨球,風一吹就吹得到處都是。”
“那是它的種子吧?靠這樣來播種呢。”對於包括生物在內所有會考都是A的沈雨濃,這種題目太小菜了。
“對啊,它的種子,到處都是。”沈煙輕看了看那些樹,低低地說,“你說,如果樹有感情,它會不會想念這些不知飄落到哪裡的孩子?如果它能走動,它會不會想去看看它們呢?”
沈雨濃還真的去想了想,可是他不笨,瞬間就明白了。握緊了沈煙輕的手,久久才說:“哥,我們在一起,永遠都會在一起。”
沈煙輕嘆了口氣,忽然竟不知該怎麼開口。一張嘴開合了好幾次,心念一轉,才下定決心說:“本來不該今天說的,但我想了很久,不知該不該告訴你。因為……但你還是該知道。小雨……你爸爸已經不在了。你還沒出世,他就……”
手被猛地一捏,力道大得他差點叫出來,但很快就鬆開了。被拉起來放在脣邊,兩隻手趕緊地輕輕給揉著,吻著。“哥,對不起。疼不疼?”
“你疼不疼?”沈煙輕停下來,用另一隻手摸上他的臉,攬過來貼在自己的頰邊,低聲問,“你疼麼?覺得難受麼?”
“我……不知道。從來沒見過他。”
一個素未謀面的父親。永遠也見不到了的父親。也許還不如眼前這個人給他的感覺更親,可是,那畢竟是他唯一的,親生父親。
小時侯看到別人爸爸的時候,魁梧,強壯,那樣寵膩地抱著他們,能把小小孩一下子舉得高高的。看著人家笑啊叫啊,說不羨慕是騙人的。可是他就不停告訴自己,沒關係,我有哥,他們人人都有個爸,但就不是人人都能有哥。我有。我不比他們差。
後來知道了,每個人都一定有個爸爸,否則哪兒來的自己?就又想,有一天我爸也會來。就站在門口,對我笑,說,小雨,我來接你了。
可是,站在門口對我笑的,一直是哥。
原來,他永遠也不會出現了。
原來,我還是個沒爸的孩子。
很奇怪,為什麼心裡能這麼平靜?
反正這個人也從來沒有在他的生活裡出現過。一個一開始就缺席的角色,沒有人見過他的演出,也就感覺不出他的好來。
他哥的頰暖暖地貼著他的,手指滑進他的髮間,單手攬著他的頭,溫溫的氣息吐進他的耳朵裡,輕輕地說:“小雨,我愛你。知道嗎?我愛你呀。”
摟在他腰上的臂驀地一緊,表面平靜的心湖一下翻起滔天巨浪,翻湧著衝上來,湧出眼眶。淚水滑下來,一併滑過,他哥的臉龐。
沈煙輕撫摩著他的脊背,輕輕地哄著,原來哥還是哥,永遠也成不了爸。
沒關係,哭過這一次,你就不會再哭了。
無論如何,你還有我啊。
溫熱的**沾溼了他的脖子,有細細的水滴順著流下來,透進衣服裡。他抱著他,站在黑暗中。這個時刻,連時間都已經停駐。
他們在巨大的虛無的吞噬了一切的黑暗裡,如兩根藤蔓相纏。
互相依偎的命運,從沈煙輕接過那個包在衣服堆裡的小洋娃娃時就已經註定。
無聲地哭泣。是下在他領間胸前的雨。
慢慢地,沈雨濃才抬起了頭,溼溼的鼻尖碰著他的,啞啞地說:“我今晚……能跟你一起睡嗎?”像只可憐的小貓在下雨的夜晚,拼命要鑽進那個溫暖的懷抱。
跟著回到他們寢室,沈雨濃去洗了把臉就上了床。全程短暫而沉默。沈煙輕幫他把床簾下好,做了幾個手勢跟兄弟們解釋出了點事,他心情不好。他不放心他一個人回去,就把他帶回來睡。大家表示理解,也沒多問多想,只放輕腳步,小心動作,儘量減少響動。
李嘉躺在**看著他洗漱完撩起床簾鑽進去。簾子沒放好,透過角度正好的縫,還看得到裡面他躺下來,沈雨濃就把頭靠過來放在他的胸口,一隻臂搭在他的腰上,跟個在撒嬌的孩子一樣。沈煙輕下巴貼著他的額,輕輕地說著話,一隻手在身後把床簾一撣,才落了齊整。
他盯著那遮得嚴實的素色床簾,要把它燒出個洞來。
難怪大二沈煙輕以寢室長的身份號召大家掛床簾,說是跟女生那邊學的,晚上開夜車不會影響到別人,而且寢室看著齊整,衛生檢查可以拿高分。
我呸!李嘉咬了咬牙,把自己的床簾拉好,翻身看那本已經在手上拿了一晚上的書。
從那兩個人出去到回來,他才看了十頁都不到。
“哥,你是怎麼知道……”
“媽跟我說的。呵,咱媽挺天真,你以前年紀小,想等你大了再說,後來工作忙,又經常不在家。她有次悄悄問我,小雨現在怎麼樣?會不會經常問起自己的爸爸?我說他很乖,從來不纏著人問。她就說,那就好辦了,這事兒不太好開口,本來這些年都沒事兒的,就怕提起來反而不安樂了。要不就等他問的時候再說。我說小雨畢竟也是有爸爸的呀,這樣一直瞞著他,你覺得公平嗎?小雨,你現在怨我告訴你麼?”
輕輕地在他胸口搖頭:“我怎麼會怨你?再說,這件事我也沒什麼好怨的。那個人,其實我都不算認識……”
“不要這樣說,小雨。”吻著他的發頂,“總有一天你會很想見他,很想認識他,我不能等到了那天才對你說。我不能讓你恨我。”
頭埋在他的胸口,哭過的眼睛有點癢,像只小貓一樣,蹭蹭:“哥,你說什麼呢?我怎麼會恨你?你是我哥呀。”
“因為……我一直也不想你認識他……”
“哥!”是震驚。一揚頭,驚訝的碧色琉璃樣的眼珠對上他的,眼角斜飛的丹鳳眼,美麗得甚至有些邪氣。現在微微地低垂著眼簾,長翹的睫毛後透出憂鬱的眼神。
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的,憂鬱。“一直也不想……在我還不知道他死了的時候。我總怕他會突然出現,把你搶走了。很窩囊,是不是?”
“哥,”手環上他的脖子,臉跟著貼躺下來,認真地說,“誰也搶不走我,就像誰也不能把你從我手裡搶走一樣。你從來都不窩囊,你是最棒的!什麼都好,誰不是這樣說?”
“那是因為我是你哥啊。如果沒有你,我指不定頹到哪裡去了。”
要堂堂正正地保護你啊,要讓人家知道,這個孩子雖然沒有爸爸,可是跟哥在一起過得更好!我要證明,你不需要爸爸,只要有我就夠了。只要個優秀的哥哥,就夠了。
一直這麼想著。
長大了。
還記得在幼兒園給你出頭的威武的哥哥嗎?
還記得給你臉上的齒痕上藥的生氣的哥哥嗎?
還記得為你跟霸王在黃昏的校園裡打得你死我活的哥哥嗎?
還記得那個春節……醉了也沒敢吻你的哥哥嗎?
小雨,你知道現在還能安安心心地抱著你,我多幸福!
誰也不能把你搶走!
當你在連自己都沒有覺察地渴望地看著別人的爸爸時,我這樣對自己說。
誰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