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有惡意也沒什麼,因為他已經亮出了自己的心。諸葛亮諸葛亮,敢於亮心才叫諸葛亮嘛,畢竟在這個世界上,不是什麼人都敢亮心的,有些人一輩子唯一能亮的是自己貌似清爽的一張臉。其實你不懂我的心,我也不會給你看我的心裡有什麼。
不過,諸葛亮還看出了龐統身上有一樣東西在若隱若現。傷感。
的確,這樣的曠世奇才在東吳是傷感的。周瑜可能欣賞過他,卻像曇花一樣,轉瞬即逝。現在的龐統,希望下一個伯樂能出現在他眼前。諸葛亮希望,這個伯樂是劉備。
他當然想現在就帶龐統走,去新大陸,見劉備。
卻是不能。因為那樣一來,他此行的性質就變了,流過的那麼多眼淚都白流了。東吳將士會懷疑他弔孝的誠意,如此一來,很可能烽煙再起,要真是那樣的話,諸葛亮覺得,太得不償失了。
所以他只能給龐統留下一封信。一封舉薦信。希望他在合適的時候,自己悄悄找機會跑到荊州來,找劉備這個伯樂。如此,皆大歡喜。
與此同時,魯肅也瞄上了龐統,在龐統還沒有找到機會悄悄跑去荊州之前。在赤壁大戰中,魯肅目睹了龐統的風采。
那是一種祕密的風采。不說沒人知道,說出來嚇死人。
魯肅就向孫權推薦,說龐統這個人啊,“上通天文,下曉地理;謀略不減於管、樂,樞機可並於孫、吳。”呵呵,這話說得比較猛,怎麼聽都有高大全的意思。當然魯肅也知道,光這麼抽象地說,效果可能不大,他又拉出證明人,說“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此人現在江南,何不重用!”
魯肅這是將死的、活的人都拉來作證了,搞得孫權一時好奇心大起,什麼人啊,這麼牛,我怎麼不知道呢?
便要見他。一見之下,大驚。
不是被龐統的才能驚著了,而是被他的長相驚著了。孫權眼中的龐統濃眉,朝天鼻,黑麵,有幾根稀稀拉拉的山羊鬍,總之是容貌古怪,很有“白眼看人間,你們欠我錢”的意思。便心中不喜。
孫權以為,一個人的長相與其才學應該是呈正相關聯的。周瑜長什麼樣?諸葛亮長什麼樣?都是一等一的帥哥啊。風流倜儻,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孫權很難想象,這個容貌古怪,白眼看人間的龐統羽扇綸巾時會是怎樣一副滑稽樣。
但他還是想有所收穫。孫權希望龐統能給他帶來驚喜。他強忍著噁心問龐統:“公平生所學,以何為主?”先生你主要學哪一方面啊?
龐統咧開嘴一笑:我啊,什麼都學,什麼都會一點。
孫權強忍著噁心又問:“公之才學,比公瑾如何?”你跟周瑜比,兩人到底誰強一點?
龐統大大咧咧:我跟周瑜所學,大不相同。
這實際上是一句大可玩味的話。因為一般人在此時會回答——哪裡啊,周大都督?我怎麼能跟他比?差遠了……可龐統的回答卻不是這樣。雖然從字面上看,他沒有自吹的意思,但孫權卻從中聽出了此人的自吹自擂。
大不相同?是大大超越吧?!你既然如此牛,還在我這裡瞎混什麼呢?趕快做曹操的高參去吧……孫權不再理他。
魯肅卻著急了。
因為他覺得,龐統投奔曹操,不是沒有可能,是太有可能了。
現在的形勢已在一線間。如果孫權真的不能重用龐統,龐統將很可能做出令孫權痛苦一輩子的選擇——魯肅不能讓這樣的人才去投了曹操。
便竭盡全力做孫權的思想政治工作。魯肅說,龐統這個人雖然長得不咋地,但有才啊,真有才……
他有嗎?他有沒有你不知道啊?
沒看出來,就知道他挺狂的。那叫恃才傲物。
傲物是有,恃才……誰知道他恃什麼……
赤壁大戰那會兒,此人曾獻連環策,成第一功。這便是才。
這不是才。是什麼?
是曹操找死。曹操自己把船連起來的,怎麼成此人之功了?笑話……
主公,要學會辯證地看問題。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不能把有說成沒有啊……
你說這個可以有?這個真可以有,不是,這個吧,他真的有……
有我也不用。為啥?
有才的人哪能長成他那樣?!主公,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不是他有才,是你太有才了……
什麼叫利用
魯肅哭笑不得、悲愴欲絕地找到龐統,只為告訴他一句話——可以走人了,但千萬別去曹操那兒。
不錯,這樣的時代,主角只有三個:曹操、孫權、劉備。其他人都是配角。配角是圍繞主角而存在的,主角如果不需要了,配角只能另尋他處。對於龐統來說,他現在可以選擇的有兩人:曹操和劉備。
魯肅希望是後者。這不僅是為龐統考慮,也是為東吳的未來考慮——劉備可以如虎添翼,曹操是萬萬不能如虎添翼了,否則這個世間將沒有制衡他的力量。
龐統走了,去找劉備了。
當然,他之所以做出如此選擇,魯肅給他的建議是一方面,諸葛亮此前給他的建議則是另一方面。
甚至,在龐統心目中,這兩人的建議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劉備曾經的三顧茅廬。
這樣的禮賢下士之舉給了多少民間知識分子以多大的遐想空間啊!這事要是發生在我龐統身上,那是多麼爽歪歪的一種感覺?!卻是沒有。
當龐統自己送上門去之後,他這才明白,傳說永遠是傳說,現實只能是現實——現實是,劉備對他冷冰冰的。
也是因為他的長相。龐統長得太駭人聽聞了。任何見過他的人都不會將他和才子聯絡在一起。包括劉備。
劉備顯然沒有了當年三顧茅廬的**,也沒有驚龐統為天人的熱情。他跟孫權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沒有趕龐統走,而是讓他當了耒陽縣的縣長。
耒陽縣距荊州一百三十里地,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縣。龐統當然知道劉備讓他去做這個小官的目的只是為了成全他自己禮賢下士的美名,但他沒說什麼。
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靠嘴巴是說不下來的,他也不想做一個跑官要官的先進分子。
只能是這樣了,先跟著命運走,愛咋咋地。
龐統在耒陽縣只幹了一件事。喝酒。
酒很多人天天在喝,但是龐統的喝法不同。他是將它當作工作來做的。簡單說吧,龐統每天走近縣政府,第一件事是捧起酒罈子,然後就往嘴裡灌。
當然了,龐縣長喝酒是不寂寞的,因為有背景音樂。不過這背景音樂慘點,是那些上訪告狀的百姓要求開庭審案的哭喊聲。龐縣長每每聽到這種聲音,總是冷冷地瞥他們一眼,然後繼續喝。
喝得還美滋滋的,彷彿那背景音樂是人世間最好的下酒菜。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站在他面前,按住了他的酒罈子,從而終止了他繼續喝酒的程序。是張飛。
張飛拿起龐統的酒罈子,往自己嘴裡灌——一罈酒,一下子就見底了,看得龐統目瞪口呆。
張飛道:喝酒,你不行;審案,我不行。這耒陽縣的事情,究竟靠誰呢?
張飛從來沒有說過如此有哲理的話。事實上,他也不是自己在說,是代劉備說的。因為劉備坐不住了。
龐統在耒陽縣只喝酒不幹事的訊息傳到劉備耳朵之後,劉備就派張飛過來巡視,看看究竟是態度問題還是能力問題。
結果能力問題還沒查出來,張飛首先看到了態度問題。
喝酒?喝酒我在行啊……便有豪飲之舉。事實上,張飛的豪飲是痛苦的,而不是痛快的。因為有前車可鑑。
他當年丟掉徐州,說實話就是被一罈酒喝丟的。所以現在看到龐統在步他後塵,張飛恨不得揍這小子一頓。但最終張飛沒有揍,而是抱住了他。
只因為龐統做了一件事,一件令張飛大跌眼鏡的事——他在一個時辰之內將其上任百餘日所積的公務都處理完了。龐統手中批判,口中發落,耳內聽詞,那些曲直分明,竟無分毫差錯。打官司的老百姓們都滿意而去,一個和諧社會就此誕生。
張飛驚呆了。他看到了此人的能量。什麼叫舉重若輕,什麼叫揮灑自如,這就叫舉重若輕,這就叫揮灑自如!
龐統離開了耒陽縣,做了劉備的副軍師中郎將,與孔明一起成為劉備的左膀右臂。
劉備也豪情萬丈,覺得自己頗具個人魅力。所謂“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這樣的譖言讓他很是自信滿滿——他現在有倆了!曹操有什麼?孫權有什麼?不就是些兵嗎?這個世紀什麼最貴?人才!
應該說劉備的自信是有現實基礎的,起碼有人才基礎。因為曹操怕怕了。
曹操在一個烏鴉滿天飛的早晨知道了劉備有諸葛亮、龐統為謀士,正招兵買馬,積草屯糧,連結東吳,準備興兵北伐時,覺得人世間的事不是我打你,就是你打我,很沒有意思。
得想出一個永不捱打的法子。最好是隻準我打你,不准你打我。
荀攸告訴他:飯要一口一口地吃,敵人要一個一個地收拾。當前的關鍵是防止孫、劉抱成團。我看這樣,周瑜不是已經死了嗎?我們可先取孫權,次攻劉備,一一地收拾他們。
曹操不響。曹操不響並不是反對荀攸的建議,他只是害怕一個人。馬騰。
上次赤壁之戰時,就傳西涼入寇的訊息。這次若再南征,馬騰來襲許都怎麼辦?不可不防,不可不防啊!
荀攸當然理解曹操的擔憂,但是荀攸以為,世間事,無非“利用”二字。朋友是可以利用的,敵人更可以利用。前提是,給他好處。
荀攸建議曹操,降詔加封馬騰為徵南將軍,令他率軍討伐孫權,誘入京師後,果斷除掉此人,如此則南征無患矣。
曹操的眼睛眯起來了。因為他覺得,這主意不錯。什麼叫利用?對自己有利就用,沒利就扔,這就叫利用。
亂世的“利用”是一門厚黑學,非心狠手辣者不能操作。曹操感覺自己應該可以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