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的話毫無疑問是有爆破力的,嚇得龐統魂飛魄散。他偷看徐庶的表情,卻發現徐庶臉上毫無表情。
這是最可怕的。龐統以為,人有表情不可怕,可怕的是沒表情——一個人一旦有了表情,也就有了破綻:任何的喜怒哀樂都是有缺陷的,可以找到剋制它的命門。要命的是徐庶身上無命門。
不過,龐統覺得,事情並非到了無法轉圜的地步。
因為徐庶心軟。雖然從臉上看不出來。
心軟之人說到底是有缺陷的人——有很多東西會放不下。龐統就從這個角度展開了進攻。他說,你要是對曹操說破我的計謀,我本人倒沒什麼,只可惜了江南八十一州的百姓,他們的性命都被你葬送了!
徐庶卻針鋒相對,看上去一點都不心軟:那我要是不說破你的計謀,此間的八十三萬人馬,他們的性命又如何呢?
龐統急了,他沒想到一個心軟之人也會突然間硬了起來,便板起臉說道:元直是真的要破我計謀啦?
徐庶不說話,接著便是一笑。這是會心一笑,因為龐統看明白了他為何而笑。
還是善良人啊,徐庶曾經發誓終身不為曹操設一謀,如今自然也不會說破龐統的計謀。他只是擔心自己如何倖免於難。
的確,當戰爭突如其來,曹操兵敗之後,玉石不分,徐庶同志怎樣才能不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品呢?這是徐庶首先擔心的問題。
他需要龐統給他一個脫身之術。龐統說了。說得很輕。
今夜的曹操
一個流言在曹營中悄悄地散佈。
流言是這樣一種東西——比檔案有生命力,傳播速度賊快。信則有,不信則無。它唯一的功能是擾亂人心。
這一回的流言就擾亂了人心。起碼在曹操看來是這樣。幾天以來,曹操發現營寨中人三三兩兩,交頭接耳,似乎是有大事發生,卻又不便明說。便調查。
果然發生大事了。軍中傳言:西涼州韓遂、馬騰謀反,殺奔許都而來。
這的確是一件大事——天大的事,關鍵是可信度如何。
無法證偽。畢竟那時的通訊手段比較落後,交通基本靠走,聯絡基本靠吼,西涼州發生的事情,沒有誰會打電話給曹操。曹操唯一能做的,就是猜測。
當然,猜測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一般來說一件事情如果無法證偽的話,唯一能做的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西北之患,不可不防啊。
徐庶挺身而出,主動向曹操請纓,準備奔赴西北抗戰前線。曹操欣然同意。對曹操來說,重要的不是徐庶在哪裡發揮作用,而是他發揮作用就行了。
徐庶就此離開曹操,帶著三千人馬,星夜往西北而去。曹操做夢都沒想到,這竟然是徐庶的金蟬脫殼之計。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這條計謀是龐統提供給徐庶的。
歷史的迷局就此形成。有人做局,有人出局,只是局中人渾然不知,且自我感覺良好。曹操就是這樣。水寨固若金湯了,徐庶也開始效忠黨國了,一切都證明他在走向輝煌。曹操覺得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當然,要求的東西也是有的,比如二喬。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的夜晚,曹操想到了這兩個女人,讓他魂牽夢繞的女人。
當時的曹操坐在大船之上,左右護衛數百人,都是錦衣繡襖,荷槍實彈。文武眾官,則依次而坐。曹操很有坐在龍椅上的感覺。此時東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長江一帶,如橫素練。曹操看見南屏山色如畫,突然就想到了二喬。
同時他也想到了自己,自己的一生。曹操說,同志們啊,我今年已經五十四歲了,自起兵以來,為國家除凶去害,發誓要掃清四海,削平天下;現在還沒得到的,就是江南了。如得江南,我當娶二喬,置之銅雀臺上,以使我的晚年生活,不致空虛。如此,吾願足矣!曹操說完這話,開始慷慨作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時可輟?憂從中來,不可斷絕!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闊談宴,心念舊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山不厭高,水不厭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這首歌寫得很美,也很憂傷。有的人看到了其中的美,有的人卻只看到了憂傷。
其實,看到憂傷也沒什麼,不說出來就好。畢竟,今夜的月光不屬於憂傷。但是有一個人卻不這樣想。他看到了什麼一定要說出來。劉馥。
劉馥是揚州刺史。揚州刺史本來也沒什麼,這個世界上刺史多如牛毛,沒什麼可以炫耀的牛逼。可劉馥不一樣,他認為揚州刺史只有一個,能把揚州刺史做到他這個份上的,也只有他一人——他覺得自己有資格說點什麼,哪怕是比較刺耳的話語。
劉馥說了:“大軍相當之際,將士用命之時,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事實上劉馥話說到這裡還有迴旋的餘地,因為曹操沒有馬上動手。他雖然酒喝醉了,卻還存有兩分理智。他只是有些惱羞成怒,問劉馥,我哪裡說不吉之言了?不得胡說!
劉馥沒有把話往回收,而是舉例說明:“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這就是不吉之言。
曹操徹底怒了,兩分理智也被酒精完全燃燒。他手起一槊,刺死劉馥,同時大怒道:你敢敗我雅興!
的確是雅興被敗。因為曹操很久沒有寫歌了,今天好不容易喝點酒,又好不容易想起二喬,更好不容易憋出這幾句一半是優美一半是憂傷的歌詞來,卻被不長腦子的劉馥敗了興致,他怎能不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結果了其卿卿性命?
眾人無聲地散了。
今夜的曹操是豪情的曹操,也是猙獰的曹操,沒有人敢預測他的下一個舉動。人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全身而退,趁著他繼續橫槊亂舞之時。曹操看著剛才還人聲鼎沸的現場,現在已是一片狼藉,人去船空,似乎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又似乎覺得自己沒錯,錯的是那些不敢在現場繼續逗留的人們。
歷史的謎局半遮半掩,眾聲喧譁中有人突發怪聲,只是曹操沒有聽明白箇中三昧。因為他醉了。眾人皆醉他也醉,醒著的人卻早已逃離此處,靜靜地找一個地方看戲——那場震驚中外的赤壁大戰即將火爆上演,看點多多,死人多多。這其中最大的懸念應是曹操的命運——不過對於這一切,曹操自己卻一無所知。
就像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人,都認為明天會更好,從來不覺得,明天可能是一切事物的終點。
從此歸於沉寂。
方向問題
程昱隱隱地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這一天是曹操水軍大練兵的日子。西北風嗚嗚的,各船都拽起風帆,因為都捆綁在一起,所以任憑風吹浪打都穩如平地。水軍在船上刺槍使刀,踴躍廝殺,戰鬥熱情都很高。曹操立於將臺之上,觀看這一切,很有躊躇滿志的意思。
就是在這樣的時刻,程昱隱隱地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頭。
鐵索連舟,如履平地是不假,可週瑜要是用火攻呢?一旦火起,逃都沒地方逃啊,大家夥兒都烈火中永生了。
程昱甚至懷疑,這一切都是個局。龐統獻計之後為什麼閃了?這個龐統在一個不合適的時間獻了一條看上去很美的計謀然後就閃,這裡頭大有文章啊!
曹操卻不這麼看。他笑程昱太多疑。雖然古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曹操卻以為,程昱雖有遠慮,但也有看不到的地方。
風。天上的風。程昱沒有看到天上的風,光看到火了。所謂火借風勢,沒有風哪來的火?風向不對,火燒的地方也就不對。
曹操語重心長地對程昱說,要睜大眼睛看世界,世事洞明皆學問。記住了啊,凡用火攻,必借風力。現在正值隆冬之際,只有西風北風,哪來的東風南風?我軍駐紮在西北之上,敵軍都在南岸,如若用火攻,是燒他們自己啊,哈哈!我怕他個鳥!?
程昱笑了。這是自慚的笑,也是充滿敬意的笑。不錯,世事洞明皆學問。有時候光有智商高是不行的,要回到常識,回到常識啊。
周瑜也隱隱地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頭。當時的他正在山頂上觀望對岸曹軍戰船,覺得那叫一個雄偉壯觀。
不過周瑜卻看得心曠神怡。因為在他眼裡,此時的曹軍只是紙老虎,更何況他已將局做下——這些雄偉壯觀的戰船都是一隻只紙船罷了,只能熊熊燃燒,不能衝鋒陷陣。
他甚至得意洋洋地對身邊的將領說,江北戰船像蘆葦一樣密,曹操又足智多謀,你們說說看,當用何計去破它啊?
周瑜當然不指望這些將領能回答出這麼深奧的問題,否則他們也不在這裡混了。周瑜只是抒發自己的情懷。
獨孤求敗。高處不勝寒。當然也有向他的手下炫耀的意思——赤壁之戰後,這些人肯定會記得他意味深長的提問,同時對他驚天地泣鬼神的智商佩服得五體投地。
只是現在什麼都不能說。孤芳自賞。孤芳自賞是一種境界,也是一種幽怨。周瑜細細地品味這一切,很有“天下獨一人,古今我老大”的意趣。
不錯,諸葛亮部分猜到了他的心思,但僅此而已。周瑜自信,他的綜合計謀特別是派龐統密獻連環計這一招是諸葛亮不可能想到的,這是他技高一籌的地方。
對岸有異動。曹軍寨中的一面旗被風吹斷了。
這是中央黃旗,象徵著尊嚴的中央黃旗。它在空中惆悵地飄蕩了一下後墜入江中,周瑜看了,很是賞心悅目。
他大笑道:哈哈,這是不祥之兆啊!
周瑜手下將領也跟著哈哈大笑,覺得這個不祥之兆來得好。笑聲中,江面上狂風大作,波濤拍岸。周瑜身邊的帥字旗也獵獵作響,旗角被大風颳起在他臉上猛烈拂過。
周瑜的笑聲嘎然而止,一個致命的問題突然了襲擊了他——他感覺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完了。煞費苦心的結果竟然是歸零!周瑜痛苦地意識到,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不是走了多少步,而是看第一步怎麼走。
第一步最重要,因為接下來所有行走的意義只決定於第一步怎麼走。這是方向問題。方向問題是大問題。
周瑜大叫一聲,口吐鮮血,往後便倒,其情其景慘不忍睹。眾將在目瞪口呆了一會兒急忙上前救起,他們發現這個剛才還躊躇滿志的人兒現在已是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