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不解了。什麼叫孫將軍心尚未穩啊,人家把奏案一角都砍下來了,把佩劍都交給他了,還要怎樣呢?
諸葛亮呵呵一樂:佩劍可以交出也可以收回,這沒什麼。
周瑜奇怪了:佩劍難道不是權力嗎?是嗎?不是嗎?
探討一下,不要那麼認真嘛……
諸葛亮笑眯眯的,不再說什麼。周瑜卻心裡一動,頓有所悟——佩劍怎麼可能是權力呢?權力是什麼?權力其實是人心,可硬可軟,可方可圓。給就是收,收就是給,沒有人知道是否真正給出或得到,除了當事人。
周瑜決定誠心向諸葛亮請教,什麼叫做“心不穩”。諸葛亮淡淡地說:“孫將軍心怯曹兵之多,常有寡不敵眾之念想。將軍如果能以曹軍的實際數量開解他,使其瞭然無疑,那麼大事可成也。”
當然,這只是諸葛亮的一個猜測。
不過周瑜覺得,這是正確的猜測。因為第二天晚上,孫權在他面前展開了內心的猶豫和彷徨。孫權承認,這幾天他的黑夜比白天多,彷徨比堅定多。
周瑜開導他了。周瑜說,曹操雖然號稱有百萬大軍,實際上他帶過來的北方兵不過十五六萬,並且疲憊不堪;而所得的袁氏人馬,只不過七八萬,這些人首鼠兩端,對曹操疑懼未服,沒什麼戰鬥力。曹操以這樣的久疲之師,領一群狐疑之眾,其人數雖多,不足畏啊。周瑜我要是得五萬兵,足以破他,願主公別再憂慮了。
孫權果然不發愁了。因為他的眼神清亮了起來。
那是自信。也是期盼。卻讓周瑜心裡涼颼颼的。他想到了一個人的眼睛。諸葛亮的。
諸葛亮不是人啊,是人才;諸葛亮不是人才啊,是天才;諸葛亮不是天才啊,是鬼才……他周瑜跟孫權這麼久,竟不知其心思,諸葛亮一江夏來客,與孫權只有一面之緣,卻對他了如指掌——這樣的鬼才讓周瑜害怕。
周瑜尤其害怕諸葛亮的眼睛。清澈。像大海。無邊無際的大海。可以淹沒一切世人。當然包括世人中的庸才,那些自以為聰明者。周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屬於這一型別,但有一點很明確:他不能被淹沒。
該淹沒的那個人應該是諸葛亮,也只能是諸葛亮。
弟弟的心思有多密
魯肅不同意殺諸葛亮。
當週瑜與他共商殺諸葛亮計劃時,魯肅認為,做人不能太陰險。
當然,這只是道德層面上的要求。更重要的是魯肅認為,殺了諸葛亮,特別是在此時殺諸葛亮,那叫自去其助。曹操還在虎視眈眈呢,當前最主要的問題是分清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
周瑜撇撇嘴,在心裡直罵魯肅書呆子。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分得清嗎?誰的腦門上都沒寫字啊?再說了,諸葛亮這人是敵是友還真不好說。現在他幫助我們一起抗曹,將來呢,他幫助劉備抗我。此人不除,終成大患!
周瑜對魯肅苦口婆心。事實上他可以避開魯肅直接殺掉諸葛亮,可事情麻煩就麻煩在他跟魯肅說了這事。有些事不說出來不是個事,一旦說出來就成事了。
大事。現在只能說服魯肅同意殺諸葛亮,否則事機不密,魯肅找諸葛亮通風報信,那就挺麻煩的。
魯肅還是不同意殺諸葛亮。在周瑜苦口婆心之後。
魯肅以為,恨一個人,殺掉他不是最好的辦法,最好的辦法是為我所用。魯肅對周瑜說,諸葛瑾是諸葛亮的大哥,現在為我們效力。我看這樣,不妨讓諸葛瑾出面,說服諸葛亮同事東吳,這樣不是更好嗎?
周瑜只得同意。雖然在他的心裡,嫉妒還是揮之不去,但如果能真正的化敵為友,不對他構成實實在在的威脅,他還是可以接受的。他只是不知道,諸葛亮能不能被說服。對於這一點,他沒有一絲把握。
諸葛亮沒有被說服。在諸葛亮看來,這個世界上能讓他為之效力的人不多。劉備算一個,至於其他,他是看不上眼的。
不錯,孫權的實力很強,強過劉備若干倍。可諸葛亮以為,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實力,而是信任。有信任在,就有舞臺在,實力畢竟不是舞臺。實力是可消可長的,不是定數。
至於說到信任,孫權相信任何人,又不相信任何人,諸葛亮在他眼裡沒有特殊之處;而周瑜更是斤斤計較,智商比他高的人在他手下根本沒法混。諸葛亮由此認定,江東不是他的歸宿。他的歸宿只能是四處漂泊,沒有根據地的劉備。不錯,劉備總是心太軟,心太軟,有七七八八的一些問題,但劉備最大的優點是對他絕對信任。舞臺雖然不大吧,主角卻只有他一個。諸葛亮便不想再挪地方。
諸葛瑾卻對他做起了思想工作。那是在一間密室裡,兄弟倆各為其主,相視無語,很有咫尺天涯的感覺。諸葛瑾開口說道,兄弟啊,你知道伯夷、叔齊的故事嗎?
諸葛亮馬上就明白了,大哥是受命而來。伯夷、叔齊,生死不離。大哥看來是希望我跟他在一起。
果然如此。諸葛瑾動容地說:伯夷、叔齊雖然最後餓死在首陽山下,可兄弟二人生死在一處。我與你各事其主,不能早晚相聚。和夷、齊相比,難道不問心有愧嗎?
諸葛瑾說到這裡,還掉下了眼淚,很有兄弟情深的意思。
諸葛亮也兄弟情深,但諸葛亮的兄弟情深和諸葛瑾一樣,背後都有利益甚至生死的考量。這是亂世的無奈和憂傷,他只得率先出招。諸葛亮說,大哥所講的是情;小弟所守的是義。我和大哥都是漢人。而劉皇叔是漢室之胄,大哥若能去東吳,與弟同事劉皇叔,則上不愧為漢臣,兄弟骨肉又可以相聚,這是情義兩全之策啊。不知大哥以為如何?
他把球踢給了諸葛瑾——不錯,是要骨肉相聚,可沒必要在江東聚啊,跟著劉備混一樣可以有明天有親情。
諸葛瑾啞口無言。他這才知道,弟弟的心思有多密。他這當哥哥的話還沒說出來,做弟弟的諸葛亮不僅猜到了,還變被動為主動——這叫見招拆招啊。
悲哀的是諸葛瑾無力解拆,他只能站起來,無言而回。
周瑜的這個陰謀,就此流產。
亂世之中不可**
周瑜悲哀地看著諸葛瑾,覺得同樣都是人,差別咋這樣大呢?
甚至都是一個媽生的,差別也是大得不可思議。
不過,他並沒有責備諸葛瑾的意思,就像他沒有責備自己在與諸葛亮的過招中總是處於下風。
他需要的是諸葛瑾的忠誠,就像他對江東的忠誠一樣。周瑜需要諸葛瑾發誓,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背叛江東。哪怕兄弟情深,他也能做出決絕的選擇。
諸葛瑾發誓了。諸葛瑾發誓的時候表情真摯,充滿了理想主義者的天真和浪漫。但是這個為了理想而奮鬥的人此時並不知道——理想主義者是要付出代價的。
有時是生命。有時是愛情。有時則是親情。
周瑜想要諸葛亮去死。
立刻。馬上。消失得越快越好。
他本來也想精誠團結的,就像魯肅說的,大局為重。可諸葛亮策反諸葛瑾的舉動讓他覺得,這是個危險的人。在任何時侯都是危險的。他和他之間,已經不存在協作共事的可能。
所以,只能下手了。在諸葛亮沒有反應過來之前。
中軍帳是個森嚴的地方,也是個殺氣騰騰的地方。殺氣騰騰不是針對某個特定人的,但是每個置身其間的人都能感覺得到這股殺氣。
諸葛亮也感覺到了。他甚至鮮明地感覺到端坐帳中的周瑜臉上有殺氣。他只是不知道,周瑜想殺誰。
周瑜當然不會告訴諸葛亮自己想殺他。周瑜是這樣一種人,殺你之前,對你笑笑,讓你覺得,人間還有溫情在,世上還是好人多。
周瑜對諸葛亮笑了,臉上的殺氣一掃而光。周瑜笑眯眯地對諸葛亮說,以前曹操兵少,袁紹兵多,可曹操為什麼能夠勝袁紹呢?原因只有一個,用了許攸之謀,先斷其烏巢糧草,令袁紹不戰而潰。現在曹操兵有八十三萬,我兵只有五六萬,這仗怎麼打?也只能是先斷曹操之糧,然後破之。諸葛兄啊,我已探知曹軍的糧草,都屯於聚鐵山。諸葛兄久居漢上,熟知地理。是否可以請兄臺與關、張、子龍他們星夜趕往聚鐵山阻斷曹操糧道?當然我可以出兵千人相助。大家彼此各為主人做事,還望諸葛兄不要推託啊。呵呵……
周瑜從來沒有把話講得這樣客氣,委婉。講得這樣理由充分。
諸葛亮當然不敢推託,也不能推託。阻斷曹操糧道這活基本上就是敲敲邊鼓,人家五六萬兵還要去攻打曹操八十三萬兵呢,那才是個髒活、累活。相比之下,自己算是撿便宜了。
諸葛亮走了。得令而去。臉上的表情是愉悅的,也是單純的,看不到一絲心機。起碼在周瑜看來是這樣。周瑜目送他離去,覺得自己這一次,總算是佔了上風。
魯肅想刨根問底。魯肅總是這樣,對不明白的事物有刨根問底的,並常常將這種表達出來。這是老實人的處世本能——對世界好奇,希望什麼事都搞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並且不掩飾。
這一次,魯肅就對周瑜給諸葛亮派活感到好奇。諸葛亮不是武將,派他去劫糧,什麼意思啊?
周瑜笑了:沒有意思。
魯肅:為什麼沒有意思?
周瑜:世界上的事難道都有意思嗎?
魯肅:起碼將軍不做無意義的事。
周瑜:你很聰明。
魯肅:將軍聰明。
周瑜:未必吧……諸葛亮比我更聰明。
魯肅:這個不好比。
周瑜:為什麼不好比。
魯肅:人世間有些事,不比更好。還是那句話,團結就是力量。
周瑜:可有些人不要團結。
魯肅:誰?
周瑜:諸葛亮。
魯肅:他不團結,是找死。
周瑜:你說得沒錯。
魯肅:將軍真要他死?
周瑜:不是我要他死,是曹操要他死。
魯肅:借刀殺人。
周瑜:不要說得那麼裸,要含蓄。
魯肅:死人的事沒法含蓄。
周瑜:子敬,你有很多優點。
魯肅:過獎。
周瑜: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
魯肅:什麼?
周瑜:天真。
魯肅:天真之人,可以交友。
周瑜:亂世之中不可**。
魯肅:防人之心不可無?
周瑜:害人之心不可有……如果有人自己找死,另當別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