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錯-----六第六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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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六九章

沒了大刀的齊中尉,渾似少了一隻手,直到找著了落腳的客棧,他都還是一臉的陰沉。陳大知道他脾氣,也不去招惹他,反正過了鎮山城,齊中尉就要往回走了,少了他自己就算會累一點,也強太多。

當然話說回來,可能不會只累一點,齊中尉做些體力活,還是一個頂倆的。

在客棧安頓下來後,這天空中的雪花也逐漸多了起來,聽掌櫃的意思,這可能會是今年第一場大雪。

齊中尉討厭下雪,更討厭的是,桑梓大夫的臉色比雪還要白。他將她們送出鎮山關後他便要起程返回巨集京了,一想到這,他就諸多的不願,便找到桑梓,吭吭哧哧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桑梓聽他說竟然不願在這個時候返程,想將自己一路護送到目的地,便搖了搖頭:“軍命不可違,你家將軍既然只讓你送到這裡,你便應該停下來。何況通關文牒裡沒有你,以你的氣質,萬一被人家當做奸細探子——雖不是戰時,也終究會引禍上身。”

只因自己這麼一說,桑梓大夫竟說了這麼一大段話,齊中尉自是忙道:“您說的雖然有理,可是……”他見她還要說話,趕緊道,“罷了,我知道您的意思了,只是——”他猶豫了片刻,期期艾艾道,“桑梓大夫,您……還會回巨集京嗎?”

說這話時,晏棲桐也在房中,但見他明顯是來找桑梓的,便只遠遠地坐在梳妝檯前。她雖無心聽他們說話,可齊中尉也不避她。聽到這,她從銅鏡中望去,竟與桑梓目光相接,如碰沸水,晏棲桐倏地轉動眸子移開了目光,心中還怦然作響。

她聽見桑梓應道:“或許……還會回去。”

齊中尉便立即道:“那我便在巨集京中等您。您一年不來,我等一年;你十年不來,我等十年。”

晏棲桐手持髮簪,恍然大悟,那齊中尉竟然對桑梓存了這樣的心思……

桑梓卻是沉默了良久,方拒道:“你又何苦為我耽誤自己。當年救你們是事出緊急必然之舉,我並不覺得於你們有什麼大恩大德。你若因此而拘束自己,絕非我的本意,別叫我生出當時不如不救你的想法。”

齊中尉微怔,嘆了口氣道:“我本無心兒女之情,但對桑梓大夫您是敬而重之,若給我照顧您的機會,這一世我定然不會負您。”這些話他本在素青城的流河旁就想說,可當時又覺得時機不夠,便說出了別的蠢話來,現在臨到分別,他有感再不出口也許此生都將沒有機會,便只能挑了這樣的時機。

“多謝好意,”桑梓微微一笑,“我亦無心兒女之情,我們不若做一對兄妹,倒更強些。”

能得桑梓這一言,齊中尉頓覺心滿意足,他笑道:“那不敢當,您只記得,還有人掛念您,除了我,還有些兄弟,還有將軍,都如是。”

他口中的將軍,桑梓連相貌都不記得了,但便是如此,也是這世間的一種情分,中間的絲連誰說又沒有呢。

齊中尉告退了出去,他倒一直沒有介意晏棲桐在旁偷聽。晏棲桐便也大方聽完,待他走後,轉身向桑梓道:“起初覺得他不過是個莽人,但現在想想,也是情深意重,”她隨口問道,“他不好麼?”

桑梓想了想,淡道:“於我稱不上好與不好。”

晏棲桐差點衝口而出那誰於你是好,又想起曾經她對彼此間的斷言。不過是拎得清攤得開的關係,問多了也是廢話罷了,想罷也有些畏縮。

這場雪果然不小,入夜後越發大起來,萬籟俱寂下,只一想象便越有空靈之感。晏棲桐在**翻來覆去,只覺得神思清明,一點睡意都沒有。桑梓就躺在她的身側,房中擱了碳盆,烤得整個屋裡暖烘烘的,何況還有晏棲桐在身邊,她早就睡得香甜。

晏棲桐則不然。世人皆說男女之間沒有純粹的友誼,她一路看齊中尉,知道他將桑梓放得極高是出於她曾經救他一命,但卻沒想過,桑梓當時救了那麼多人,為何只有他一人念念不忘跟到這裡。說什麼將軍讓他護送,焉知不是他去請求得來的機會。聽齊中尉那麼一述真心,事情便明朗了。

可是你若說齊中尉對桑梓感情是哪一種,又不盡然可以歸類。比如那個金雲柯,受情花影響,看向自己的眼神也算剋制,可究竟是屬於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但齊中尉又不完全相同,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敬而重之,想必情義之中,義字更多一些。

若再想遠一些,自己那失敗之極的一段感情,起於平淡相識,相處時自然不是沒有快樂,只是太過短暫就被打回了原形,瞬間又隔於不同的時空,好在只如回到古代,若去了什麼更加莫明其妙的世界,她只怕活得更艱難。

她想她不懂男人,但也覺得那並不重要,感情這種事,懂與不懂,全憑真心,真心所向,自然迎刃而解——可是,道理誰都懂,卻不一定做得到。這麼想著時,晏棲桐翻側過身來,面對著桑梓。冬夜越發黑漆,她根本看不清桑梓的模樣。可她實在看過太多睡著了後桑梓的面孔,那眉眼要比她平時更加柔和,那脣角往往都是微微翹起,那……晏棲桐緩緩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她沒有忘記自己要去哪裡想做什麼,都已經走到巨集國邊境了,下一步便是入彥,然後找到那個叫夙命的女人,還有那塊“我冥之心”,那才是她在這裡的結局。

第二日推窗,果然上下山河一片銀裝素裹。

這樣的天氣自然是不能上路的,但房中空氣沉悶也不宜一直待著,晏棲桐幫桑梓穿得厚厚實實的,又給她帶上了齊中尉一早出去替她買回來的貂皮暖耳和手套,便與她一同出去。

這也是桑梓的意思,若不能逐漸適應,再冷下去,她怕自己哪裡也去不得了。

陳大租回來兩頂小轎,抬著她二人去鎮山城南的一處小山。這裡據說是全鎮觀雪的最佳之所,許多人都喜歡在這裡煮酒賞雪。

那小山道上的積雪已經被人清除了,她們一路上去,都不斷見有往來的行人,雖說天寒地凍,興致卻都極高,只有晏棲桐和齊中尉最為緊張,生怕桑梓的身體出什麼意外。

“融雪天是最冷的,”晏棲桐摸不到桑梓的手,便只能摸了摸她的臉道,“你若不舒服,可立刻要開口。”

桑梓無奈地笑笑,自己都快被她們包成粽子了,若是將她從山上推下去,想必滾了一路,也不會受傷。她雖畏寒,但只要不發作,倒還過得去,那秋冬交替之時是個坎,她平安度過,現在倒也不怕什麼。反正,她在身邊。厚厚的手套阻礙了兩人的交流方式,桑梓唯有將她的手合抱在掌中央:“你穿得這麼少,不冷麼?”

陳大也在一旁應和道:“是了,小姐可不要凍著了。”

晏棲桐哈著寒氣搖了搖頭:“我倒不覺得冷。”

這話可真叫桑梓羨慕極了。

她們上了山,小轎便在一旁候著。有人專門過來詢問,陳大打賞了銀子,便被請到一座小亭之中。

原來這小山連綿繞城半邊,上面各建有不少亭臺,轎伕是當地人,知道哪裡會有空處便帶了過來。她們這一處山亭未到山頂,但上觀雪壓松枝,往下則俯瞰全鎮冬裝之色,倒也是個好去處。

亭中沒有火可以烤,卻有爐火煮好了黃湯,另有一壺紅茶,守亭之人忙乎了一會兒,便將她們請了過去。一看來人中似有身子病弱的女子,便又不知從何處取來一面兩扇的屏風,替桑梓仔細遮擋住穿山而過的風。晏棲桐對他此舉甚是滿意,陳大看到了便又賞了碎銀給他。

四人落座,飲茶喝酒,冬景肅殺只餘瑩白一片,她們靜坐其間,對這自然之力心有感悟,再加上一路東行,終於到了邊境,心中想著正是可以歇一歇,一時便誰也沒有說話。旁邊小山亭上倒有聲音傳過來,桑梓隱約覺得其中一個男聲很是熟悉,心中一動,便讓齊中尉去打探情況。

不過多時齊中尉回來,跺了跺皮靴鞋面的殘雪,笑道:“有個道士在那裡給人家卜卦,人家似是不信,正嚷著要將他轟下山去。”

桑梓和晏棲桐雙雙站了起來,異口同聲道:“快去將那道士請來。”說罷兩人相視一笑,心道總覺得路上遺忘了的某件事,終於給記起來了。

齊中尉不明所以,看了陳大一眼便去請人,陳大則問道:“小姐也要算卦麼?”

晏棲桐抿脣一笑:“只怕是故人。”

桑梓也含笑點頭。

果然,跟在齊中尉身後手杵一面布幡進入山亭的正是巨集京中從黃泉道上搶回晏棲桐魂魄的朱半仙。

只見他一臉晦氣,見到桑梓她們竟然一點訝異也沒有,而是擱下布幡自顧自的翻了個碗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一仰脖喝了下去。喝光後他重重地一擱酒碗,冷哼一聲:“不知好歹,明日喪鐘一響,由得他們後悔去。”

陳大見來人一絡鬍鬚半結,身上的棉衣也皺巴巴的,頭上雖束有道髻,卻是一根青布纏成,整個人狼狽不堪。非但如此,進來後毫無禮數可言,便皺了皺眉想要說話,但不料那桑梓大夫卻是親自替他斟了第二碗酒:“我瞧半仙嘴脣青紫,想是冷著了,再喝一些暖暖身吧。”

朱半仙看了看她,笑道:“桑梓大夫就是有情有義,我這日子也算沒白熬。”

晏棲桐自他將自己魂魄帶回來後這還是第一次見到他,一時便又想起往事來。若他未出手,自己是不是就回去了呢?假如的事無法證實,自己已然回到這裡卻是事實,這事實叫她一時心思翻湧,也不知道該對朱半仙說什麼。

朱半仙卻斜眼瞧著她,笑道:“可是怨我?”

晏棲桐一愣,也想起來他頗有些神通,他即使不全知自己的祕密,卻比旁人可能要了解一些。她微微垂目,半晌後抬頭道:“不怨。”

作者有話要說:國慶快樂,與我大中華同慶。日更開始,不過別忘了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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