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老師都已經人到中年,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氣性不大,微惱了一下就笑了,回頭望向學生們,眼見幾個知道狀況的都看王穎、跟同學指指王穎擠眉弄眼,而王穎還在埋頭算東西、專心致志沒有發覺,不禁更樂。
王穎是在算黑板上的題。比齊教授慢了十幾秒,也搞定了。王穎滿意一摁筆尾,後知後覺發現不大對頭,抬起頭來瞅瞅左右,最後對著齊老師促狹又和藹的目光茫然了。
學生們忍不住笑出了聲。
齊教授朝門外一努下巴,揮揮手趕人:“還有一題,反正課件裡有。去吧去吧。”
王穎順著大家的視線望去,訝然瞪大了眼睛,連忙收拾了草稿本與課本,飛快衝齊教授鞠了個躬致歉,一陣風似地躥出了教室、帶上了門。
把同系的師兄師姐們“才女啊”,“牛人”,“看那小帥哥,還蠻登對”之類的豔羨妒忌感嘆,統統關在了後面。
而田帥還沒見過王穎這麼倉促,意外暗笑,嗅了嗅玫瑰嘀咕了一聲“原來真的很好用”,大步迎了上去——
王穎實在很意外。帝國的男人在追求一個女人的時候,送送鮮花,那不奇怪,但田帥現在不是已經“得手”了嗎?
“怎麼突然——”
田帥沒聽見,他正望著王穎看。王穎平時不是這樣的,總是從容篤定,總是對什麼都有明確清晰的答案,總是堅決乾脆、瞧上去誰也無法影響的樣子,無論是當初跟他說“對不起”時,還是面對歌劇院那麼大的事……
——從不像此刻
所以田帥徹底樂了,一把將花塞給了王穎:“喜歡吧?”
九十九朵玫瑰,好大一捧,跟小傘似的。王穎連忙抱了,迎上了田帥的目光;而後王穎決定放棄琢磨那些無所謂的問題,享受眼前這一刻:“喜歡。”
“真的?”
“真的。”
“我特地跑去鮮花一條街買的。”
王穎這才意識到田帥不是不相信她的回答,田帥只是在表功,不由好笑,側過身踮腳親了田帥一下。
於是田帥眉眼一彎滿意了,摘過了王穎掛在右肩上的揹包。
王穎更好笑了。
兩人回家。
一路行去,不知招惹了多少路人的目光。
田帥起先十分享受旁人的豔羨;後來路人看他們的多了,田帥又開始不安,暗道“太招搖容易折福”,於是拉了王穎拐彎離開主幹道,繞了綠化區裡的支路。
雪沒有化完,路上倒是掃得乾淨。天氣寒冷的緣故,並沒幾個人。兩人並肩走過,一時間彷彿這天地間唯獨他們二個——
接下來幾天,兩人好得蜜裡調油。
週五下午明亮約楊靜晚上出去,楊靜卻有事;明亮一個人無聊,想想田帥雖然正熱衷兩人世界但怎麼也已經一個月沒出來了,哥兒們也該聚一會,就打電話叫田帥陪他去泡吧。
田帥捨不得王穎,直接一句“外面這麼冷,我不要出去”,氣得明亮直罵“重色輕友”。
王穎在一旁聽得好笑,跟田帥提議:“你不想出去又想跟他聚的話,讓他來這裡好了。書房歸我,客廳歸你們。”
田帥瞅瞅家裡,覺得這主意不算壞但也不是很好,可有可無問了明亮一聲。
明亮正沒好氣,當即一口拒絕,掛了電話又懊惱,轉而很快決定買一些烤鴨紅腸啤酒,去宿舍請客,跟同學們打屁聊天開臥談會
而後到了星期六晚上。
王穎問了聲田帥想吃什麼,轉身就放了秦大廚次日星期天一天假。
田帥還以為王穎跟平常一樣是通報給秦大廚,壓根沒往心裡去,忙著對付小組討論作業分給他的那一塊。
王穎這麼做直接導致孫友良他們叫外賣、吃盒飯。不過他們對此沒什麼怨言。畢竟他們倒班還很有規律,秦大廚卻是每天都要上工的,假期很難得。當然秦大廚早餐午餐之間、午餐晚餐之間,各能休息好幾個小時,這又比孫友良他們強——反正這天下什麼工作都有優點缺點,孫友良也好,秦大廚也好,都不會幼稚到強求十全十美——
第二天,王穎早跑完順路到菜場買了東西,又去秦大廚的廚房裡搜尋了一圈,給田帥做了一日三餐。
早上是生煎包子,配菠菜粥。
田帥起得晚了,本以為又要吃王穎給他套在熱水裡的剩貨,結果卻有新鮮出鍋的還是王穎做的不由美得冒泡,草草洗漱,一身睡衣睡褲趴在吧檯上傻樂。
“怎麼今天這麼勤快?”
“偶爾一回。要幾個?”
“我看看——這麼小?六個”
而後田帥還有些意猶未盡,想了想要說什麼,王穎已經一鏟子盛了一盤六個生煎,端到了田帥鼻子底下,小蔥碧綠、香氣撲鼻,田帥就給忘了。
中午的午餐田帥一看就知道也是王穎做的——因為不像平時有四菜一湯,只有兩菜一湯。
一葷一素一個湯。
烤雞肉,青瓜豆芽青菜白菜燒豆腐,以及海帶淡菜湯。
兩人把東西一掃而光,最後只剩下一點菜汁。
田帥很有新發現:“原來吃簡單點也挺好。秦師傅幹什麼每天做四菜一湯?”
“他要對得起他的薪水吧。”
“噢。也是。哎,你這菜怎麼買的?”
“什麼?”
“這麼一點點豆芽、一點點青菜、一點點白菜。”
“青瓜是秦師傅沒用完的,我從那邊拿的。這些抓一起當成最貴的秤。就這樣,總共也才兩塊多點。攤主把零頭給我抹了,算我兩塊。”
“……他就沒趁機多收點?”
“沒。大學裡賣菜的,每天遇到的顧客大都脾氣好,十個大媽六個是教授,久而久之,跟著脾氣變好。我這麼買他既不麻煩又有賺,何必再得寸進尺。”
下午王穎把玫瑰花拆了,一小部分嫩花瓣做了酥餅,有奶香、豆沙與黑芝麻三個口味;其餘的拿去泡了個花瓣澡。
田帥做完作業、看了課件、補好因為排演而耽誤的筆記,從書房出來,後知後覺發現了王穎乾的好事:“你幹嗎呢哈?”
“等它們枯萎了扔掉,還不如趁早利用。”
“……”好吧,至少吃進肚子裡也算永遠儲存了
“你喜歡哪個味道?”
“奶香的。那兩個也不錯。但奶香的最好。”
於是王穎做了一張特大的奶香味酥餅,烤之前用扯得極為細碎的玫瑰花瓣在上面撒花樣。王穎本來打算撒“I_love_U”,可是餅不夠大字擺不下,便換成了個簡單的心型圖案。
這天的晚餐還是王穎做的。坐下來開飯前王穎把酥餅送給了田帥:“給。平安夜快樂。”說完一邊難得有些害臊,一邊又很有如釋重負之感——到此終於全部搞掂。
田帥咧嘴樂了小半天,突然瞅住了王穎道:“聖誕過了就元旦了。”
王穎:“……”
——幹嘛,你還想接著過節?
可是田帥在日誌裡從沒許過願,倒是曾經對明亮與女友分手一事大發感慨,說什麼“要是有人天天給我做飯等我回家吃現成的,我才不跟她計較那些,天下就沒十全十美的事,何必呢,人一姑娘家也不容易”之類。
所以王穎慢了一拍,還是接過了話頭:“過年你去哪兒?”
田帥轉開目光,笑容消失了大半,倒也算不上不高興:“去我媽那兒。”頓了頓,又來了興致,“今年你跟我一塊兒去,好吧?”
王穎略一聳肩:“我願意,但公司與基金那邊得去看看,畢竟平時上學,都不露面。如果沒意外,年三十、初一初二初三,能去你那兒,更多的,現在沒法保證。”
解釋詳細,是為了免得田帥不高興。好在田帥聽到後面一半就很高興:“那我晚兩天過去好了,先給你當‘跟班’。不過考完試樂團還要訓練一個禮拜到十天這樣兒。”
“訓練我就沒法兒等你了,否則時間很可能不夠用。我自己考試周的週五就過去了。”
“不是吧……你到底要幹些什麼呀郵件不是都發給你了嗎,業績什麼的,連最新的研發摘要都有。”
“聽一下報告,去辦公室走一趟,跟高管談一談,見一見中層。哎呀,你想想看,狗狗還要往電線杆下撒尿呢,一年下來,我怎麼也得去逛蕩一圈吧?”
“……什麼比喻那你會炒人魷魚嗎?”
“今年應該不會。而且這個不歸我管。公司制度在那兒,什麼事都有固定程式,大方向瞧著沒問題就行了,具體運作有高管呢。否則憑什麼給他們薪水獎金和長期報酬?而高管的去留,不是以我的個人喜好來決定的。”
“我是說,如果有個新人不小心把咖啡潑到了你身上呢?”
“職員?這個概率很小。一般職員不會走到我身邊來。”
“假如就跟電視劇裡那樣。”
“我想我不會,只要場面不極端,僅僅那麼一杯咖啡的話。但他的上司很可能會。你懂的。”
“對哦那你會替潑咖啡的求情嗎?”
“一般不會。太心軟會給高層不好的暗示,讓他們滋生僥倖心理。”
“那如果潑咖啡的是你小時候的同學,你幫不幫?”
“交情好的話,私下給他另外介紹一份工作。如果手頭沒有合適的,可以請相熟的人幫忙。”
“嗯,不錯不錯。”
“話說回來,我沒見你看電視劇啊?”
“最近很紅的一個韓劇,叫什麼來著。好些同學在看,我瞄了下簡介。看來你是不會愛看了,胡怡也不愛看。果然女王跟灰姑娘完全屬於不同的世界”
“田帥。”
“幹嘛?”
“我不是女王。”
“可你的收養人已經去世,而你現在開始接手了不是嗎?你身上繫著不少人的飯碗,幾百個有吧?所以該女王的時候還是要做女王”
“……”
“放心啦你很有內潛質~”
“…………”
“而且我喜歡~”
“………………”——
元旦的演出在南澤市。放眼帝國,除卻香江市不計,南澤市擁有唯一一所教授治校的大學——南方科技大學。雖然該校規模還遠遠趕不上“帝國松柏”,但聘請的教授質量一流,人均科研指數卻毫不遜色。所以這次交流安排絲毫不曾令人意外。
王穎跟田帥同機,見到了臺下的樂團諸人相,然後認識了田帥交好的五個人,三男兩女。其中有楊靜,這個是必然的;也有小提琴首席黎衡偉,看田帥的態度,親近之中倒有不少是佩服。
黎衡偉已經大三,相貌尋常,笑起來溫厚:“第一學期就能從二團上來的很少。這小子樂感好得沒話說,可惜犯懶,每天拉兩趟就喊累。學妹你回家讓他多練練,過兩年保準能當上‘首席夫人’。”
田帥趕緊反駁:“死練沒用還會適得其反。”說完看看王穎,“那叫厭學知道吧?”
王穎對交響樂團的結構,有常識、沒體會,對小提琴的專業訓練,也是同樣,所以王穎當下只是微笑,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孫友良與揚他們低調地裝作路人甲乙丙。還好短期行程,也就幾件衣服的小行李,兩人自己拿並不費什麼——
兩個多小時的飛機,到了之後有科技大學的大巴接走。總共不到三個半小時,樂團已經進酒店休息。
王穎與揚他們沒急著入住,在大廳的沙發裡閒坐了一會兒。其中揚是個坐不住的,屁股沾沾沙發就起來了,四下閒踱了一圈,又在功能區示意圖前看了一會兒。
而後樂團那邊分完了房間,陸續乘電梯上去了。田帥過來說了聲房號,孫友良這才起身去前臺拿房,要了離得最近的。
這一耽擱之間,樂團上去晚的人就有幾個看到了。楊靜也在其中。王穎抬眼間,正好看到楊靜若有所思轉開了臉,回了同伴幾句什麼,拎了東西進電梯上樓去了。
田帥也隨之看到了。
王穎不喜歡麻煩,期待道:“她家裡跟明亮家裡差不多吧?”
田帥一搖頭:“就是尋常人家。”頓了頓,又道,“她很厲害,一直拿獎學金。最高的那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