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九本經
李翩翩見山寨的門前有很多人,便拔足往那邊跑,待看到立在人群中的荀香時,猛地停住腳步,追她的幾個山賊也剛好逮到了她/3/3945/
李翩翩本來依約在敦煌城等待沙無尋。
等了足足七天,派去探查的手下才稟報說,大軍已經拔營回大梁了。她恨死了沙無尋,瘋了一樣在沙漠中尋找三哥的下落,帶去的手下不是被風暴掩埋,就是被風沙吹散,到了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千辛萬苦才走出沙漠,倒在敦煌城前面。
國破家亡,親人幾乎全都死了。她有時也會想,自己當初嫁給慕容雅到底得到了什麼?失去父兄的疼愛,遠離家鄉,以為嫁的是全天下最風度翩翩的王爺,會收穫最讓人豔羨的愛情,沒成想到了越國國都方羽,自己卻獨居在王府六年之久。
六年,足以把對一個人滿滿的期待熬成苦茶,自斟自飲,有時一路北望,故鄉模糊得就像是夢裡的一個影子/3/3944/
日在死神全文閱讀。那累累黃沙的大漠,那可縱馬馳騁的草原,全都成了心口的月光。
她以為她的生命就要在敦煌城前完結,好還給四年前,慘死在自己父兄手底下的荀家軍,荀夢龍,還有那個少年時期與自己說不上是冤家還是朋友的荀香。
可沒想到自己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身處這個山賊寨子,山賊中的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男人,還要強搶自己為妻。也曾想過一死了之,卻放下遠在千里之外的那個人,還想再見他一面。
她想方設法逃走,卻因為對方人數眾多,自己不熟悉地形,而次次被抓了回來。今日就是她和那個二當家要成親的日子,若再不能成功,她也只有一死了之。
可她為什麼看見了荀香?那個已經死了四年之久的人?到底是自己眼花,還是老天給世人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荀香見李翩翩停下腳步,知道她已經把自己認了出來,故作鎮定地看著天空。
刀疤男走到被制住的李翩翩面前,不耐煩地說,“臭娘們,要不是看你長得還有幾分姿色,性格也夠辣,爺爺早就把你賣到妓院去換幾個錢了!識相的老老實實跟爺爺成親,保證讓你做個大的,不愁吃穿,否則……”
李翩翩卻沒心思聽刀疤男的話,只是盯著荀香,再度確認了一遍問,“你……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荀香聽見。
綠珠也曾在永川見過李翩翩,對她也很有印象。但她見荀香沒有反應,自己也不敢貿然相認。荀香忽然笑了一下,走到刀疤男和李翩翩面前,故作輕鬆地問,“這位想必就是大哥要娶的姑娘吧?真是貌美。”
李翩翩仍然記得荀香的聲音,聽了她說的話,更加肯定,“荀香,是你對不對?”
“哎喲姑娘,你可別亂認人啊,我從未見過你!”
“我是李翩翩啊!西涼的李翩翩啊!”
荀香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刀疤男說,“這姑娘是不是腦子有些問題?”
刀疤男冷哼了一聲,對李翩翩身後的山賊說,“把她帶回去,好好打扮!今晚按時拜堂!”
李翩翩被押著往回走,一直回過頭來衝著荀香喊,“救我啊!救命啊!”
荀香置若罔聞。
刀疤男把荀香帶到主廳,主廳鋪著虎皮的地毯,兩旁擺著八個椅子,椅子後面是兵器架。空空的,沒有什麼兵器。一個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大門,刀疤男上前,恭敬地說,“大哥,有一個女的要見你。”
那個人雙手按在輪椅上,慢慢地轉過來,在看到荀香的一瞬間猛地一愣。
雖然那個人臉上用黑布擋著一邊的眼睛,但荀香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是當年老爹身邊的護衛隊長左奕青。雖然他的頭髮過早地花白,臉也消瘦了許多,但他自小帶著荀香騎馬射箭,荀香不可能忘記他。
“左叔!我不是在做夢吧!”荀香跑到左奕青的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左奕青也十分激動,聲音顫抖地問,“小姐,你是小姐嗎?!”
“左叔!”荀香撲抱住左奕青,淚水奪眶而出。來山寨的路上,她心中有無數個假設,假設這個大當家是誰,但怎麼也沒有想到,居然就是自小與她最為親厚的左奕青。當年她隨老爹離開敦煌回京,左奕青仍然繼續留在敦煌鎮守。四年前她連夜趕赴敦煌,匆匆見過他一面,而後西涼大軍來襲,她被月山旭強行帶走,至此再無關於老爹和幾個將領的訊息。
“小姐啊!小姐!真是蒼天有眼!!”左奕青緊緊地抱住荀香,多年的遺恨在此刻得到平復。他仰望上方,老淚縱橫,將軍那!一定是您在天之靈,保佑小姐來見末將,末將這把殘破的身軀,堅持了這麼多年,總算值得了!值得了!
刀疤男在一旁看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鬧到,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
“左叔,你的眼睛和腿是怎麼回事?頭髮怎麼都白了……”荀香心疼地摸了摸左奕青兩鬢斑白的頭髮,不到五十歲的人,看起來就像個古稀老者一樣。
左奕青嘆了口氣,“腿廢了。敦煌城破的時候,被幾個西涼兵推下城樓,昏死過去,才撿回一條命。眼睛是前兩年跟酒泉城的守軍打仗撤退的時候,因為雙腿不便,摔倒被樹枝傷到,瞎了。”他說的輕描淡寫,荀香聽起來心卻陣陣抽疼。兒時那個英姿颯爽,開朗幽默的青年,如今竟落得這般田地。
“別光顧著說我,小姐呢?小姐這些年都是怎麼過的?”
荀香就把離開大佑之後的事情粗略地向左奕青說了一遍,左奕青十分吃驚,“小姐竟然就是沙無尋?我雖然人在山上,腿腳不便,但聽寨裡的弟兄們常說起飛鷹騎將領沙無尋的事情。還有不久前,你大敗西涼那場戰,十分精彩,我還叫他們把聽到的都說給我聽呢。”
荀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我的孫子兵法老爹就教了一半,後面的還都是左叔你教的呢。”
刀疤男也叫了起來,“什麼,這娘們就是鬼羅剎沙無尋!騙鬼啊!?”
左奕青不滿地看過去,刀疤男自覺失言,連忙捂住嘴。
“對了左叔,你寨子裡的人把李翩翩抓回來的事情,你知道嗎?”
左奕青點了點頭,“當然知道。這小子叫羅山,看上了那個李翩翩,我就順水推舟,讓他們成親。”
“可你知道她是……”
“知道又如何?誰讓她是西涼人,我這輩子恨透了西涼和大佑皇室的人。只要他們落在我手裡,我絕不留情!”左奕青狠狠地握住拳頭,荀香知道他恨西涼人殺了老爹,更狠狗皇帝聽信讒言,置十萬大軍生死於不顧,一時半會兒,難以放下仇恨也是人之常情。
“左叔,她父兄殺了我爹和我們荀家軍的弟兄,我也殺了她三個兄長替我爹和弟兄們報了仇。如今她國破家亡,也是個可憐人,你就放她一條生路吧。”
羅山叫嚷起來,“喂,你不要開玩笑啊!爺爺的女人怎麼能放的?別以為你是大當家的熟人,就可以來指揮我們寨子裡的事情!”
“羅山,你要是再敢對我家小姐無禮,酒泉的守軍要是再來,你就自己去跟他們談!”左奕青惱了,羅山這才笑呵呵地說,“老大,你別這樣啊!滿寨子的人裡面就數你最有本事。那些狗孃養的,又蠻狠又貪婪,我還真的應付不利啊!好好好,我答應你,他是你的小姐,我以後把她當你一樣尊敬,這總行了吧?”
左奕青哼了一聲,羅山灰溜溜地出去了。
荀香蹲在左奕青面前,握著他的手問,“左叔,酒泉城到底怎麼回事?你又為什麼要領導這些山賊做那些惡事?”
“惡事?狗皇帝明知道酒泉發生了瘟疫,不僅不讓周邊的府縣接濟我們,還抽調了當時月山軍的一部分把酒泉城整個封鎖起來,讓我們自生自滅!當時收留我們的父母官因為受不了餓殍遍野,自殺而死,之後酒泉城就像個鬼城一樣,活著的人出不去,健康的人只能等死!我們沒辦法,鑿穿了一面城牆,帶領活著的人跑到山上。剛開始大家只是挖些野草充飢,也沒想做什麼壞事,可是軍隊三天兩頭來搜山,見到活得人就殺,我們沒辦法,才把眾人聯合起來跟他們對抗。後來人越聚越多,有了一定的規模,就在山上安營紮寨住下來。可這麼多人要生活,要吃飯啊!剛開始我們也沒想打劫商隊,是酒泉城裡那些喪心病狂計程車兵,覺得軍餉太少,強制過往的商人商隊交一大筆過路費。不交的,輕則被他們扣押全部財務,重的被活活打死,財務被他們瓜分。他們還把罪名全都扣在我們身上,生活所迫,我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原來如此。”荀香氣憤道,“酒泉城裡頭的軍隊這麼為非作歹,朝廷不管嗎?!”
“軍隊和官員互相勾結,每次報給鳳都都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狗皇帝又怎麼會知道酒泉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我現在祈禱老天讓狗皇帝多活一些時日,等有一天大廈傾頹,讓狗皇帝親眼看看自己的國家如何覆滅。這樣才能出我心裡的惡氣!”
這幾年,荀香雖然身在大梁,但因為蕭天蘊經常霸在如心苑辦公,所以她對大佑這邊的事情也略有耳聞。狗皇帝病重,淳于瑾遠嫁,朝政終於由淳于翌主理,雖然剛剛才一年,清除了幾個貪官,也減輕了民間的賦稅,但仍是無法修復與西涼那一戰所帶來的巨大創傷。大佑的國力已經大不如前,這是不爭的事實。
荀香說,“左叔,我還是希望你能放過李翩翩。她雖然是西涼人,但不是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我爹的仇,我已經代我爹報了,我們與他們家算是互不相欠了。她現在是南越的王妃,如果在大佑失蹤或是出事,南越那邊可能也會有藉口騷擾大佑的邊境,北有大梁虎視眈眈,南有南越步步緊逼,大佑將岌岌可危。是,我們一心護國,國卻負我們,我也巴不得狗皇帝自嘗苦果。但興百姓苦,亡也百姓苦。說到底,戰爭害的是無辜可憐的老百姓。您說呢?”
左奕青靜靜看著眼前的荀香,內心感慨萬千。雖然小姐的容貌與四年前來說並無什麼變化,但就憑他一手把她帶大,對她的瞭解,這絕不是以前的她會說出來的話。他忽然覺得很欣慰,儘管這幾年備受煎熬,也以為小姐早就遭到奸人的毒手。可沒想到她在另一個國家,生活,成長,磨礪,變成了如今這樣明辨是非,大智大勇的大人物。就算有一天自己去九泉之下見到將軍,也能好好向他交代了吧!
“好,我聽小姐的。”